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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记忆 你在说谎 ...

  •   许见欢开始恢复记忆了。

      不是轰然崩塌的决堤,是裂缝。

      一开始只是一些气味——食堂的消毒水味,训练场的塑胶味,陈姐店里飘出来的奶香。闻到的时候脑子里会闪一下,像旧电视信号不好时跳出来的画面,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然后是声音。有人在笑,很张扬,隔着很远都能听见。这个声音他不用回忆就知道是谁,除了夏春朝不会有第二个人笑成这样。但每次听见的时候,他还是会恍惚一下,像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外,里面是他自己的过去,但他进不去。

      那天晚上,夏春朝在厨房切菜,许见欢坐在客厅看书,翻了两页,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夏春朝的背影上。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边,他围着那条灰蓝色的围裙,许见欢不知道夏春朝是什么时候买的围裙,可能是住在一起之后,也可能是更早。

      “夏春朝。”许见欢叫他。

      “嗯?”夏春朝没回头,刀还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以前是不是留过长发?”

      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切。“没有啊。警校不让留长发,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为什么我记得你头发比现在长?”许见欢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里抽出一根线头,“你坐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垂着,够不到地。风很大,你的头发被吹得很乱。你一直在笑。”

      厨房里安静了。夏春朝放下刀,转过身,靠在橱柜边上,围裙上沾着几点水渍。他看着许见欢,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许见欢注意到他攥着抹布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呢?”夏春朝问。

      “然后没了。”许见欢摇了摇头,像是想把那个画面摇得更清楚一些,但画面已经散了,“就这一个画面,看不清在哪,也看不清你在说什么。就记得你笑得很开心。”

      夏春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怀念和如释重负搅在一起的混合物。

      “可能是你做的梦。”夏春朝说完转过身,继续切菜。

      许见欢盯着他的背影。他知道夏春朝在说谎。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这样——夏春朝把重的东西自己背着,许见欢在旁边看着,等着他有一天自己放下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许见欢不想等了。

      吃完饭的时候,许见欢主动收拾碗筷。夏春朝要帮忙,被他按回沙发上:“你今天做饭了,我洗。”夏春朝看了他一眼,没争。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许见欢把碗上的洗洁精冲干净,放进沥水架。他洗得很慢,每一只碗都冲了三遍,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在想事情。碗洗完了,他把手擦干,走出厨房。

      夏春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许见欢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微微凹陷,夏春朝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别装了。”许见欢说。

      夏春朝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没装。在想事情。”

      “想什么?”

      夏春朝沉默了大概十秒。“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个画面。”

      许见欢转头看他。夏春朝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角的疤痕在光线底下微微泛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那不是梦。”夏春朝说,“是大二那年,学校后面那个老水塔。你记不记得?”

      许见欢想了想,摇头。

      “那个水塔在我们入学那年就废弃了,周围用铁栅栏围着,不让进。有一天训练结束,我说要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就把你从栅栏的缺口拽进去了。水塔大概三层楼高,我爬上去之后伸手拉你,你说你恐高,不敢上。我说没事,我拉着你呢。后来你还是上来了,坐在我旁边,腿悬在外面,一直说不要往下看不要往下看。”

      夏春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那天风很大,你头发被吹得很乱。你自己不知道,但我觉得挺好看的。”

      许见欢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知道答案就在眼前、但手够不着的着急。

      “然后呢?”许见欢问。

      夏春朝摇了摇头,闭上眼。“然后夕阳很好,我们在上面坐到天黑。就这些。”

      他没说实话。许见欢知道。因为他说“就这些”的时候,睫毛抖了一下。一个人在回忆美好的事情时睫毛不会抖,只有在掩盖什么的时候才会。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两人各躺一边。灯关了,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夏春朝的手没有伸过来。许见欢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呼吸不对,睡着的时候是绵长的,现在是浅的、克制的。

      “夏春朝。”许见欢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在水塔上跟我说了什么?”

      沉默。夏春朝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但节奏变了。

      “没什么重要的。”

      “你在撒谎。”

      “为什么。”

      “我是心理学顾问。”

      黑暗里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

      “许见欢,”夏春朝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虫鸣盖过去,“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许见欢愣了一下。“什么?”

      “你现在。和我住在一起。每天一起吃早饭、一起上班、一起回家。你开心吗?”

      “开心。”许见欢说。

      “那就够了。”夏春朝说。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许见欢。

      这是他们住在一起之后,夏春朝第一次背对着他睡。那天晚上许见欢很久没有睡着。他盯着夏春朝的背影,黑暗里只有模糊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腰线的弧度,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缩起来的猫。

      他忽然很想去抱他,不是那种暧昧的抱,就是单纯地抱住,告诉他不管你在水塔上说了什么,不管你想起来的是什么,都过去了。但夏春朝那句“那就够了”像一堵墙,不是恶意的墙,是温柔的墙,温柔得让人没办法一拳打穿。

      ……

      第二天上班,许见欢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何总的审讯记录。他的手在纸上慢慢移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看不太清。但他没在真的在看,脑子里反复转着昨天晚上那几句话。“你在水塔上跟我说了什么?”“没什么重要的。”“你在撒谎。”夏春朝在保护什么?保护他?还是保护那段回忆?

      夏春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他。许见欢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

      “李队长说那个跑掉的人有消息了,可能在临市。”夏春朝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时候抓?”

      “还在等线索确认。确认了就过去。”夏春朝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看了许见欢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许见欢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很明显?”

