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嚣寂》奈吾

3、第 3 章

　　宿舍楼的灯光比教学楼要昏黄一些，走廊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对了，”周叙突然停下脚步，从书包侧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给你的。”
　　江清欲垂眸，看见袋子里是两个还温热的包子，是食堂窗口最后剩下的菜包，皮有点干，褶子也捏得歪歪扭扭。
　　“我特意给你留的，”周叙把袋子往他手里塞，指尖不小心擦过江清欲的手背，带着少年特有的温热，“虽然没有肉包好吃，但总比饿着强。你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胃会抗议的。”
　　江清欲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躲开。塑料袋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带着食堂特有的油烟味和周叙手心的汗味，竟然意外地不让人反感。
　　“我不饿。”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还是顺从地接过了袋子，放进了书包外侧的口袋里。
　　周叙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敷衍，笑得眉眼弯弯：“那留着明早当早餐，凉了就不好吃了，记得热一下。”
　　走到宿舍楼下，宿管阿姨正坐在值班室里嗑瓜子，见他们过来，头都没抬：“赶紧上去，十一点熄灯，别磨蹭。”
　　楼梯间的灯泡闪了闪，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江清欲走在前面，周叙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江清欲。”周叙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清欲停下脚步，回过头。楼道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逆着光，烟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怎么了？”
　　周叙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江清欲能看清他眼里自己的倒影。周叙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那个……明天早上，我帮你占灌汤包的位置吧？你不用起那么早。”
　　江清欲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周叙微微发红的耳尖上。他想起下午自己那句冰冷的“你很吵”，想起晚自习时那杯热牛奶，想起现在书包里那个温热的菜包。
　　“不用。”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冷淡，“我自己去。”
　　周叙眼里的光亮暗了暗，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那我明天早上叫你起床？我定了五点的闹钟，肯定不会迟到。”
　　“不用。”江清欲转身继续往上走，声音随着楼梯的回旋飘下来，“我会自己定闹钟。”
　　周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递给江清欲包子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手背的触感——冰凉，却很柔软。
　　“傻笑什么呢？”白瑾泉从后面跟上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人家都拒绝你八百次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没心没肺？”
　　周叙收回手，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你不懂，江清欲不是拒绝我。”
　　“嗯？”白瑾泉挑眉，“那叫什么？”
　　“那是……害羞。”周叙开玩笑道，带着一丝得意的甜意，“他刚才接包子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躲开我。”
　　白瑾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往楼上走：“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要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打游戏。”
　　周叙站在原地，看着白瑾泉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的认真。他抬头看向楼上，江清欲的宿舍在三楼，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江清欲，”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逃不掉的。”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少年心里那团逐渐燃起的火焰。
　　江清欲回到宿舍时，室友们已经洗漱完毕，正躺在床上刷手机。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位，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塑料袋。
　　包子已经有些凉了，皮变得有些硬，但里面的馅料还带着一丝余温。他咬了一口，菜馅的味道有些咸，却意外地合他的胃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的消息提示音。
　　他拿起手机，看见周叙的头像跳了出来，是一只咧嘴笑的小太阳。
　　周叙：记得热一下再吃，别吃坏肚子。
　　江清欲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许久。
　　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
　　江清欲：嗯。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周叙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还有那杯热牛奶的温度，那个温热的包子的触感。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那里依旧有些发烫。
　　“周叙，”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床头，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宿舍楼灯光一盏盏熄灭，连成一片黑暗的海洋。只有他的窗户，还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像黑暗中的一颗星星，孤独而倔强。
