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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旧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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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州搬新家,住进终于装修好的四合院里。
那座四合院是照着她儿时的旧居等比放大建立的,就连家具几乎都一一复刻。
说是四合院,更像旧日的王府,通过重建,又恢复了昔日荣光,只是故人已经不在了。
前些年她忽然很想念老宅,人生到了末年,总是想念最初的日子。
院子花费五年时间,终于建成。
几个小辈去暖房,新居内热闹欢腾。
厨房里张花苗乐呵呵的做着饭,她是李家雇佣了三四十年的厨娘,好些时候没见到这么齐全的小辈们,她很是高兴。
油珠儿和火气浸入她的皱纹里,不炒菜时,她也满面红光,这是个火气很足的女人。
就连李宗青都来了,他终于从航天研究所里出来,暂休一段时间,李逍遥已经七岁,个子却还是那么矮,在他父亲跟前一点淘气也无。
司春晓笑盈盈地看着刚会走路的女儿,刘瑾路过蹒跚学步的小自在,她夸道:“自在真厉害哇,去那边找你姑奶奶,姑奶奶手里有糖。”她蹲下,顺着小朋友的视角,指给她看坐在八仙桌主位的李知州。
李宗岭带着裴润今进来时,就看见这副景象。
除了刘瑾和李知州,屋里其他人看见裴润今皆是一愣,李逍遥见到他们来就撒了欢儿,他从椅子上下来就奔着裴润今跑来,他喊道:“今今阿姨,我想死你啦!你怎么都不找我玩儿啊。”
他们不过才一个月不见。
李逍遥和李宗岭关系亲,隔段时间就会被送来,他和裴润今的关心也越来越亲。
裴润今已经惯性地把他抱起来,小男孩的腿盘着她的腰,姿态亲昵。
李宗岭说道:“我对象。”
听见他的介绍,没人接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润今,过来。”李知州喊她,“把臭小子放下,别惯着他。”
“那你放我下来吧。”李逍遥可怜兮兮地说道,因为李宗青在看着他们。
裴润今走过去,站在李知州身侧,夫人放下茶盏,看看在座的人笑道:“我活着,我就认她,小姑娘挺好的,春晓,你儿子没少给她添麻烦。”司春晓立马笑着感谢,说道:“以前光听逍遥说宗岭那儿有个好姨姨,今天可算见到了,这孩子皮,看不惯你就收拾他。”
李知州继续说道:“我不图功名利禄,我儿子开心就行。你们有追求,我管不了,除了宗宝,你宗青,宗岭,灿晶,都是我带着长大的,哦,”她指着在外面为她晒旧书的金律说道,“还有我这半个养子,道理和为人处事,我早在成长过程中教过你们了,现在小树已经长大、定型,我是不会强力把弯了的枝干掰直的,孩子们,我老了,我活着,还能护佑你们一时,将来的路到底是靠你们自己。”
“小岭自小跟我一样不受束缚,不着调,但这不说明他是错的。有个喜欢的姑娘在身边陪着,是他的幸运。”
李灿晶的不高兴写在脸上,她跑到李知州坐的椅子前蹲下,泫然欲泣:“姑姑,你还能活一百年,等我死了你还在。”
李知州笑道:“我活那么久干什么哦,生我的和我生的都没了。”
“我给你生十个八个的孩子玩玩。”李灿晶道。
不想惹得屋内众人哄堂大笑。
李宗岭切了声,拎起李自在就往肩膀上放,边说道:“李灿晶下猪崽呢。”
然后举着李自在去够树上的青柿子,刘瑾见了心疼不已,吁吁道:“二哥儿,柿子秋天才熟呢!”
今天真是团圆的日子,有一人进来,威风庄严,身边跟着三个便衣,就算是李知州,看见来人都愣了愣。
她笑道:“大哥来了。”
屋内众人全都起身迎接,李长柏摆手,说道:“家宴,随心点。”
他坐到八仙桌的另一头,环视一周,在裴润今身上多留了一秒。
裴润今从看到老者进来,就愣在原地,对上他的视线,呼吸一滞。
李知州道:“哥,咱家以前的古筝放哪了?刘瑾没找着,卖了?”
“哪架?”
“从前吴倩弹的那个。”
“三十多年的老物件了,上哪找去。”李长柏也不知道那琴身在何方。
李知州遗憾地说道:“好吧。”
“你要琴做什么?”
“我们家小姑娘会弹,”李知州眼光流转,牵起裴润今的手,温热的手掌温着裴润今的心,她说道,“我想从前的日子了,就想让她弹那架老的。”
李长柏又一次看向裴润今,思虑一番后一番,他妥协般说道:“去爸那找找。”
裴润今松了口气,她的视线去往院子里,追寻爱人的身影,恰逢李宗岭正在柿子树下对她灿笑。
李自在已经被刘瑾抱在怀里,刘瑾脸上还残留着柿子劫后余生的虚惊。
也许就是在此刻,这叫家。
没过几天,裴润今接到李知州的电话,她说找到旧琴了,问裴润今可不可以弹琴给她听。
裴润今说好。
她又一次去到四合院,上次没能好好看看它,宅子是四进院,相当大。
古筝放在东厢房里,这里是李知州喝茶和写字的地方。
裴润今进去时,她正在练字,看到人进来,她只道:“前几天刚找了师傅把琴弦换了,还是放了太久了。”
“您在哪儿找到的?”
