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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最后一道余音还在教室的走廊里打着旋,像被风揉碎的丝线,缠缠绕绕不肯散去。江清欲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指尖还沾着柠檬糖残留的酸甜气息——那是下午周叙硬塞给他的,柠檬味的,糖纸是明黄色的,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小太阳。糖早被他扔进了书包最深处,可那股甜意却像生了根,顽固地黏在指尖,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摊开数学错题本,上面的函数图像被他用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辅助线画得工整利落,每一条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可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在笔锋凝聚成一颗圆润的小黑点,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像是被人用浓墨汁泼过的宣纸,连一丝杂色都没有。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从一楼到六楼,连成一片暖黄的光带,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明明灭灭。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也吹得桌角的错题本纸页微微翻卷。
      周叙的脸,周叙的声音,周叙举着包子时眼里的光,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转得他心烦意乱,连最熟悉的函数公式都变得模糊起来。
      “你很吵。”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夜风,烟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那懊恼不是对周叙,而是对自己——对自己竟然会被一个人的身影搅乱心神的懊恼。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冰冷的外壳隔绝所有人。他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把自己柔软的内里藏得严严实实,不敢轻易示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只看到他那张惊艳的脸,看到他永远名列前茅的成绩,却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去了解,那张脸背后的人,其实比谁都渴望温暖,又比谁都害怕被抛弃。
      温暖是会消失的,阳光是会移走的,只有自己的世界,才是最安全的。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周叙的脑袋探了进来,黑白分明的眼睛快速扫过教室,像雷达一样精准,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靠窗的江清欲。他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纸页的边缘被磨得有些毛边,卷了角,是刚帮余老师从办公室搬过来的。
      看到江清欲在看他,周叙眼睛一亮,像突然被点亮的灯泡,嘴角瞬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颗整齐的小虎牙。他刚想开口喊他的名字,声音都到了喉咙口,却突然想起了下午江清欲那句冰冷的“你很吵”,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声轻微的哽咽。他只是冲江清欲偷偷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踮着脚尖,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轻手轻脚地走到讲台前,把作业本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扰到谁。
      白瑾泉正待在他身后,他顺着周叙的目光看向江清欲,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又犯什么傻”。周叙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放完作业本,又屁颠屁颠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也就是江清欲的旁边。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和他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刚坐下,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保温杯。保温杯是天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穿着背带裤的卡通小熊,圆滚滚的眼睛,短短的尾巴,看起来幼稚又可爱,和周叙那股跳脱张扬的风格格格不入。周叙把保温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江清欲的桌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手指还在杯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温度。
      “这是我妈给我装的热牛奶,”周叙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气音轻轻的,生怕吵到江清欲刷题,“晚自习这么久,从七点到十点半,三个多小时呢,喝口热的暖暖胃。你别嫌弃啊,我妈说这个牛奶是隔壁张奶奶家的奶牛挤的,有机的,特别香。”
      江清欲的笔尖顿了顿,墨水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墨。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头看题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身边的人根本不存在,仿佛那杯散发着浓郁奶香的热牛奶,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周叙也不气馁,像是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淡。他自顾自地拧开保温杯盖,“咔哒”一声轻响后,一股浓郁的牛奶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温热的水汽,钻进江清欲的鼻腔里。那香味很纯,没有添加任何糖精的味道,是最天然的乳香,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周叙把杯子往江清欲面前推了推,推到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真的超好喝,你就喝一口,好不好?就一小口。”
      江清欲终于抬眼,目光先是落在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上,看着奶白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动,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然后,他的目光又缓缓移到周叙的脸上。周叙的脸颊因为刚才跑上跑下搬作业本,泛着淡淡的红晕,像熟透了的苹果。额角还有几颗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进衣领里。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跳脱,多了几分认真和小心翼翼。
      “我不喝。”
      江清欲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却比下午拒绝他时柔和了几分,少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像一块冰,轻轻砸在周叙的心上。
      “别啊,”周叙不死心,往前凑了凑,肩膀几乎要碰到江清欲的肩膀。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腿,发出一声轻响,他连忙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兔子,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同学,确认没有人被打扰到,才继续小声说道,“这牛奶我妈早上五点就起来挤的,新鲜得很。你看你下午就吃了个包子,还是菜包,晚上肯定没好好吃饭。喝口牛奶,补充补充营养,不然怎么有力气刷题啊?你可是我们班的数学学霸,要是饿晕了,余老师第一个饶不了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江清欲听得一清二楚。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看书或者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书的哗哗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交织成一片安静的夜曲。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也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平凡的晚自习夜晚,有一个少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温暖着另一个少年冰冷的世界。
      江清欲沉默了几秒,目光在牛奶杯和周叙的脸上来回转了一圈。他看到周叙眼里的期待,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明亮而炙热。也看到了那份期待背后,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保温杯。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血管,一直暖到了心底。那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是周叙特意计算过一样,精准地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江清欲抿了一口,牛奶的醇香在嘴里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果然如周叙所说,非常好喝。那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了一丝热意。
      “怎么样?好喝吧?”周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连眼角的余光都带着笑意。
      江清欲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保温杯盖拧好,拧得很紧,然后放回了周叙的桌角。他的动作依旧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仿佛只是光线的错觉,仿佛只是风拂过的痕迹。
      可周叙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努力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气音都在发颤:“你笑了!江清欲,你刚才笑了!我看到了!你真的笑了!”
