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灵魂》不渡洲

12、消失的妹妹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并非另一个房间。

　　而是一条……熙熙攘攘的、黄昏时分的城市街道。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建筑物和街道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边。

　　空气里飘着食物、灰尘和城市特有的气息。

　　一切都真实得令人恍惚，与身后那栋鬼气森森、空间错乱的房子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条街道弯弯绕绕，两侧商铺林立，招牌闪烁。城市的庞大让人感觉自己渺小如蝼蚁。

　　余竹没有丝毫犹豫，踏上了这条街道。

　　萧笙和陈卜紧随其后，踏入街道的瞬间，身后那扇门无声地消失了，仿佛他们真的来到了一个“正常”的城市空间。

　　但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副本核心执念在某种力量影响下，强行具象化出来的一段“记忆场景”或者说“心愿幻境”。

　　它极度脆弱，也极度不稳定，随时可能因为执念本体的剧烈波动，比如被萧笙困住的那两个“茧”挣脱而崩塌。

　　余竹抱着书，在人群中穿梭。他不需要看路标，那种微弱的共鸣感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前进。

　　萧笙和陈卜默默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看似正常、实则处处透着一丝僵硬和重复，如同背景板NPC的行人与街景。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夕阳的角度都似乎发生了不自然的变化。
　　终于，余竹在一家小小的、装饰温馨的蛋糕店前停了下来。

　　橱窗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精美的蛋糕，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个点缀着新鲜草莓、巧克力碎和一个小小晴天娃娃装饰的奶油蛋糕，旁边立着一个小小的牌子，写着“生日快乐”。

　　蛋糕店的门自动打开了，里面暖黄色的灯光流淌出来，混合着甜腻的奶油和烘焙香气。

　　余竹走了进去。店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个草莓蛋糕静静地摆放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

　　桌子上铺着干净的格子桌布，摆着两套精致的餐具。

　　他走到窗边的那张桌子旁，将蓝色封皮书轻轻放在空着的一把椅子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门口的方向，闭上了眼睛，再次集中精神，将手按在那本摊开的书上，轻轻念诵：

　　“莫纤……莫染病……生日……蛋糕……在这里……”

　　随着他的低语，蛋糕店内的光线似乎变得更加柔和、更加真实。

　　窗外的街景也仿佛“活”了过来，行人不再僵硬，车辆流动有了生气，夕阳的光辉温暖地洒进窗户，落在桌布和那个精美的蛋糕上。

　　就在这时，蛋糕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出现在了门口。

　　是莫纤和莫染病。

　　但不再是那个穿着红裙、眼神空洞或充满怨毒的小女孩，也不是那个行色匆匆、温和表象下藏着无尽痛苦的哥哥。

　　莫纤穿着一条崭新的、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可爱的丸子头，小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熊玩偶——玩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迹或破损。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期待着生日派对、被家人宠爱着的普通小女孩。

　　莫染病则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色衬衫，没有戴眼镜，眉宇间的忧郁和疲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的轻松感。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礼物盒。

　　他们看着窗边桌子上的蛋糕，又看了看站在桌旁的余竹，以及他身后不远处如同保镖般沉默站立的萧笙和陈卜。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某种被尘封已久的、温暖的记忆似乎被唤醒。

　　莫染病牵着莫纤的手，慢慢地、有些迟疑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蛋糕上，又落在妹妹兴奋的小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圈微微发红，但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纤纤……生日快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充满了真诚。

　　莫纤仰起脸，看着哥哥，大眼睛里迅速积满了泪水，但那是喜悦的泪水。

　　她松开哥哥的手，小跑到桌边，踮起脚看着那个漂亮的蛋糕，然后又回头看向哥哥，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无比鲜活的笑容，仿佛驱散了所有阴霾。

　　“谢谢哥哥！”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生命力，“这个蛋糕好漂亮！我最喜欢草莓了！”

　　莫染病走到桌边，将礼物盒放在妹妹面前，揉了揉她的头发：“还有礼物。打开看看？”

　　莫纤迫不及待地拆开礼物，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带着小铃铛的红色发带，和她曾经送给余竹，或者说，送给某个误入的“访客”的那条很像，但更新，更精致。

　　“哇！好漂亮！哥哥帮我戴上！”莫纤开心地跳起来。

　　莫染病笑着，笨拙但认真地帮妹妹将发带系在头发上。红色衬着她的鹅黄裙子和小脸，显得格外可爱。

　　窗外是流动的城市黄昏美景，车水马龙，霓虹初上，温暖而充满烟火气。

　　窗内，是久违的、完整的兄妹温情。蛋糕上的蜡烛被点燃，暖黄色的火苗跳跃着。

　　“许个愿吧，纤纤。”莫染病轻声说。

　　莫纤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她认真地许愿，然后“呼”地一声吹灭了蜡烛。

　　兄妹俩相视而笑。莫染病切下蛋糕，将最大的一块带着草莓的递给妹妹。

　　莫纤接过，用小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奶油沾到了鼻尖，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说：“好甜！哥哥你也吃！”

