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落》雪绒玉

21、沉舟

　　晦暗不明的包厢一下放亮，李宗岭收回按灯开关的手。
　　他冷着脸看在场的众人，被这一打断，众人皆是一静。
　　突然闯入一个人，有人以为来者不善，问道：“你谁啊？”
　　一边站起来就要撸袖子朝李宗岭走过去。
　　李宗岭去的场子都是固定的，这种降级的场子他不来，在场的人中认识他的人不多，但还是有几个是认识他的。
　　旁边的人把撸袖子的人拉住，小声道：“这是李宗岭。”
　　李宗岭没有给出声的人一个眼神，也就是在这时，裴润今恍然，原来他也有属于这种家庭里傲气到不可一世的一面。
　　走的近了，会觉得他是个不谙世事的书生，原来距离太近，也有错觉。
　　屋内烟酒味盛，还有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形成的晦涩难闻的气息，他在污浊的角落，找到裴润今。
　　不知她在和旁边的男人聊什么，还有未消下去的笑意。
　　裴润今先站了起来，很意外他的出现，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这话不说还好，她一副被打扰的样子，李宗岭看起来更加阴冷。
　　她抓着他的手轻摇，李宗岭扫了一眼秦晋，似笑非笑道：“耽误你会老情人了？”
　　“你们没分啊？”秦晋反应过来，人正主都来找了，他朝庄晓梦望了望。
　　李宗岭睨他：“谁跟你说分了？”
　　秦晋讪笑，说他以为是分了，这么多年也不见裴润今去没有李宗岭的聚会。
　　李宗岭脸色阴沉的吓人，裴润今见到他开心的心情也失落下来，她松开拉着他的手，反被李宗岭握住，他牵着她往外走，路过庄晓梦时，他说道：“管好你自己。”
　　李宗岭走得快，显然在生气，裴润今紧迈着步子跟他，一边解释道：“我是跟晓梦来玩的，本来以为和她一块在家过个年，然后她说有个聚会，大家凑一块热闹，我不知道秦晋在……”
　　他不说话，她也悄了话语。
　　开车的人是金律。
　　方才路过庄晓梦，李宗岭看见那一圈人慌乱之中藏在果盘下面的东西。
　　他冷眼扫视裴润今，将她胳膊仔细看了个遍，他说：“在里面喝酒没？”
　　“没有。”
　　“抽烟没？”
　　“没有。”
　　“吃什么了吗？”
　　“没有。”
　　李宗岭挑眉，显然不信，他说：“不吃不喝，你去当电线杆了？”
　　“刚坐下你就来了。”
　　“嗯，打扰你好事了，”李宗岭虽然还是生气，但他的神色已经好多了，不像最开始那么紧张，他朝金律说道，“带她去验验，然后配合调查。金律，报警，这里有人聚众。”
　　裴润今吓了一跳，“什么聚众？”
　　整日里悠适纵容她的人，正色起来，他说道：“我不让你打牌，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润今想起来，每次有人喊她搓一把，李宗岭都帮她拒绝，原因到底是什么，她没有想过，只当是李宗岭不喜欢。
　　“不知道。”
　　“如果将来我们分开，你染上恶习，一辈子就要在泥潭里挣扎，直到最后被淹没，我们在一起一场，纵然我对你不上心，最后也不能让你带着一份恶习离开。
　　“庄晓梦在打针，你知道吗？”李宗岭看她茫然震惊的样子，也有了答案，他说，“这一份恶习，你也不能染上，最后你会变的不人不鬼。”
　　“我说过和她少来往了吧？”
　　裴润今点头，她想反驳，说自己太孤单。
　　李宗岭说道：“今今，你已经长大了，这两年把你保护的太好，是我错了，我知道你感恩她的收留，但是从今天开始，那份恩情已经一笔勾销了，她在拿你卖人情。”
　　“贺曦来已经和她不来往了，她身处欲海，从前是求贺曦来，现在她更需要一个人供她求、供她索取。”
　　“或者我们想的再坏一些，你和秦晋发生关系，我们必定会产生嫌隙，这两年你过得太好，无论是让你染上瘾，还是离开我，今今，都是要把你拉进深渊。”
　　裴润今默然地听着，绞着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都没和我说过，她和贺曦来分开了。”
　　“为什么呢？”她问。
　　为什么呢？裴润今想不通，虽然她们的联系不多，但是知道另一个人在前进向上，偶尔聊一聊，知道她过得好，就足够。
　　从什么时候起变质的？
　　“我哪知道。”李宗岭回她，无语极了。
　　可是悉心劝慰她的兄长已经不说话了，将她搂在怀中的手还轻微颤抖着，为失而复得，为幸好是虚惊一场。
　　这一个新年在警局里度过，裴润今往警察局跑了好几趟。
　　有一次，她看见了华静。
　　华静身着红色大衣，如冬日最亮眼的一朵梅花，她样貌不变，皱纹没有加深、也没有多长一条。
　　可见保养得当。
　　是她先跟裴润今打招呼的。
　　她说：“润今，你也在这儿呀。”熟稔自然的样子，好像她们不久前刚刚见过。
　　裴润今在她不远处站定，看见华静的那一刻，她感觉身处的周遭世界就像电影里谍影重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和华静，郑云清的话响彻在裴润今的耳边，她定了神，说道：“华姐，好久不见了。”
