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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锈蚀的皇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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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的皇冠
(一)白慕雪:晨暮庄园的灰烬
晨暮庄园的铁艺大门被贴上封条那天,白慕雪正在收拾衣帽间。
满柜的高定礼服还挂得整整齐齐,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装,迪奥的星空裙,还有那件她十五岁生日时父亲送的手工刺绣婚纱——那时她以为,自己会穿着它,嫁给沈知衍,成为安亚市最风光的少奶奶。
“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穿制服的人涌进来,贴封条的胶带声刺啦作响,像在撕扯她最后一点体面。白慕雪抱着那件婚纱,躲在衣帽间的镜子后面,指甲深深掐进缎面的蕾丝,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父亲的情景。男人穿着囚服,头发花白了大半,隔着玻璃对她说:“慕雪,爸对不起你。以后……自己好好过。”
好好过?怎么好好过?
她从出生起就住在晨暮庄园,佣人会把挤好牙膏的牙刷递到她手里,司机永远提前半小时把车停在门口,白慕雪这个名字,就是安亚市的通行证。她从不需要学怎么系鞋带,怎么讨价还价,怎么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过冬——直到三个月前,父亲的公司被查出偷税漏税,所有资产被冻结,她才知道,原来“白慕雪”这三个字,去掉“白家”的前缀,什么都不是。
被赶出晨暮庄园的那天,天气很冷。白慕雪只来得及带走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首饰和那套没穿过的婚纱。她站在曾经属于自家的庄园外,看着新主人——一个暴发户模样的男人,搂着穿她睡袍的女人在露台上说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去投奔过姜望舒。那时姜家还没彻底破产,住在华森小区的一套公寓里。姜望舒开门时,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头发乱糟糟的,看到她手里的行李箱,脸上的惊讶转瞬变成了嘲讽:“哟,白大小姐怎么屈尊来了?你家的晨暮庄园呢?”
白慕雪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我爸出事了,能不能……借我住几天?”
“住几天?”姜望舒嗤笑一声,侧身让她进来,“我们家可没多余的房间给你摆大小姐架子。对了,你那套香奈儿的套装呢?卖了能换不少钱吧?”
那是白慕雪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要东西。她想反驳,想像以前一样命令姜望舒闭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沉默。她看到客厅茶几上摆着速食面的盒子,墙上的画换成了超市买的印刷品,这个曾经处处以她为中心的“军师”,眼里只剩下对落魄者的鄙夷。
住了三天,白慕雪就走了。临走前,姜望舒拿走了她行李箱里那条梵克雅宝的项链——那是她十二岁时的生日礼物。“算借你的,”姜望舒掂着项链,语气轻佻,“等你以后发达了再还。”
白慕雪没说话,只是觉得那条项链在姜望舒手里,像条毒蛇。
她去了时惊雨家。时家靠着变卖资产,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光鲜。时惊雨依旧每天化妆,用着最后一瓶海蓝之谜的面霜,看到白慕雪时,夸张地捂住嘴:“天哪,慕雪,你怎么瘦成这样?快进来,我刚做了美甲。”
客厅里弥漫着酒精的味道,几个打扮妖娆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眼神黏在白慕雪身上,像苍蝇盯着腐肉。时惊雨拉着她的手,指甲上的水钻硌得她生疼:“慕雪,我给你介绍个朋友?他是做房地产的,能帮你……”
白慕雪猛地抽回手,打翻了桌上的酒杯。红酒洒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像朵丑陋的花。“时惊雨,你堕落成这样了?”
时惊雨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变得狰狞:“堕落?总比你强!穿着地摊货到处求人!你以为你还是那个白慕雪吗?沈知衍早就把你忘了,圣斯琳的人提起你,都说是个笑话!”
白慕雪跑出时家时,外面正下着雨。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她站在街角,看着时家别墅里透出的暧昧灯光,忽然想起高中时,时惊雨总是跟在她身后,甜甜地喊“慕雪姐”,说要永远跟她在一起。
原来“永远”,这么不值钱。
最后,她找到了安之愿。
安家已经搬离了安亚市,住在邻市的一栋普通公寓里。安之愿开门时,穿着棉布睡衣,脸上没化妆,素净得像个普通学生。看到白慕雪,她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外面冷。”
公寓很小,两室一厅,墙上贴着恒泰医疗的旧海报,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安之愿给她倒了杯热水,杯沿有个小小的缺口。“我爸去外地了,处理公司的事。”她轻声说,“你……还好吗?”
