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落》雪绒玉

24、你不是我的女儿

　　不知道是不是裴润今的错觉，今日的李宗岭好像有点温柔。
　　在一起时间久了，通过细微的神情，甚至一个眼神，一个抿嘴的动作都能看懂他的情绪，明白他的意思。
　　李宗岭出现这抹柔和，是在知道陈真来之前，他就这样看了她一路。
　　她怕他担心，笑着说道：“没事儿的，你别担心，伯母您也别担心。”
　　裴润今和金律说道：“我们走吧”
　　她们走的远了些，离那个人近了些，裴润今彷徨地跟在金律身后，像是走进儿时回家的小胡同。
　　可是父亲已不会再等她，母亲也不再爱她，她想，明明都是母亲，为什么李知州有如此多的爱，仅仅是物质的缘故吗，裴润今觉得不是。
　　李知州的爸爸，一直都是爱她的呀。
　　老人家给李知州的爱充足，李宗岭亦是在爱将要满溢出来的环境里长大，所以他们从不苛刻爱。
　　也许她的姥姥，她的姥爷，不那么爱妈妈……
　　陈真不知道李宗岭，裴润今蓦地松了口气。
　　她希望陈真无论有什么都冲她来，就连她癫狂恶语相向的时刻，裴润今都不想让李宗岭看到，不希望陈真给她的爱人带去一丁点的不快。
　　裴润今快步走到陈真面前，妇人已是长发散乱，眼睛里遮不住红色的血丝和常年打牌熬夜的黄浊。
　　她老了不少。
　　裴润今走到她旁边没有停下，陈真一见到她就大声叫道：“死丫头，我可找到你了！”
　　她的手瘦得像极了鸡爪，死死攀着裴润今的手腕。
　　四年过去，她的声音更加尖锐刺耳。
　　裴润今被抓住的胳膊反向一抡，挣开陈真的手，只不过几秒，那双手又擒住了她的手腕。
　　裴润今不管陈真在说什么，只一个劲往前走。
　　金律和于圆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走到人相对少些的地方，裴润今停了下来。
　　她冷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陈真一手拿着女儿，一手把被狂风吹乱的头发向后撇，她不敢放手，生怕裴润今又跑了。
　　她吐了口唾沫，方才张着嘴说话，嘴里进了沙子。
　　陈真说道：“你三年不回家，要不是我今天来这里找你，你还不认我这个妈是不是？”
　　“你想干什么？”裴润今不想听她说没用的话，“要钱我没有，这两年我也没麻烦过你什么，你也别来烦我，等我以后赚钱了把欠你的还给你，还不行吗？”
　　“那你这两年怎么过来的？我看你穿的好打扮的也好，”陈真早就开始盯着裴润今上上下下的打量，她跟陆齐结婚后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她捏起裴润今脖子上李知州为她求来的玉佛，“这得卖不少钱吧，你从哪弄来的？你打工三十年也买不来这个。
　　“在外面享福，也不知道给你妈打点钱呀，我欠了百十万了，这玉佛我拿走了，我先卖了抵一阵，你想办法弄点钱来。”
　　陈真说着要让裴润今低下头来，好方便她找到项链的锁扣，把项链摘下来。
　　金律忽然扯住裴润今的肩膀，他开口说话：“哟，你家来人了？”他是朝裴润今说的。
　　裴润今愣了愣，沉声说道：“我母亲。”
　　陈真见来人个子高，身上的肌肉紧实，三十来岁正值壮年的模样，她犯嘀咕，大声问道：“我跟我闺女说话，你谁啊？”
　　金律抱臂，两手抚摸着两壁上的肌肤纹理，陈真面色阴了阴。
　　金律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冷冰冰地看着陈真，说道：“我是你闺女债主，她欠我八十万，你是她妈？正好来把钱还上。”
　　于圆走过来，拿了一叠借条出来，他交给金律。
　　金律开始算利息，他说道：“今天的利息又涨了，裴小姐，您母亲能帮您还多少？”
　　陈真越听越不对，哪有这么高的利息，她尖声说道：“你这是高利贷！”
　　金律笑道：“要不你闺女怎么能上下学来，还穿金戴银的。”
　　“她什么时候开始问你借钱的？”陈真问道。
　　“有两三年了。”
　　正是她给裴润今断供的时候。
　　陈真抓着裴润今手腕的手松开了，滑落到裴润今的手上，她轻柔地摘下女儿手上的衣服线头，那是刚才挣扎间落到她手上的。
　　她和女儿商量道：“好闺女，你和这位小老板都借了三年了，再借点给妈呗？妈养你也不容易，找你也不容易，大老远的还坐车来找你，我都不认字的呀，看在妈也不容易的份上，你帮妈再贷五十万，妈实在是还不上了，你叔叔也不管我，他说我还不上就和我离婚，你弟弟还小呀！”
　　裴润今笑了起来，她低了下头，像是要吐，又像是太快乐，所以这样笑着。
　　她看着陈真荒唐的样子，语气平淡，问她：“妈妈，这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吗？今天是我的毕业典礼，开学时您没来送我，毕业时您来了，就是为了榨干我最后一点价值？”
