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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拒绝的底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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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高烧中逐渐下沉。
易清昭在混沌中试图抓住那只扶过自己肩膀的手,试图抓住那缕松香。
可她抓不住。
意识陷进血红的泥沼。
一个满身都是血淋淋伤口的男人,正蜷在地上,伤口不断往外冒血,很快浸湿了身下的地。
脖子被割开,皮肉像死鱼嘴一样张着。每一次呼吸都有粉红色的血沫子伴随着"咕噜、咕噜"的水声从那个黑洞里冒出来。
他想叫,但声带已经断了,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男人面前站着一个拿着刀浑身是血的女人,嘴角是深紫色的淤青,左眼眶是凹陷下去的,黑洞洞的,眼珠掉在不远处的血泊里,眼眶正往外流着血泪。
握着刀的手小指以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断,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戳了出来,上面还挂着一丝暗红的血筋。
易清昭站在破败的房子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很真实,仿佛真的亲眼看到过这一幕。
但没有,女人是在她7个月大的时候杀死那个男人的。
她见过那个女人写的日记,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后面逐渐娟秀。
——
10.1
今天是国庆节,学校放假。开心,姐姐也会开心的。
10.14
他说我是疯子,姐姐打了他。
老师喊了家长,爸爸把我打了,牙齿掉了。
好疼。
姐姐抱我了,我哭了。
1.1
元旦。
爸爸喝酒了。
脸肿了。疼,但是妈妈给我买糖了,甜甜的。喜欢吃。
我给姐姐留了一块,她没吃。
3.17
爸爸打了妈妈,骂妈妈没用。
爸爸想要儿子。
爸爸看到我了,流血了,好疼。
7.4
爸爸带别的女人回家,爸爸打了妈妈。那个阿姨走了。
12.31
耳朵听不到了。
我又哭了,
姐姐来了,我能听到姐姐说话。
开心。
4.16
他不让我上学了。没有人要我,他们说我是聋子。
姐姐很生气,她打了管事的男的。
他说我是疯子,把门关了。
1.9
妈妈怀孕了,我想有个妹妹。爸爸知道了。头又流血了。
5.14
妈妈哭了,姐姐很烦她。
所以我决定今天不回家。
6.3
找到工作了,刷碗。
8.19
老板还没发工资。
10.15
是妹妹。
12.24
姐姐帮我问老板了,他给我结工资了。
给妈妈买了一件棉袄,她又哭了。
我走了。
……
4.4
爸爸把我卖给了一个男人。他把我锁在家里了。
姐姐跟他打了一架,牙齿掉了三颗。
我长大了,牙齿不会再长回来了。
4.5
想出去。
4.8
被拴起来了。
4.10
妈妈来了,她又哭了。
姐姐很烦,她不喜欢妈妈哭。
我想走,但被拴着。她让我同意去结婚,我答应了。
4.13
和别人结婚不一样。
我好疼。
姐姐。
7.13
我想去找姐姐,被他妈妈看到了,我被拴起来了。
姐姐,我想你。
7.16
姐姐来找我了,她抱了我好久。
开心。
9.12
我吐了,那个男人的妈妈给我解开链子了。
她给我做饭了。
姐姐没来。
11.14
我想去找姐姐,被男人看到了,被打了,肚子流血了。
我是不是快死了?
姐姐,我想你。
——
纸张上有几滴水痕干涸之后留下的印记。
——
2.2
姐姐一直陪着我。
3.4
我又吐了,那个人的妈妈不给我解开链子。
12.19
我生了小女孩,有点皱巴巴的。
姐姐说她丑。
我又看了看,好像是有一点。
12.19
又写日记了,因为姐姐想叫她清水。
因为姐姐想让她成为一股清水,干净,不会铁链被困住。
我没同意,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冷,好孤独。
我有姐姐,她没有。
12.20
想了一晚上,我想叫她清昭,明亮,温暖。
姐姐同意了。
12.27
那个男人像爸爸骂妈妈一样骂我,还要打小清昭,我抱着小清昭,不让她打。
姐姐和他打起来了。
我哭了,姐姐受伤好严重。
2.7
姐姐喊她丑八怪。
小清昭,你怎么还是有点丑。
快点长大,小清昭,姐姐嫌弃你。
5.7
五个多月啦,小清昭很可爱,像姐姐。
姐姐抱我,说不像。
我觉得有一点像。
7.17
那个男人喝酒了,又过来了,我不想他碰我。
一只眼睛掉了,我哭了。
姐姐拿刀杀了他。
姐姐抱着我,我哭了。
姐姐要坐牢。
不要离开我,姐姐。
——
纸张被血浸满,几乎分辨不出字迹,血渗透下去,浸透了剩下所有的纸,黑色的字迹不怎么显,但字迹很大,不规整,和前一张的娟秀形成对比。
7.17
小依喜欢写日记,那我替她把剩下的写完。
我杀了那个男人,真后悔,没早点杀死他。小依太软弱了。
我捅了那个男人27刀,胸口17刀,心脏3刀,有点没力气了,脖子割了6刀。最后一刀陷进那团软肉里,滑腻腻的,根本使不上力,我只能狠狠地锯了好几下,才把那层皮肉彻底割断。那肮脏的东西滚到了床底,真配他。
清昭和小依不一样,她就这么看着,不哭不闹的。如果是小依的话,早就吓哭了。
小依总是喜欢哭。我不吃她给的糖要哭,不理她要哭,抱她也要哭。
我捏了清昭的脸,在她脸上留了个血印子。小依知道了会生气的。然后不跟我说话,我不去哄她,她又会哭。
没关系,小依不会知道了。太疼了,她会哭的。
小依很可爱。
小依说得对,清昭确实像我。
那男人的妈去医院了,真是好命啊。
我只好去小依之前的家里把那个男人杀了,多亏是晚上,一打开门,他都要吓死了哈哈哈。
他死了。
那个女人要报警,真好笑,如果不是她劝小依,小依不会结婚的。
她会一直在我身边。
她拿孩子跟我求情。
她在跟我讲笑话吗?
