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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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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老师,我送你回家。"
是通知,是命令,是刺破混沌的一缕清明。
易清昭就这样看着她的动作,大脑迟钝地运转起来,接受信息,处理信息。
她看着严锦书拿上钥匙,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走了,易老师。"
严锦书朝她招招手,停在办公室中间等着她。
易清昭呆呆地抬脚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让大脑变得更晕,更加难以思考。
不用思考,也挺好的。她想。
第二次顺应本能去靠近,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严锦书身旁。下楼梯便扶着栏杆,严锦书走得很慢,她可以跟上,哪怕每一步都头重脚轻。
夕阳落在严锦书身上,把她白皙的皮肤也染红了,脚下的步子迈得有些慢。她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慢慢没入夕阳里。
她停在原地,迟迟迈不出下一步。
眼睛有些湿润,模糊了那人的背影。易清昭下意识想伸手去擦,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严锦书转身后的眼眸里。
——很平静,很……干净。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眼泪溢出眼眶,成股顺着脸颊流下。
一滴、两滴。
滴落在指尖,顺着缝隙流向手背。
温热的,接触到空气又变得有些凉。
严锦书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怎么哭了?"
易清昭模糊的视线里看着无数个严锦书的嘴一开一合。
柔软的纸巾蹭过眼角,易清昭的瞳孔有些颤抖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的面孔。纸巾很快被浸透,她看着眼前人又抽出一张,折叠好,重新贴上她的眼角,轻轻按压。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严锦书把手里的纸巾又折叠一遍,沾去她的泪,"嗯?"
"我……"易清昭的嗓子很干。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是因为曾经,还是中午的冒犯,又或者是当下。她分不清,于是她继续沙哑着开口:"给你添麻烦了。"
易清昭感觉到脸颊上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后是很轻的一声笑,扫在脸上,很痒。
"嗯。老师知道了。"
又清又御。
易清昭就这样看着她,连眼泪都呆滞住。
严锦书把剩下的一小包纸巾递给她。
"自己擦一擦。"
易清昭吸了吸鼻子,接过来,抽出一张纸想擦一擦,抬头对上严锦书的目光,又低下头躲开她的目光,擦干眼泪。
又是一声笑。
易清昭把剩下的纸巾递还给她,"谢谢。"
声音很闷。
严锦书嗯了声,把纸巾揣进兜里。
"走吧。"
严锦书停在原地看着她,易清昭往前走两步站到她身旁。
严锦书这才继续走,易清昭紧紧跟上严锦书的步伐。
两人走得很慢,一路上没人再开口。
易清昭低着头盯着身旁人的脚步,逐渐和严锦书同频,视线又落在一旁的地面,两人的影子紧紧交叠着,没有缝隙。
视线里出现了严锦书的车,她无数次看过严锦书从上面下来的身影,里面的样子,她从未注意过。
"坐前面,易老师。"
易清昭拉车门的手一顿。
"好。"
她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严锦书已经坐好,正低头给自己系安全带,阳光经过过滤薄薄的一层落在她身上,散着柔和的光。
易清昭扶着门内扶手坐进去,关上门,彻底被笼罩在浓郁的松香味里。
她给自己系好安全带。
"易老师家在哪?"
"朝阳。"
"嗯。"
车内出风口吹出的风是自然风,混着松香吹在身上有些冷。
想移开,却舍不得吹在身上的松香。
易清昭看向开车的人,左手手腕搭在方向盘上,右手穿过头发,理到身后,身体靠着椅背。
车辆驶进小区。
"易老师,该往哪走?"
严锦书看向副驾的人,和易清昭的目光对上。
易清昭回过神,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前面,左拐。"
车子在楼道门前停下。
易清昭解开安全带。
"谢谢,严老师。"
严锦书看着她下车。
车窗被降下,她轻声开口:"不客气。"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老师不吃人。易清昭。"
易清昭愣在原地,握着把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声。
脑袋似乎更乱了,强烈的眩晕感让她不得不扶住车门,对上严锦书平静的眼睛。
——好像,有一点笑意。
她有些看不清。
"易老师,高中的时候也喜欢哭吗?"