“我爸家,这些小玩意他舍不得扔。”
“我家以前也有一架这样的琴,上回回家发现我妈给扔了。”
“你的琴,不是你妈妈教你的吗?”
“是的,后来她不弹了,也不让我弹了。”
谈话间,裴润今已经戴上了指甲,她问道:“您想听什么?我弹的差,您别后悔听啊。”
“随便弹弹吧,我不识曲。”
李知州放下毛笔,往摇椅走去,家里有好多把舒适的摇椅,裴润今总算知道李宗岭爱躺摇椅是随了谁。
刘瑾已经拿着毛笔去清洗。
李知州背对着阳光躺下,定睛看着弹琴的小姑娘,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像她这般弹奏一首婉转悠扬的曲子,而坐在一旁听琴的人,是她李知州……那是三十五年前了吧?知州忽然感到身体一空,三十五年后,我依然在听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弹琴,可我已经迈入暮年了。
李知州眯起眼睛,回忆扑开了现时的窗户,暖洋洋地奔了进来,她一下变得柔和了,仿佛黄色的老油灯照着她,她笑着,忽然感觉脸颊湿润润的,才知道自己流了泪。
刘瑾拿着清洗好的毛笔进来,放下笔,她看看弹古筝的女孩静好如画,又去看李知州的茶碗,想着是不是该添茶水了,她见李知州流了眼泪,关切道:“您怎么了?”
“六斤,”李知州很少这样叫她了,刘瑾听到这个称呼,蹲下身子来,一如旧年对女主人的依赖,听着李知州继续说道,“六斤,我老了。”
裴润今也听见了动静,李知州回头对她说道:“继续弹,我没事儿。”
“您老了,我也老了,没事儿的。”
李知州笑了一下,笑出两行眼泪,她摇头,说道:“当年让你嫁人你不嫁,现在沦落到要陪着我老死了吧。”
“离了您啊,小六斤的命也活不长,当年异国街头,您救下我这个快饿死的小姑娘,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刘瑾也热泪盈眶,“您教我识字、读书,把我扶持成人,世间没有人能比您对我好了,我的孩子也比不上您对我好,那我还结什么婚?小岭就是我的孩子。”
李知州长久以来的情绪决堤,她用食指抹去眼泪,那个小人儿那么沉静,当年那个姑娘也是这般,她轻声道:“小岭上次去墓园,是什么时候?”
“还是上个月,”刘瑾说道:“您想周先生和吴小姐了?”
“你又糊涂了,那是周太太。”
李知州又说道:“你瞧那孩子,弹琴的时候像不像他妈?”
刘瑾也去看,越看泪水越多,她带着微怒哽咽道:“您得好好儿活今天,别老寻思以前,您得给二子做打算。”
“我就是心疼他。”
“可是我心疼您。”
晚上,李宗岭刚一到家,还没吃口饭就先听裴润今说了李知州哭的事情,她补充道:“她和谨姨嘀嘀咕咕说了很多话,我听不清说的什么,什么老了年轻了的。”
“给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后面有人去谈事,伯母就不再哭了。”
“知道了。”
李宗岭靠在床头弄着笔记本电脑,裴润今也在旁边玩她的笔记本,李宗岭熬大夜,他听着旁边悉悉索索的动静停了,扭头去看,小姑娘看着电脑睡着了。
他拿开电脑,扫了眼屏幕,他恍然小姑娘马上大三,到了考虑留学的时候了。
他关上电脑,又把她的身子摆正,以防第二天落枕。
吃午饭时,李宗岭下了楼来,裴润今正伏在沙发上拿着逗猫棒捉弄卡卡,他吃了口菜,问道:“要去留学?”
“嗯。”
“想去哪?”
“不知道,还没想好。”
“怎么没和我说。”他问的平淡,和其他的话没有区别。
裴润今的声音很轻,喃喃自语般:“还没定好呢。”
“定好了告诉我。”
裴润今抿抿唇,不甘心道:“那你呢?”那我们呢。
李宗岭没有说话,吃起他今日的第一餐。
那个暑假裴润今很忙,一边考托福,一边还要弄李宗岭安排的事情,见了很多人,去了很多宴席,她作为李宗岭的女伴,多多少少也喝了些酒,又不时去机关单位,她不知道李宗岭在搞什么,甚至做好了将来是从犯被抓的准备。
有一天她真的说了,李宗岭笑得放浪,他说道:“好今今,害了你我也活不了,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