　　“我听说了，吓着你了吧？”华静说道。
　　裴润今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看她。
　　当年身穿廉价朴质的衣服，柔美清澈如水的人儿，现在也穿起了不显富贵的大牌衣服，华静认出她手中的包是当季限量的新款，就连耳饰，都是一水儿的玉，银子做成小扇的样，扇子上镶嵌透亮的玉，做工十分精湛。
　　不过两年时间。
　　一切清澈变为丝理匀净、华而不浮的绫罗绸缎。
　　分不清是她变得富贵，还是那个贵气到像天上云彩一样，使人抓不住的人带来的影响。
　　“没事儿，都调查清楚了。”裴润今说道，她已有了应酬的笑，疏离又不失礼貌。
　　“那行，我就不打扰你了，先走了。”
　　“华姐，”裴润今喊住她，“您有时间吗？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关于小庄的事儿？”
　　“嗯，有些想问的。”
　　华静笑道：“不会是拿机器录下来套我话吧？”
　　华静看着她，裴润今和她十多年前时一样的青春稚嫩，眼睛里还熠熠生辉，可到底在欲海里滚了一圈，她不能再把这姑娘当成涉世未深的生瓜蛋子。
　　“贺曦来和李宗岭，一棵藤上的瓜，”裴润今说道，“华姐，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再者说了，想捏死我还不容易吗？”就像你处理的那些事一样。
　　华静眼珠儿转了一圈，听出她意有所指，她又笑了笑，说道：“到我车上聊吧。”
　　华静开的车是一辆阿斯顿马丁，很好找，两个人刚一坐进去，华静就摘了客套的面具，说道：“问吧，”她点了颗烟，“抽吗？”
　　“不抽。”
　　裴润今问：“庄晓梦会怎样？”
　　“什么怎样？”
　　“你要把她送去哪儿？”
　　华静从胸腔内发出一声冷哼，将烟吐出后，她说道：“她违法，国家制裁她，我能把她怎么着？关个一年半载的，也就没人记得还有个小明星曾经红极一时，她这辈子已经完了。
　　“是她自己把路走绝的。”
　　裴润今问：“你来这儿是为了？”
　　“封口，那姑娘吵着要找龙子，他怎么可能见她。”
　　曾经亲密无间，原来都是那一时一刻的虚幻，梦幻中真心相爱，醒来时，一个高高在上，一个锒铛入狱。
　　“这是她最好的结局了，要是能把那个戒了，她还能把人生拼凑起来。”华静说。
　　裴润今对庄晓梦这一年来发生的事居然一无所知，华静把那颗烟抽完，又点上一颗，她问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了。”
　　“下车吧，”华静拿着烟的手向车窗外一指，那里有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在车门外等候裴润今，她说，“那是你司机？”
　　“李宗岭的。”
　　华静又笑了：“这几年他对你倒是挺上心的。”烟雾从她嘴里出来，升起。
　　她听到裴润今说：“华姐，留个联系方式吧。”
　　华静看了她一会儿，是多年前看她的那种了然，似乎这些年，裴润今的走向，都如她所料。
　　华静说了电话号码。
　　在裴润今将号码在手机里输入完，将要下车时，华静说：“裴小姐，好梦易碎，早些为自己做打算才好。”
　　关车门的瞬间，裴润今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一身红衣，红唇，华静的长相是偏沉静大气的，冬日的阳光太冷，她身上竟有半截死气。
　　像极了民国时黑白照片上的女人。
　　原来华静也老了。
　　裴润今回到家，李宗岭把张花苗请来做饭了，让裴润今有更多的时间学习。
　　她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
　　餐桌上是张花苗做的佳肴，却不见李宗岭。
　　“张姨，他呢？”裴润今问道。
　　张花苗正提着一堆元宝纸钱到院子里，听见问话，她锤着腰直起身来，说道：“没在家，和金律出去了。”
　　“您拿的这些是要做什么呀？出事了吗？”
　　“呸呸呸，”张花苗嘴里说着罪过罪过，大过年不能说这种话，“知州小姐的老朋友是大年初三坠机去世的，每年这天，小姐都会让岭哥儿烧纸，小姐不爱弄这些，墓园也不许烧纸，每次就在自家后院烧，你别害怕。”
　　“是谁啊？”
　　“周先生夫妇。”
　　裴润今蹙眉，李宗岭一年会去墓园几趟，每次回来都会一个人坐大半天，很失落的样子。
　　她问过，为什么去这么频繁，无亲无故的。
　　他坐在窗边，摇椅承载着他无力负担的沉寂，窗外是一天的结尾，夕阳是白日里最后的光亮，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的手垂落下去，轻轻地说：“他们家没有后人了，我是代我妈去的。”
　　裴润今很不喜欢周氏夫妇，她讨厌极了李宗岭身上的死气。
　　宁愿看他生气，不甘，疯狂，和她闹，目空一切的睥睨样子，就算是情事时一闪而过捅穿她心灵的锐利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