白慕雪捧着热水杯,指尖终于有了点温度。“安之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想起安之愿总爱说“别太张扬”,想起她每次霸凌许寒露时,眼里那点一闪而过的犹豫。
安之愿低下头,搅了搅杯子里的茶叶:“我爸说过,爬得越高,摔得越疼。”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慕雪,我们以前……是不是太过分了?”
白慕雪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过分?她们往许寒露的储物柜泼红油漆,散布她父亲是小偷的谣言,看着她被沈知衍耍得团团转……那时她只觉得痛快,觉得这是“云港丫头”该受的。可现在,当她自己被踩进泥里,才知道那些疼痛有多锋利。
“她……许寒露,现在怎么样了?”白慕雪的声音有些发颤。
“听说在云港当医生,救了很多人。”安之愿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沈千鹤说,她脸上的疤淡成了浅粉色,像朵花。”
白慕雪看着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憔悴,狼狈,像个被丢弃的布偶。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原来她们费尽心机想毁掉的人,最后活得比谁都漂亮;而她们这些捧着金汤匙出生的,却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在安之愿家住了半个月,白慕雪找了份工作——在一家服装店当导购。第一次给客人推荐衣服时,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被客人嫌弃“不懂装懂”,店长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废物”。
那天晚上,她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哭自己的落魄,哭父亲的不争气,也哭那些被她浪费的时光。安之愿给她递来一张纸巾,上面印着恒泰医疗的旧logo。“会好起来的。”安之愿说,“我爸说,等处理完事情,就带我们去云港,重新开始。”
白慕雪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了精致的妆容和昂贵的衣服,她的眉眼其实很普通,甚至因为长期熬夜,眼下有了淡淡的青黑。
离开安之愿家那天,白慕雪把那件没穿过的婚纱留在了衣柜里。“留给你吧,”她说,“也许有一天,你能用得上。”
安之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拿起那件婚纱,轻轻叠好,放进了储物箱的最底层。
白慕雪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云港的单程票。她不知道去了那里能做什么,只是听说,云港的海风吹着很舒服,不像安亚市,总带着点铜臭味。
火车启动时,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想起晨暮庄园的樱花。每年春天,粉色的花瓣会落在游泳池的水面上,像撒了把糖。那时她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原来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皇冠会锈蚀,庄园会易主,而那些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优越感,最终只会变成扎进掌心的刺,提醒你,你和所有人一样,都只是要在人间,跌跌撞撞地活下去。
(二)姜望舒:信息库里的灰烬
姜望舒第一次在夜市摆摊时,被城管追得摔了一跤。
怀里的假包撒了一地,LV的logo在路灯下泛着廉价的光。她趴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看着城管的手电筒扫过来,突然想起高中时,她坐在父亲的车里,看着路边小贩抱头鼠窜,还笑着对时惊雨说:“你看他们,像不像被赶的老鼠?”
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变成这只“老鼠”。
姜家破产的速度比白慕雪家更快。父亲的地产公司资金链断裂,还不上银行的贷款,一夜之间,别墅、车、存款,全都没了。母亲受不了打击,回了娘家,临走前对她说:“望舒,是妈没本事,护不了你了。”
护?姜望舒扯了扯嘴角。从小到大,她最擅长的就是“自保”。她搜集同学的隐私,告诉白慕雪谁的父母有污点,谁偷偷谈恋爱,谁的成绩是抄的——她像个精准的信息库,用别人的秘密,换自己在小团体里的位置。
她以为这样就能永远站在顶端,直到破产那天,她才发现,自己搜集的那些信息,在真正的困境面前,一文不值。
华森小区的公寓是租来的,六十平米,阴暗潮湿。姜望舒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屏幕上还存着圣斯琳的学生档案,包括许寒露父亲的工厂地址,沈知衍的行程表,甚至安之愿偷偷给流浪猫喂药的照片。
这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情报”,现在只能用来提醒她,自己有多可悲。
她开始在网上卖假货。从名牌包到化妆品,靠着以前混社交圈时听来的鉴别技巧,编些“海外代购”的谎话,倒也能赚点零花钱。可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有次她卖了个假的爱马仕包,被买家发现,对方带着人堵在她家门口,把她的电脑摔在地上,硬盘碎成了几片。
“你不是很能查人吗?”买家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往墙上撞,“查啊!查我是谁啊!”
姜望舒的额头磕出了血,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她想查,可她的信息库早就空了,那些曾经巴结她的人,现在连她的电话都不接。
那天晚上,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着硬盘的碎片。碎片划破了手指,血滴在地上,像她曾经在档案上画的红圈。她忽然想起许寒露的练习册,被她踩在脚下,撕成碎片——那时许寒露的眼神,和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一样的?