      “嗯。黑眼圈。”夏春朝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眼下相同的位置,然后手指停在半空中看着许见欢,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手收回去,低头喝咖啡。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人多,吵吵嚷嚷的。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夏春朝打了两份一样的菜,把许见欢不吃的那份芹菜挑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夏春朝。”许见欢叫他。

      “嗯。”

      “如果我想起来了,你会怎么样?”

      夏春朝的筷子停了一下,鸡块从筷尖滑落,掉回碗里,溅出一点汤汁。

      “你想起什么了?”他问,声音比平时紧。

      “还没有。我是说如果。”

      夏春朝低头把掉落的鸡块夹起来,放到一边,没吃。

      “那就到时候再说。”他端起碗,把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

      ……

      下午,陈副队长来办公室找夏春朝,说临市那边需要有人过去配合排查,问夏春朝能不能去。夏春朝看了一眼日历,说明天上午走,大概两三天。他说话的时候没看许见欢,声音压在喉咙里,像含着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

      陈副队长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了。许见欢坐在椅子上转了个方向,面朝夏春朝。

      “你不想去?”

      “没有。”夏春朝收拾桌上的文件,把一份份资料叠整齐,用长尾夹夹好,放进文件夹里,动作比平时用力,纸张的边角被他捏出折痕。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夏春朝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许见欢,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勉强,嘴角弯着、眼睛没弯。

      “许见欢,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执着?”

      “知道。”

      夏春朝愣了一下,然后那个勉强的笑容慢慢变淡,变成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无奈的东西。他伸手,手掌覆在许见欢的后脑勺上,往前带了一下。许见欢以为他要亲他,身体微微绷紧。但夏春朝没有。他只是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窝里,就那么按着,安抚着。

      “等我回来。”夏春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许见欢靠在他肩上,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很淡的烟味,还混着别的什么,是独属于夏春朝的气味。

      “你每次都说等我回来。”许见欢的声音闷在夏春朝的肩窝里。

      “因为每次都会回来。”夏春朝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拨了一下,碰到他耳廓的时候顿了顿,然后收回去。

      晚上,夏春朝在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小背包就够了。许见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带件厚点的外套,临市比这边冷。”

      “嗯。”

      “充电宝带了吗?”

      “带了。”

      “身份证?”

      夏春朝转过身看着他。

      “许顾问,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差。不是小孩子了。”

      许见欢没看着他:“在我这里你就是小孩子。”

      夏春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许见欢眼里的血丝。

      “我比你还大一岁。”他伸出手,用大拇指轻轻抹了一下许见欢眼下那片青色。

      许见欢没有说话。他伸手抓住夏春朝的手腕,握得很紧,把他从门框边拽进来。夏春朝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稳住自己。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许见欢的手指还箍在他手腕上,没有松开。夏春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箍住的手腕,又抬头看着许见欢。

      “你到底在怕什么?”许见欢问。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夏春朝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楼道里有人在说话,声音由近及远,消失了。

      “我怕你会想起来的那些事,”夏春朝很诚实的说。“没人会喜欢这样的记忆的,许顾问,就算你是顾问,心理学顾问,那也不能违背人的基本生存原则。”

      夏春朝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要想起来的。”许见欢说。

      “你确定?”

      夏春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许见欢的肩上,就那么抵着,像终于撑不住了。许见欢感觉到肩窝里有一点潮湿。不是哭,只是湿了,像夏天的雨,来得快,收得也快。

      “你要答应我。”许见欢的声音很低。

      夏春朝闷在他肩上,半天才应了一声:“嗯。”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户上一扫而过,照亮了玄关地面上的两双鞋。一双运动鞋有点旧了,鞋带系得很随意,另一双更讲究一些,鞋带系成对称的蝴蝶结。

      许见欢抬起手,放在夏春朝的头发上。发丝很细很软拂过掌心,有点痒。他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他想象出来的。

      夏春朝没有动。

      ……

      第二天早上,夏春朝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许见欢送他到小区门口,凌晨的风凉飕飕的,从衣领灌进去。李队长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尾灯在雾气里红得模糊。夏春朝把背包放进去,转身看着许见欢。深色外套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截脖子,头发有点乱,几根竖着,像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等我回来。”他说。这一次,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不是“你别担心”的安慰式,是“你等我,我会回来”的承诺式。

      许见欢点了点头。

      夏春朝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就转身,上车,关门。车子开出去,尾灯在晨雾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了。许见欢站在原地,风吹过来,脸颊上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夏春朝指背的温度,凉的。因为他手指是凉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久到第一缕阳光照在他肩上。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上去。打开家门,玄关还留着夏春朝的拖鞋,歪在一边。鞋柜上放着他喝了一半的水杯。茶几上摊着昨晚没看完的文件。沙发毯子没叠,乱糟糟地堆在扶手上。

      许见欢没有收拾。他走进卧室,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床上,面朝夏春朝平时睡的那一侧。枕头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他平时一样。他把手伸到被子底下,碰到空荡荡的床单。昨天这个时候,这只手还被人握着的。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许见欢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昨天晚上的对话——“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其实也在怕。

      他怕什么?他怕夏春朝说的是对的。他怕自己想起来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他怕那个站在水塔上、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笑得眼睛弯弯的许见欢,和现在这个躺在床上的、什么都记不清的许见欢,不是同一个人。

      他怕夏春朝喜欢的,是那个十七岁的、还没被绑架的、什么都记得的许见欢。

      不是现在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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