她又哭了,啧,真烦啊。
她的血和那两个人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肮脏、恶心。
那孩子一直哭,哭得我心烦。
脖子太细了,一刀下去,头掉了。
还有好多人要杀,但是走不动了。
那就停在这吧,小依。
就停在我们的床上。
——
易清昭平静地看着那个女人杀了那个男人,又踉跄地回到她们曾经的家,一刀捅进那男人的心脏,鲜血喷在她脸上,顺着还没干涸的血迹又流下来。
她转身又去找那个浑身颤抖的女人,举起刀——
那把沾满碎肉的血红色的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只干燥的、微凉的手从背后覆上她的眼睛。
把她从那个腐烂的尸坑里捞了出来。
鼻尖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排泄物的臭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松香。
"别看。易清昭。"
那些尖叫、嘶吼、骨头断裂的声音,被这一句话隔绝在外。
"严……老师。"
"嗯。"
很轻,顺着呼吸扫过她耳畔,身体传过一股电流,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视线还是一片黑暗,贪恋额前这点柔软。
易清昭伸手握住严锦书挡在眼前的手腕,用了些力握紧,又松开,虚虚地握着。
"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
"嗯。"
易清昭虚握着她的手腕,从眼前缓缓拉下。
周遭变成了夕阳下空无一人的校园,没有蝉鸣,没有人声,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诡异的安静。
易清昭垂眸看着手中握着的那只手,和现实一模一样,连记忆里模糊的触感,都完美还原。
"你以前从没在除了那晚以外的地方出现过。"
"因为你不需要我。"
"但你现在出现了。"
"你现在需要我,清昭。"
易清昭松开手,转身看向近在咫尺的人,视线一寸寸扫过她的脸,一模一样的面孔,连唇角勾起的弧度都一样。
——很像。
"你很像她。"
"我就是她。"
易清昭后退一步,严锦书看着她后退的步伐,没动,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她。
"我在那个巷子里救了你。"
"我是你的老师。"
"我是严锦书,易清昭。"
四周又变回了那个麻木,黑暗的夜晚,耳边还能听到那群人落荒而逃的脚步声。
易清昭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像曾经梦里的每一次一样。然后她会缩进她怀里,埋进她肩窝,最后是脸颊被布料浸湿。
她从没在梦里哭出来过,哪怕怀抱那么真实。
身体几乎下意识的就要遵循那刻入骨髓的习惯——回到她怀里。
但她的脚跟,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停下来的严锦书,她听到她问她:
"为什么?"
易清昭盯着她困惑的双眼。
"你不像她。"
"你刚刚才说我像她。"
"因为我看过她无数次,把她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易清昭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像她。"
"这不就够了?我就是她,我和她一模一样。"
易清昭看了她许久,才开口,带着些许不确定:"也许……我和她有一点熟了。"
易清昭看向她身后的巷子口,是无尽的黑暗,永远没有尽头。
"她会替我擦眼泪,但不会再把我抱进怀里。"
"她会等我,但不会再拉着我的手腕。"
"她会送我回家,扶着我的肩膀。"
"她……"
"我不了解她。但她不会像你一样,给我那么多温暖。"
严锦书眉头紧锁,听到最后又舒展开,用着和她一模一样清冷的嗓音说:"我比她好。"
"不。"
斩钉截铁。
"为什么?"
"你不是她。"
"我比她好。"
"你不是她。"
"我比她……"
"你不是她——!"
易清昭猛地从床上坐起身,那声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喘息。她浑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她闭了闭眼,想把那点不适咽下去,喉咙上下滚动几下。
"昭昭?"林语刚睡醒还带着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响起,"你怎么了?什么不是她?做噩梦了?"
易清昭扶着天旋地转的头,难耐地蹙着眉。
"我没事。你去休息吧。"
"昭昭你——"林语从凳子上起身靠近易清昭。
"我没事,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林语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好,我就在客厅,你有事喊我。"
"温度计我给你放在这,你先量一量。"
林语把温度计放在床头。
"好。谢谢你。"
"嗯。"林语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声音很轻,"昭昭,我们是朋友。你有事别一个人扛着。"
门被关上,易清昭重新倒在床上,失神地盯着天花板。
——第一面。
肩膀被她碰过的地方好像还在发烫。
易清昭偏头,视线不自觉地看向书桌,太黑了,看不到湿巾的轮廓。
易清昭打开床头的灯,眼睛被刺得睁不开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向桌面。
——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