　　莫染病也吃了一口，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妹妹身上，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在灵魂里。

　　余竹退后几步，和萧笙、陈卜一起，坐在了旁边稍远一点的一张小桌子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光辉也落在了他们身上，给余竹那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眼底的笑意真切而平和，仿佛也被这份迟来的圆满所触动。

　　莫纤一边吃着蛋糕，一边叽叽喳喳地和哥哥说话，像是要把攒了好久的话都说完。

　　“哥哥你捉迷藏好厉害！”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莫染病，语气里带着点小抱怨，但更多的是撒娇和依赖，“我一直找不到你！我找别人来找你，他们也找不到你哦！哥哥捉迷藏天下第一厉害！”

　　莫染病切蛋糕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深刻的痛楚和歉疚，但很快被更浓的温柔覆盖。

　　他放下刀叉，伸手轻轻擦掉妹妹鼻尖的奶油，声音低沉而郑重：“嗯……是哥哥不好，藏得太久了。”

　　他握住妹妹的小手，“对不起，纤纤……下次……下次哥哥不会藏这么久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找了。”

　　莫纤歪着头，似乎不太理解哥哥话里更深沉的悲伤和承诺，但她能感受到哥哥的歉意和爱。

　　她反手握住哥哥的大手，用力点了点头，笑容依旧灿烂：“嗯！拉钩！”

　　“拉钩。”

　　小小的手指勾住更大的手指，一个简单的约定，在此刻这个由执念和心愿构筑的幻境里，却重若千斤。

　　时间在这个小小的蛋糕店里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在加速流淌。

　　窗外，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华灯初上，夜色温柔。

　　莫纤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她看起来是那么鲜活，那么快乐，仿佛病痛和死亡的阴影从未降临。

　　但余竹知道，在真实的“记录”里，她的生命和病痛，就停留在那一年的六月。

　　她走的那一天，确实是她的生日。

　　而她的哥哥，在那一天，守着那个或许来不及送出、或许已经变得不成样子的蛋糕，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独自一人，在旧日将尽、新日未至的钟点，默默吃完了整个蛋糕。

　　他失去了所有的至亲，因为工作忙碌和性格内敛，身边连可以倾诉的朋友都没有。

　　他就这样，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孤独，又独自撑过了一年。直到他自己也查出了无法治愈的疾病，身心俱疲。

　　最终，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他在熟悉的家里，安静地服下了一整瓶安眠药。

　　手里，紧紧攥着妹妹亲手做的、那个已经被时光磨损的晴天娃娃。

　　他们的生命早已终结，但执念和未尽的心愿，却将他们拖入了这个永恒循环的“游戏”牢笼。

　　此刻，在这个由余竹冒险引导、萧笙强力维系、蓝色封皮书作为媒介而短暂存在的“心愿幻境”里，他们终于得以片刻的“圆满”。

　　冰冷而规律的机械音，在余竹、萧笙、陈卜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与温情：

　　【系统提示：副本《消失的妹妹》（镜像：《消失的哥哥》）核心剧情已触发并完成。】

　　【故事背景收集度：100%】

　　【已触发并完成隐藏任务：『完美的结局』（特殊/剧情类）】

　　【恭喜玩家余竹、萧笙、陈卜通关当前异常复合副本。基于主要引导及完成贡献，玩家余竹获得副本主导评价。】

　　【恭喜玩家余竹完成首次正式副本，正式注册成为‘副本游戏’玩家。玩家编号生成中……】

　　【系统将在十分钟后，将三位玩家安全登出当前副本空间。请做好准备。】

　　提示音结束后，蛋糕店内的景象开始变得有些朦胧，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窗外的城市夜景也逐渐淡化，如同褪色的油画。

　　莫纤和莫染病的身影，也从最初的凝实鲜活，慢慢变得透明，仿佛两团温暖的光晕，依旧维持着对坐谈笑、分享蛋糕的姿态，但已不再具有真实的实体感。

　　最终，他们的身影如同晨曦下的露珠，在余晖和灯光中，缓缓消散，只留下桌面上那个被吃了一部分的蛋糕，和两套空了的餐具，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余竹依旧坐在旁边的桌子旁，夕阳的光辉笼罩着他，让他苍白的皮肤和银色的发丝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眼底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带着一种完成某件重要事情后的平和与淡淡的怅惘。

　　萧笙一直看着他。从余竹开始“引导”，到他抱着“空气”。

　　在萧笙和陈卜视角，余竹很多时候像是对着虚空低语和引导。

　　穿过重重诡异的路障，再到此刻安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在幻境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半透明，仿佛他也即将随着这个心愿幻境一同消散，在这个错乱的世界里找不到真正的落点。