她又听到这样一句话,在脑子里轰地炸开。
"我……"
易清昭清楚地看到严锦书嘴角上扬,然后对自己说:"好了,快回去吧,易老师。快烧糊涂了。"
易清昭松开手垂在身侧,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急促地转身,整个世界天晕地转,踉踉跄跄地走回来,两只手紧紧扒着车窗框。
头很晕,她眨了眨眼,努力看着眼前人。
"你,你记得我。"
"嗯。"
很轻的一声。
"什……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易清昭的呼吸变得急促,连话也没办法一次性说完。
严锦书看着她。
"第一面。"
易清昭呆呆地看着她,呼吸都忘记了。
严锦书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印象里,你总是安安静静的。"
易清昭低头看着刚刚被她指尖碰过的手背。
——记得。
——第一面。
——原来不是透明的。
她抬头,视线里的严锦书开始左右摇晃,连带着她身下的座椅。她闭上眼,用力扒住车窗框,想要站稳身体。
手腕被握住,然后是车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易老师,还好吗?"
易清昭难耐地睁开眼去看严锦书,依旧在晃,又低下头看着被她紧握的手腕。
"我,没事。不好意思,我……"
"易老师。"严锦书开口打断了易清昭的话语,她轻舒了口气,继续道,"家在几楼,我送你上去。"
易清昭看着手腕被松开,而后搭上她的肩膀,扶稳了她摇摇欲坠的世界。
"四楼。"易清昭一只手扶上车门,深呼吸,"对不起。又给你……"
"易老师。"
"没关系。"
严锦书的手扶着易清昭的肩膀,易清昭一只手握着楼梯扶手,两人安静地上楼。
楼道里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透进来的光有限,算不上亮。易清昭看着脚下,严锦书的鞋停在自己上方一节台阶,等自己踩上同一级台阶后,等一会儿才继续在下一节台阶等她。
五十四个台阶。
四楼很短。
"谢谢,严老师。"
"嗯。进去吧。"
严锦书没动。
停在门前,易清昭手有些无力,去掏口袋里的钥匙,两根手指有些别扭的用力地捏着钥匙,插进去,拧开。
客厅的灯是开着的,林语拉长的音调传到门口。
"回来啦——昭昭。"
易清昭嗯了声,又看向身后的人,"麻烦严老师了。"
严锦书抬起下巴,声音很轻,"既然有人在家,那就好。好好休息。"
易清昭握着门把手,看向严锦书。
"严老师。"
"……路上小心。"
"嗯。"
林语走到门口,两人的视线隔空撞上。严锦书朝她轻点头,便转身往楼下走。
易清昭看着严锦书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才关上门,身体无力地倚靠着门板。
"昭昭,她是——你怎么了?"
林语赶忙接住易清昭不住下滑的身体,语气里满是担忧,"你身上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昭昭,我扶你去沙发上,我去拿药。"
易清昭想摇头,但做不到,整个房间都在晃。
"吃过药了,扶我…去卧室。麻烦了。"
林语紧紧把易清昭捞进怀里,扶着她进卧室,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怎么会烧成这样?什么时候吃的药,怎么还在烧?我带你去医院再看看吧。"
易清昭身体挨着床,立刻躺下,双眼紧闭,嘴唇分开一条缝,声音很轻,"刚吃过……休息会儿…就没事……"说完,易清昭伸手想去够被子。
林语见她动作,立刻把被子拉过来,给她盖上。
"那你躺会儿,我在这守着你。你要是还不退烧,我们就去医院。"
易清昭双手抓住被子,把自己的半张脸埋进去,紧闭着眼,侧过身,把自己蜷缩起来。
她能听到林语的话,她想说不用,可她没有力气再去回应。
脑子里满是翻来覆去的浆糊,她想要去想清楚今天发生的事,想要知道严锦书说的"第一面",想要再感受那点温柔的触感。
可她做不到。
太乱了。
太晕了。
她紧紧抱着自己,就像曾经无数黑暗的夜晚一样,她只能抱紧自己。
紧一点,再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