　　“我是你妈，”陈真从祈求金律的神态里眼皮一翻，朝裴润今厌恶的看了一眼，“你的命是我给你的。”
　　“赔本买卖，我可不干。”金律赶忙说。
　　陈真去抓金律的胳膊，央求道：“你看我闺女这么漂亮，我是她妈，你娶她，不，你让她给你做个小也行，再给她点钱，成吗？”
　　金律不耐烦道：“你怎么不自己贷？赶紧还我钱。”
　　“我贷了不还得我自己还吗？”陈真想着这些事，便也嘴快说出来了。
　　她感觉到不对，就看见裴润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知怎么，她的脑海里闪过隔岸观火几个字。
　　明明女儿就被抓在手里，却又觉得她灵巧地离自己而去了。
　　陈真感觉隐约抓住了点什么，但是灵感一闪而过，今日的目标是要钱，她先把钱弄手里再说别的。
　　“你女儿欠的钱还没还呢，我不能再借给她了。”金律说道。
　　“今今，你说句话呀，你求求这位，妈真缺钱。”陈真急得不行，竟然直接朝金律跪下了。
　　“你就再借给我闺女点，小伙子，阿姨求你了。”
　　陈真跪坐在地上，扒着裴润今和金律的裤腿，说着便要号叫起来，一副耍赖的架势。
　　裴润今看着她，不为所动。
　　金律不待陈真号叫第二声，他打断她吊嗓子的声响，指着于圆道：“老太太，你来这儿闹事没打听打听吗，我哥们在这片儿出了名的。”
　　陈真还真愣了愣，她对帝都根本不熟悉，她问：“出什么名？”
　　“我兄弟精神有点问题，”金律向她介绍于圆，“在这片儿打老头老太太出名的，你来闹事，还不认识他？”
　　陈真本来见到金律满胳膊疤就有点犯怵，但是小伙子看起来还挺好说话，几番试探，她就大了胆子，不那么怕金律。
　　那个拿着欠条过来的五大三粗的小伙子，陈真本来没放在眼里，他看起来是听金律的，可她又不怕金律。
　　现在看看，这个五大三粗的比金律还高、还壮，尤其是他的眼神，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精神的确有点问题。
　　陈真看着于圆，于圆回瞪她。
　　金律的话她已经信了大半。
　　那边金律问道：“您闺女欠我的钱，您能帮还多少呀？”
　　陈真从地上一骨碌起来，匆忙说道：“我回家和她爸凑钱去啊，我先走了，等我再联系你。”说着就跑远了。
　　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她的女儿。
　　裴润今看向的不是母亲抛弃她奔跑的背影，她看向的是街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车辆，半降下的后窗里，真正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的那双眼睛。
　　李宗岭啊，四年过去了，你仍然在彼岸。
　　陈真走了，车窗合上，待裴润今上车后，车子驶离。
　　因着金律处理的快，这场闹剧没有被人录下来，没在网上发酵。
　　很多年后，最具盛名的论坛已经落幕了，裴润今才从中看见一张爆料的照片，也许是熟人流出的，上面是她和李灿晶毕业那天，有李知州母子，有刘瑾，还有校领导的一张合照。
　　她看到的时候，这张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了。
　　爆料的人说，那是李知州生前参加的最后几个场合之一，站在李宗岭身边那位女子，是李知州生前认定的儿媳。
　　裴润今跌跌撞撞地坐到车上，她用二十二年做了一场大梦。
　　有人牵起她的手，让她从惊惧中回神，她才发现自己在颤抖。
　　牵着她的那个人，身上有好闻的茶香，像极了他本人那般沉静、悠远，裴润今去看他，这么久了，他身上的冷漠已经消得差不多了，眼前的人更似有着淡淡书卷气的翩翩书生。
　　原来这四年，他的心境也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和光同尘，她心底浮现这个词语。
　　可是裴润今知道，他只要支起那双眸子，别人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漠然，是不在意世间万物，是因为得到的爱已经足够多，所以不惧怕任何事的骄傲，他心中还有少年时代的狂狷气。
　　金律上了李知州的车，他把看见的情况都如实说了。
　　李知州是远远的看了全程，此刻听了金律的话，少见地，她的脸上出现了厌恶，她皱眉，说道：“这孩子后爸家干什么的？”
　　“开兴趣班，补习班。”刘瑾说。
　　“查一查，办了吧。”
　　“谁去办？”金律问了声，车里有他还有刘瑾，都是能办事的人。
　　“让刘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