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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直觉 “心理学家 ...

  •   收网行动的第二天,审讯从早上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何总坐在审讯室里,肥硕的身体塞在椅子上,像一坨被装进袋子里的果冻。从始至终他都在说三句话:不知道、不记得、我要见我的律师。

      夏春朝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许见欢注意到他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他把记录本扔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还是不说?”

      夏春朝摇了摇头,在许见欢对面坐下。

      “他说了别的。”夏春朝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说他是正经商人,说他被冤枉了,说我们搞错了人。”他放下杯子,“就是不说不记得那些事。每一笔都能对上,但他就是不承认。”

      许见欢把带来的保温袋推过去,里面是食堂打包的饭,还温着。“先吃饭,吃完再审。”

      夏春朝打开保温袋,看了一眼里面的菜:“今天食堂做什么了?”

      “红烧排骨,炒青菜。”

      夏春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

      “其实他不说也没关系,”夏春朝边吃边说,“证据够用了。但李队长想让他开口,把那条线上的人都咬出来。”许见欢把纸巾推过去,夏春朝接过来擦了一下嘴。“那个跑掉的人呢?”

      “周边市县都在找。目前为止还没消息。”许见欢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今天情绪不太对。”

      夏春朝停下筷子,抬头看他。

      “哪不对?”

      “说不上来。”许见欢想了想,“就是感觉你从审讯室出来之后一直在忍什么。”

      “心理学家的直觉吧。”

      夏春朝沉默了几秒,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夏春朝说,“不是那种看嫌疑人的眼神,是……那种。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是夏启清,知道我在那里面待了七年。他看我的眼神就是,‘你以为你出来了就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了?’”

      审讯室的白炽灯嗡嗡响着,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许见欢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藏在平静底下的东西。七年的暗,不是拿到一份证据就能完全走出来。那些黑暗会追着你,在你以为自己已经安全的时候,从镜子里、从某个人的眼神里,忽然冒出来。

      “你不是他那边的人。”许见欢说。

      夏春朝转头看他。

      “你应该比我清楚。”

      夏春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停下来,用筷子尖点了点许见欢碗里的排骨:“你那块好像比我的大。”

      许见欢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他碗里:“给你。够了吗?”

      夏春朝看着那块多出来的排骨,笑了笑。

      下午的审讯换了一组人。夏春朝在隔壁观察室看,许见欢坐在他旁边。单向玻璃那边,何总还是那副姿态,反反复复说着同样的三句话。观察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夏春朝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许见欢注意到他的节奏变了,不是紧张时那种急促的敲击,而是更慢的、有规律的,像在想什么事情。

      “许见欢。”他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他认识我吗?”

      许见欢想了想。“认识。至于是不是从‘夜枭’那边知道的,不一定。他这种人,做什么事都留后路。说不定很早以前就查过你。”

      夏春朝点点头,没再说话。

      审讯进行到第四轮的时候,何总终于松了口。不是全盘托出,而是说了一句:“我要见刚才那个人。”

      看守所的走廊又长又暗,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忽明忽暗的。夏春朝走在前面,许见过跟在他身后。带路的狱警把他们领到一间会见室门口,用钥匙打开铁门。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扇很小的窗户,铁栏杆的影子投在地上。何总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铐在桌上反扣着。他看见夏春朝进来,眼睛眯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接近打量。

      夏春朝在他对面坐下。

      许见欢没有进会见室。他站在隔壁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夏春朝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比紧张时的频率慢,但说明他在等。

      何总先开口了:“你长得挺像你爸的。”

      夏春朝的手指停了。

      “我跟你爸认识,”何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个老朋友,“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生意做得大,我也刚起步。他帮过我。”他顿了顿,“后来他不想干了,想退出。我跟他说过,这条路进来容易出去难。他不听。”

      夏春朝的声音很平:“他跟你们合作的是什么?”

      何总笑了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挤成两条缝。“你不知道?他没告诉你?”他身体向前倾,手铐在桌上发出哐啷的声响,“你爸,表面上做正经生意,背地里帮我们洗钱洗了六年。六年。他经手的那些账,比我手下任何一个人都多。你觉得你爸是什么好人?”