　　萧笙将一直用银丝远程勉强束缚着的、在真实房子空间里那两个已经不再剧烈挣扎、反而渐渐安静下来的血色“茧”彻底松开。
　　它们似乎也随着心愿幻境的完成而失去了大部分攻击性，默默走到了余竹身边坐下。

　　陈卜看着这一幕，抓了抓头发，虽然还是有很多疑问。

　　比如余竹到底怎么做到的，那本书到底是什么，那两个BOSS怎么就安静了，但看到任务完成的提示，总算松了口气，也识趣地没有凑过去打扰那两人之间有些微妙的气氛。

　　余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萧笙：“你知道……疼是什么感受吗？”

　　萧笙转过头，墨紫色的眸子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略显脆弱迷茫的神情刻进眼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疼可以有很多种。

　　身体被撕裂的疼，心脏被攥紧的疼，失去重要之物的疼，求而不得的疼……你说的，是哪一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和某种早已存在的了然：“还是说……你其实，感觉不到‘疼痛’？”

　　余竹没有否认。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虚无的笑意，目光投向窗外那逐渐淡化的幻境夜景。

　　“我养母……江渔眠，曾经对我说过，”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

　　“她说，我是‘无忧无虑’的代名词，是被神明所宠爱的人。因为……我好像天生就缺失了很多‘感觉’。剧烈的痛苦，深切的悲伤，刻骨的恐惧，甚至……爱意。它们对我来说，都很模糊，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转过脸，那双漂亮的、灰白色的眼睛，如同浸在冰水里的宝石，清晰地映出萧笙的影子。

　　“我像一个怪物一样活着。看着别人因为疼痛而尖叫，因为悲伤而哭泣，……我理解那些情绪的逻辑，却无法真正‘感受’到它们。有时候，我甚至需要故意伤害自己，看着血流出来，才能确认自己还‘存在’，还和这个世界有联系。”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和脖颈的勒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他看向萧笙，眼神认真，“谢谢你。刚才……帮我拖住了它们。没有你的力量，我完成不了这个‘尝试’。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笙与他对视，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里似乎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但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邃的平静。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不同于平时的玩味或冷淡，而是带着一种余竹看不懂的、近乎怀念和期待的温和。

　　“不客气。”萧笙说，声音低沉，“帮你，也是在帮我。”

　　他停顿了一下，后面的话说得更轻，几乎如同耳语，被逐渐响起的系统登出倒计时的轻微嗡鸣所掩盖。

　　“而我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而你刚好……到来。”

　　余竹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只看到萧笙嘴唇动了动。

　　他刚想追问一句“你说什么？”，萧笙却已经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彻底消散、重归一片混沌虚无的“街道”，只说了一句：“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系统：正在登出副本……3…2…1…登出成功。】

　　【恭喜玩家余竹完成副本《迟来的生日》（即原复合副本《消失的哥哥》/《消失的妹妹》），副本探索度100%，剧情完成度100%，隐藏任务完成。综合评级：S级。】

　　【获得基础奖励：积分 1000点。】

　　【获得副本关联道具奖励：】

　　· D级道具：『一本奇怪的书（残）』蓝色封皮书，记录部分死者契约与心愿信息，似乎有更多未解之谜，可成长。

　　· S级道具：『风铃发带』（莫纤执念所化？红色发带，末端系有蓝色风铃花铃铛。佩戴时可小幅提升灵感/感知。状态：已绑定。）

　　【因玩家在副本中表现优异，触发特殊奖励机制，获得：】

　　· S级道具（特殊）：『神的馈赠（伪）』（？？？效果未知，状态：已绑定，暂不可用。）

　　【玩家余竹首次通关即获得S级评价，并触发高关注度剧情，实时直播观看峰值及互动率超新人标准，获得额外奖励：积分 500点。】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在余竹恢复清醒的意识中刷过。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延伸的虚无空间里，这里大概是游戏的“结算空间”或“个人空间”雏形。

　　直播？余竹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眉头微蹙。

　　这东西还有直播？也就是说，他之前在那副本里狼狈受伤、拼命挣扎、甚至最后那些近乎“自言自语”的脆弱剖白……可能都被不知道多少“观众”看在眼里……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

　　而就在系统提示音完全落下，他准备查看一下获得的道具和积分时，一道极其细微、仿佛从记忆深处泛起的、完全不属于系统机械音的声音，如同幻觉般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叫小笙……那以后，你就叫小竹吧。”

　　那是一个孩童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天真和不容置疑的亲近。

　　余竹浑身一震，这声音……陌生又熟悉……是谁？小笙？小竹？

　　他猛地想抓住这丝转瞬即逝的记忆碎片，但眼前已然一亮，纯白的结算空间如同潮水般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