她不敢想。
白慕雪来找她时,她正对着镜子贴创可贴。看到白慕雪手里的行李箱,她第一反应就是“她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条梵克雅宝的项链,她转手就卖给了二手店,换了三个月的房租。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管不住自己。在圣斯琳的日子,她习惯了用别人的东西来填补自己的空虚——白慕雪的衣服,时惊雨的化妆品,安之愿的药膏……现在,不过是换了种方式而已。
时惊雨来找她喝酒时,带来了几个“朋友”。男人的眼神黏在她身上,让她很不舒服,可时惊雨说:“望舒,跟他们搞好关系,以后有好处。”
姜望舒看着时惊雨脸上浓得化不开的妆,忽然觉得陌生。这个曾经把“快乐”挂在嘴边的女生,现在的快乐,竟然是建立在把朋友推向深渊上。
“我不去。”她站起身,“我还要去摆摊。”
时惊雨的笑容僵在脸上:“姜望舒,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能查遍全校的姜大小姐?你现在就是个卖假货的!”
“至少我没把自己卖了。”姜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决绝。
她摔门而出时,听到时惊雨在里面骂“神经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摸黑下楼,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比刚才踏实了些。
她开始去夜市摆摊,卖些小饰品,不再卖假货。第一次赚到干净的钱时,她买了个肉包,咬下去的瞬间,眼泪差点掉下来。原来靠自己双手挣来的钱,吃起来是这个味道。
有天晚上,她收摊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安之愿站在路灯下,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个药箱。“我来看看你。”安之愿说,“我爸在云港找到了新工作,我们下周就搬走了。”
姜望舒看着她手里的药箱,忽然想起高中时,安之愿总爱往她的包里塞创可贴,说“你总爱打架,万一受伤了呢”。那时她只觉得烦,现在才明白,那是安之愿笨拙的关心。
“对不起。”姜望舒低下头,“以前……我不该帮着白慕雪欺负许寒露。”
安之愿蹲下身,帮她收拾散落的耳环:“都过去了。”她顿了顿,“听说沈知衍被他爷爷关起来了,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蓝海湾。”
姜望舒的手顿了顿。那个曾经和她一起策划怎么整许寒露的男生,那个永远穿着白衬衫,看起来干净无害的沈家大少爷,最终也成了自己卑劣的囚徒。
“他活该。”姜望舒轻声说。
安之愿笑了笑,从药箱里拿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膝盖的伤还没好?我帮你擦擦。”
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过伤口,有点疼,却很清爽。姜望舒看着安之愿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高中时的医务室,安之愿也是这样,一边说着“你怎么又受伤了”,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她处理伤口。
原来有些人,就算走了弯路,心底的善良也从未完全泯灭。
“我也想去云港。”姜望舒忽然说,“听说那里的夜市很大,能摆很多摊位。”
安之愿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好啊,到时候我们一起摆摊。”
离开的前一天,姜望舒去了趟圣斯琳。学校的大门紧闭,她隔着栏杆往里看,看到那棵香樟树还在,树下的长椅空着,像在等谁。她想起自己曾经坐在那里,给白慕雪发许寒露的行踪,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
风吹过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叹息。姜望舒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她的信息库里,从此删除了所有关于“霸凌”的记忆,只留下一行新的记录:
“姜望舒,靠自己,活下去。”
(三)时惊雨:快乐面具下的空洞
时惊雨第一次在酒吧被客人灌酒时,把杯子摔在了地上。
红酒溅在男人昂贵的西装上,对方骂骂咧咧地要打她,被经理拦住了。“时惊雨,你不想干了?”经理的声音像淬了冰,“忘了你欠的钱了?”