      观察室里,许见欢的手攥紧了。

      夏春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但许见欢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手指蜷曲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然后呢?”夏春朝的声音还是平的。

      “然后?”何总靠回椅背,“然后他觉得良心过不去了,不想做了。还说要举报我们。你说这种人,我们要怎么对他?”

      沉默。

      夏春朝抬起头,看着何总的眼睛。那眼神不是愤怒,是冷的,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冰。

      “所以你们杀了他。”

      何总没说话。

      夏春朝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有再看何总一眼,转身走出会见室。

      走廊里,夏春朝走得很快。许见欢从观察室出来,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去。他没有喊他,只是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夏春朝忽然停下来,一只手撑在墙上,低着头。许见欢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很小,铁栏杆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光从那里透进来,照着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夏春朝的肩膀微微起伏着。

      “他说的那些话,”许见欢开口,“不一定是真的。”

      夏春朝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是真的。我知道是真的。我爸当年确实帮他做过事,我一直知道。我从十七岁就知道了。但亲耳听见别人说出来,还是不一样。”他转过身,背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照得无处可藏。

      许见欢看着他。“你还好吗?”

      夏春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又拿下来,放进烟盒,把烟盒塞回口袋。

      “你爸后来选择了举报。”许见欢说,“他选择了不继续当那些人。”

      夏春朝垂下目光看着他。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疲惫,但眼底有什么东西缓和了一点。

      “走吧,”夏春朝说,“饿了。”

      “你真的好容易饿。”

      “办案消耗大。”

      ……

      他们去了市局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就在那条小巷子里,从陈姐那儿走过去大概十分钟。面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风扇在头顶吱呀呀转着。夏春朝点了两碗牛肉面,多要了一份香菜。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厚,汤底浓郁。夏春朝低头吃面,吃得很专心,呼噜呼噜的,不带任何防备。许见欢看着他吃面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在警校食堂,他也是这样吃面的,也是这样呼噜呼噜的,周围的人都安安静静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改。那些改不了的习惯——吃面出声音,不吃枸杞,洗完碗要把沥水架擦三遍——都在。许见欢想着这七年里,一个人在黑暗里活着的夏春朝,是不是也会在某个深夜,吃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假装自己还在正常的人间。

      “你看什么?”夏春朝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汤渍。

      “看你吃面。”

      “没见过人吃面?”夏春朝用纸巾擦了嘴,看着他,“你那碗再不吃要坨了。”

      许见欢低头吃面。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样,面条筋道,汤底咸鲜。他吃了两口,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其实记不得警校食堂的面是什么味道了。”

      夏春朝愣了一下。“那你刚才说——”

      “不是记味道。”许见欢说,“是记得你吃面的样子。”

      夏春朝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许见欢,看了很久。面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之间。许见欢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吃面。过了几秒,他听见夏春朝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叹气,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忍不住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许见欢,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说话怪好听的。”

      许见欢没理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饭太好吃了,一不小心说了真心话。”

      ……

      回到住处已经快九点了。夏春朝先去洗澡,许见欢在客厅整理今天的审讯记录。浴室的门半开着,水声哗哗的,偶尔传来夏春朝哼歌的声音,听不清调子,但断断续续的,像随口编的。许见欢听着那个声音,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停,然后又继续打字。

      夏春朝洗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搭着一条毛巾在沙发上坐下。“我来吧,”他凑过来看电脑屏幕,“你今天写报告了吗?我那份还没动。”许见欢把电脑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先写,我去洗澡。”

      等他洗完出来,夏春朝还在打字。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许见欢在他旁边坐下,擦着头发,过了好一阵他才发现夏春朝的目光不在屏幕上。

      “看什么?”许见欢把毛巾搭在肩上。

      夏春朝没回答。他忽然伸手,拔掉许见欢肩上的毛巾,把毛巾团成一团,扔在茶几上。然后他看着许见欢。

      “头发还在滴水。”许见欢说。

      “等会儿会干的。”

      两个人对视着。夏春朝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他的头发上,又回到他的眼睛。抬起手,指尖碰到许见欢耳侧的一缕湿发,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很轻,划过耳廓的时候像是怕弄疼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许见欢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夏春朝指尖的温度,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脸颊,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你今天在面馆说的那句话,”夏春朝的声音很低,“你说你不记得面的味道,但记得我吃面的样子。”

      许见欢看着他。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我的?”夏春朝问。

      许见欢想了想。什么时候呢?是第一次见面,夏春朝回头笑着说“你就是那个挑剔鬼”的时候?是军训中暑,夏春朝送他去医务室的时候?是那些个夜晚,夏春朝坐在宿舍楼下等他,手里拎着陈姐那儿打包来的甜品的时候?