      江清欲的脸瞬间又冷了下来,像是刚才那个微小的笑容从未出现过,像是一块冰瞬间冻结。他转过头,继续看自己的错题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只是耳根却悄悄泛红,那片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晕开的胭脂,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周叙也不在意,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侧着头看着江清欲的侧脸。窗外的灯光落在江清欲的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挺翘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周叙的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眼里的光芒比窗外的星星还要明亮。
      白瑾泉在前面的位置,用余光瞥见这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心里暗骂周叙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他实在想不明白,周叙到底看上江清欲什么了?那个冰坨子,除了脸长得好看点,成绩好点,还有什么优点?话少,冷淡,浑身散发着“离我远点”的气息,像一座冰山,谁靠近都会被冻伤。偏偏周叙就像着了魔一样,一门心思地扑在他身上,心甘情愿地被他的冷脸刺伤,还乐此不疲。
      晚自习的时间过得很快,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墙上的时钟就从七点走到了十点。分针和时针在数字十二的位置重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江清欲一直沉浸在题海里,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地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算式,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了。他偶尔会抬眼看看窗外的夜色,看看那片缀满了星星的天空,看看远处宿舍楼的灯光,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刷题。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数学公式和错题本。
      周叙则大部分时间都在偷偷看他,目光黏在江清欲的侧脸上,怎么也移不开。偶尔会拿出手机,悄悄调整到静音模式,然后对着江清欲认真学习的侧脸,小心翼翼地拍一张照片。他拍得很小心,生怕快门声会惊扰到江清欲,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拍完之后,他会小心翼翼地存进相册,设置成仅自己可见,然后对着照片傻乐半天,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偶尔,他也会拿出自己的数学课本,假装认真地看一会儿,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嘴里还念念有词。可没过多久,目光就又不自觉地飘到了江清欲的脸上,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落在他紧抿的嘴唇上。他的数学成绩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差,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可自从和江清欲坐了同桌,他竟然也开始主动看数学书了,只是看进去的内容不多,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欣赏身边的人了。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清脆的铃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像一道欢快的音符。江清欲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动作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他的书包很整洁,课本、作业本、试卷都分门别类地放好,没有一丝凌乱。收拾好之后,他拎着书包,背对着周叙,就准备离开教室。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留恋。
      “清欲!等我一下!”周叙也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他的书包就像个杂货铺,课本、作业本、零食袋、玩具车,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堆了一桌子。他随便把东西往书包里一塞,也不管有没有放好,拉上拉链,拉链都被撑得变形了,就拎着书包追了上去。
      白瑾泉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慢悠悠地收拾好书包,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周叙这个傻子,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江清欲的脚步顿了顿,在教室门口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拒绝,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依旧往前走,只是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几分,慢得刚好能让周叙追上。
      周叙心里一阵狂喜,仿佛中了五百万大奖一样,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走廊。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拎着书包就追了上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清欲,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回宿舍!”
      回宿舍的路上,周叙依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只快乐的小鸟。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嗓门,生怕吵到江清欲。他跟江清欲说着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有多好吃,肉质鲜嫩,酸甜适中,可惜去晚了,只抢到了一块,差点没哭出来;说着余老师上课讲的笑话有多搞笑,那个关于函数和爱情的比喻,说什么“一次函数是单相思,直线前进没有回头路;二次函数是双向奔赴,兜兜转转还是会相遇”,差点让他笑喷饭,被余老师瞪了一眼;说着明天早上要去排食堂的灌汤包,因为听说灌汤包是限量的,每天只有一百个,去晚了就没有了,他定了五点的闹钟,一定要抢到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给江清欲。
      江清欲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变。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书包背在肩上,背脊挺得笔直。可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和周叙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挨得很近,仿佛随时都会靠在一起。晚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路边桂花的清香,吹得他们的头发轻轻晃动,也吹得周叙的声音忽远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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