　　江清欲的手机相册最深处，藏着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
　　打开它，是一条条未发送的短信草稿，时间从三周前开始，像一场无声的独白，被反复书写，又反复删去。
　　第一条：
　　**“周叙，你今天数学课走神了，是没睡好？”**
　　——写于周二晚自习前，发信人最终点了“删除”，理由是“多管闲事”。
　　第二条：
　　**“你带伞了吗？天气预报说下午有暴雨。”**
　　——写于周三早晨，窗外阴云密布，他看见周叙穿着单薄的校服冲进雨里，去食堂抢灌汤包。那条消息在他指尖停留了十七分钟，最终被抹去。
　　第三条：
　　**“你……是不是和白瑾泉吵架了？你今天没和他一起吃饭。”**
　　——写于周四中午，他看见周叙独自坐在操场台阶上啃面包，眼神难得地黯淡。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直到周叙抬头，才转身离开。那条消息，他写完又删，删了又写，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他不是不想发。
　　他是怕。
　　怕那句“你很吵”之后，再加一句“你管太多”，会让周叙彻底收回那些温暖的光。
　　他知道自己冷得像块冰，可周叙却像一团火，固执地往他身上烧。他不敢回应，怕一回应，火就会熄灭；可又怕不回应，火终有一天会自己燃尽。
　　晚自习的灯光惨白，洒在江清欲的课桌上。他摊开物理试卷，笔尖在选择题上滑动，可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手机屏幕。周叙的头像静静躺在聊天框里，像一颗不会亮的星星。
　　他点开对话框，输入框空白如初。
　　他想写：“你今天没来搬作业，是身体不舒服吗？”
　　——因为下午他看见周叙趴在课桌上，脸色发白，额头冒汗，连最爱的糖醋排骨都没去抢。
　　可他没写。
　　他怕周叙觉得他监视他，怕他觉得他变了，怕他突然意识到，那个总说“你很吵”的人，其实一直在偷偷看他。
　　他删掉消息，重新输入：
　　**“你……作业写完了吗？”**
　　太刻意了。
　　删掉。
　　再写：
　　**“今天灌汤包没了，不用去排了。”**
　　太冷漠了。
　　删掉。
　　最后，他只留下一行字：
　　**“注意身体。”**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他点了“删除”。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惫的脸。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周叙昨天递给他热牛奶时的样子——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光。
　　“江清欲，你就是个懦夫。”他在心里骂自己。
　　可他还是不敢发。
　　他怕自己一旦开口，就再也收不回那份不该有的期待。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周叙坐在他旁边，正低头写数学作业，眉头微皱，时不时用橡皮擦掉重写。江清欲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额角还有些发白，手也微微发抖。
　　他想问，却问不出口。
　　他只能把那份焦躁压进草稿纸里，写成一道又一道题，用函数和公式填满自己的大脑，好不去想那个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人。
　　下课铃响，周叙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你先走吧，”他声音有些哑，“我等会儿。”
　　江清欲点头，没多问，背起书包离开。
　　可走到楼梯口，他还是停下了。
　　他站在拐角处，透过栏杆的缝隙，悄悄往回看。
　　周叙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他打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江清欲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周叙也在写那些永远发不出去的消息。
　　也许，那个看似无所畏惧的少年，也在害怕。
　　怕他太吵，怕他太烦，怕他太亮，会灼伤那个习惯黑暗的人。
　　回宿舍的路上，江清欲第一次没有走在前面。
　　他放慢脚步，和周叙并肩走着。
　　“你今天……不舒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风。
　　周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啊？没有啊，就是有点累。”
　　“骗人。”江清欲低声说，“你脸色很差。”
　　周叙的脚步顿了顿，笑意淡了些：“……被你发现了。早上发烧了，38度，但我不想请假，怕你一个人搬作业没人搭把手。”
　　江清欲猛地抬头看他：“你发烧了？为什么不回去休息？”
　　“没事，已经退了。”周叙摆摆手，笑得轻松，“而且，我答应过你要帮你占灌汤包的，不能食言。”
　　江清欲没说话。
　　他只是突然伸手，从书包里掏出那瓶周叙妈妈送的热牛奶——他一直没喝，放在书包侧袋保温。
　　“喝掉。”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啊？这不是我的吗？”
　　“我帮你保管的。”江清欲别过脸，“现在，还你。”
　　周叙看着他，忽然笑了，眼角微微发亮。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递回去：“那……我们一起喝？”
　　江清欲看着他伸过来的杯子，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接，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明天，”他低声说，“我帮你占灌汤包。”
　　周叙怔住。
　　然后，他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孩子。
　　“好啊。”他说，“那我明天，继续吵你。”
　　江清欲没回头，可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隐藏。
　　那天夜里，江清欲在手机里写下一条新草稿：
　　**“周叙，你能不能……别只在我身边吵？”**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没有删除。
　　他点了“发送”。
　　消息在凌晨两点零七分，静静躺在周叙的收件箱里。
　　而此时，周叙正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刚写完一条草稿：
　　**“江清欲，你能不能……别总让我追着你跑？”**
　　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也点了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