      “不知道,”许见欢如实说,“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记得了。”

      夏春朝的手指还在他耳边,没有收回去。他的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许见欢的颧骨,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许见欢。”

      “嗯?”

      夏春朝凑近了一点。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凑近,是很慢的,像给对方留足时间后退。许见欢没有后退。他的鼻尖碰到了夏春朝的鼻尖。夏春朝的呼吸拂在他嘴唇上,温热的,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然后就停了。

      夏春朝停在那里,鼻尖抵着鼻尖,睫毛几乎扫到他的皮肤。他在等。不问可以不可以,不等回答,只是停在那里,给许见欢留出空间。许见欢闭上眼,在黑暗的视野里,能感觉到夏春朝睫毛微微颤动时带起的气流。他往前挪了最后一毫米。

      嘴唇碰上了嘴唇。

      不是昨晚那样的蜻蜓点水,是实实在在的、完整的触碰。夏春朝的嘴唇比他想象的软,带着一点湿意,是刚刷完牙的那种干净。许见欢感觉到夏春朝的手指从耳边滑到他的后颈,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温度比想象中高一些。

      这个吻很浅。嘴唇贴着嘴唇,没有深入,没有急切。停留的时间大概只有三四秒,然后夏春朝退开了半寸。两个人对视着,鼻尖还碰着鼻尖。

      夏春朝的眼睛很近,近到许见欢能看清他虹膜的颜色。不是纯粹的深棕,里面有一些更浅的纹路,像河底的细沙。

      “你心跳好快。”夏春朝说。

      许见欢没说话。

      夏春朝嘴角弯起来。不是那种欠揍的笑,是很轻的、带着一点珍惜的笑。他往前凑,又亲了许见欢一下。这次更短,像盖章一样,碰一下就离开。

      许见欢伸出手,搭在夏春朝肩上,然后他主动凑过去,在他嘴角回了一下。不是嘴唇,是嘴角。

      夏春朝被他回的这一下弄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整张脸,眼睛弯起来,眼角细小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客厅的灯光很亮,把此刻照得一览无余——夏春朝笑着、眼睛红红的、嘴角还带着刚才接吻的温度的样子。

      “你哭什么?”许见欢问。

      “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你亲的。”

      许见欢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得很大,眼睛也弯了。他伸出手捧住夏春朝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把他的脸按进自己肩窝里。

      “别看了,”许见欢的耳朵红得发烫,“你睡觉。”

      夏春朝闷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澡还没洗。”

      “那你快去洗。”

      “你陪我。”

      许见欢把他从肩上推开。“滚。”

      夏春朝笑着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许见欢一眼,许见欢正用毛巾擦头发,被他看得动作一僵。

      “看什么看。”

      夏春朝没说话,进了浴室。水声重新响起来,这次他没有哼歌。许见欢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水声,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还很烫。

      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电脑合上、把搭在沙发上的毛巾叠好、把夏春朝团成一团扔在茶几上的那团毛巾展开叠好、放回毛巾架上。做了这些,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他站在浴室门口,听着水声,过了几秒,伸手敲了敲门。

      水声停了。

      “干嘛?”夏春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点水汽。

      许见欢沉默了大概两秒。

      “没事。”

      他听见夏春朝在里面笑了。笑声不大,隔着门板闷闷的,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晚上躺在床上,灯关了,黑暗里安静了好一阵。

      夏春朝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摸索着找到许见欢的手,握住。

      “许见欢。”

      “嗯。”

      “我跟我爸不一样。”

      许见欢侧过身,面朝他。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他也在看他。

      “我知道。”许见欢说。

      夏春朝没再说话。他的手指穿过许见欢的指缝,扣紧。许见欢感觉到他的拇指在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这个夜晚和之前的夜晚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许见欢知道不一样了。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手心里还留着夏春朝掌心的触感,那些微小的变化,从十七岁到现在,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可见。

      夏春朝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又蹭了一下。

      许见欢握住他的手,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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