时惊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钱,又是钱。父亲赌博欠下的高利贷,像条毒蛇,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高中时,她最看不起许寒露的“穷酸”。那时她的零花钱够买十几个许寒露的旧书包,她可以在酒吧一掷千金,只为了看调酒师表演个花哨的动作——她以为,快乐是可以用钱买到的。
可现在,她穿着暴露的短裙,在酒吧里陪笑,一杯杯喝着烈酒,却再也找不到那时的“快乐”了。
白慕雪和姜望舒先后离开后,时家彻底成了空壳。父亲躲了起来,母亲终日以泪洗面。高利贷的人找上门时,看到她,眼睛亮了:“这丫头长得不错,去酒吧上班,钱就能慢慢还了。”
母亲哭着求他们,时惊雨却笑了:“好啊,不就是喝酒吗?我会。”
她以为自己能应付,直到第一个客人把手放在她腿上,直到经理逼着她喝下那杯掺了东西的酒,直到她在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才知道,有些“快乐”的代价,是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
她去找过姜望舒,想拉她一起“赚钱”。可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军师”,竟然敢对她说“不”。她去找过安之愿,对方只是平静地说:“惊雨,别再这样了。”
没人陪她了。
以前在圣斯琳,她只要跟着白慕雪,就能得到想要的关注和快乐。她把许寒露的作业本扔进厕所,看着对方红着眼圈捡回来时,会笑得前仰后合;她把安之愿偷偷喂猫的事告诉白慕雪,看着安之愿被骂时,会觉得很有趣——她以为这就是快乐,却不知道,这种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快乐,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
在酒吧待了三个月,时惊雨瘦了十几斤。的胃被酒精烧得像个破洞,每次吞东西都带着尖锐的疼。有天晚上,她在吧台后面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背着和许寒露一样的旧书包,被几个男生围着灌酒。女生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极了当年被她们堵在操场角落的许寒露。
时惊雨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过去推开那几个男生,把女生护在身后。“她是我妹妹,你们谁敢动她?”她的声音因为喝酒太多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男生们骂骂咧咧地走了。女生拉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说:“谢谢姐姐。”
时惊雨看着女生干净的眼睛,突然蹲在地上哭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把许寒露的课本扔进厕所时,对方也是这样看着她,眼里满是惊恐和不解。那时她觉得痛快,现在却只觉得恶心——恶心那时的自己,也恶心这迟来的愧疚。
她辞掉了酒吧的工作,用仅剩的钱买了张去云港的车票。离开安亚市那天,天还没亮,她站在车站的候车厅里,看着电子屏上“云港”两个字,忽然想起时家没破产时,她跟着父母去云港考察,嫌弃那里的海水太浑浊,空气里有鱼腥味。
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狼狈地逃向这里。
到了云港,她找了份在餐馆洗盘子的工作。每天从早上十点忙到晚上十点,双手泡在油污里,裂开了好多口子。老板是个凶巴巴的中年女人,总骂她“笨手笨脚”,但每次开工资时,总会多给她五十块,说“小姑娘在外不容易”。
有天晚上收工,时惊雨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过一家医院时,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生从里面出来,被几个病人围着道谢。女生笑着摆手,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是许寒露。
时惊雨下意识地躲到树后面,心脏砰砰直跳。许寒露比在圣斯琳时胖了点,气色很好,脸上的疤几乎看不见了。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步履轻快地走向公交站,像个普通的上班族,再也不是那个被她们欺负得抬不起头的“云港丫头”。
时惊雨看着她上了公交车,直到车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走出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因为长期熬夜和喝酒,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原来有些人真的能走出泥沼,而自己,却还在原地打转。
她开始攒钱,想把父亲欠下的高利贷一点点还上。闲下来的时候,她会去医院附近的公园坐着,偶尔能看到许寒露下班路过,和同事说说笑笑。她不敢上前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不是嫉妒,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陌生的平静。
有天她在公园捡到一个钱包,里面有身份证和几千块现金。失主是个老太太,急得满头大汗,看到钱包时,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还非要塞给她几百块钱。时惊雨推辞了,看着老太太感激的眼神,忽然觉得比在酒吧里收到小费要踏实得多。
她终于明白,快乐从来不是踩在别人头上的优越感,也不是用钱堆出来的虚浮。它是洗干净一摞盘子的成就感,是帮别人找回钱包的踏实,是看着太阳升起时,知道今天又能靠自己挣到饭钱的安稳。
三个月后,时惊雨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摊位,卖起了早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蒸包子、熬粥,虽然累,却睡得很香。有天早上,许寒露来买包子,看到她时愣了一下。
时惊雨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脚乱地包着包子,差点把馅掉在地上。
“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许寒露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好的。”时惊雨低着头,把包子和豆浆递给她,不敢看她的眼睛。
许寒露接过东西,付了钱,忽然说:“你的包子很好吃。”
时惊雨猛地抬起头,看到许寒露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真诚,没有丝毫嘲讽或怨恨。
“谢……谢谢。”时惊雨的声音有些发颤。
许寒露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医院。时惊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一种终于被原谅的释然。
阳光渐渐升起,照在早点摊的蒸笼上,腾起的热气里,带着面粉和肉香。时惊雨擦了擦眼泪,拿起面团,继续包起了包子。
她知道,过去的永远过不去,但未来的,还可以重新开始。
(四)安之愿:恒泰医疗的余温
安之愿第一次在云港的宠物医院给流浪猫包扎伤口时,指尖又开始发痒。
那是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前腿被车碾伤了,血肉模糊。安之愿蹲在地上,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动作熟练得像个真正的兽医。她的指尖很稳,哪怕猫疼得发出嘶嘶的叫声,也没丝毫颤抖——这双手,曾经“不小心”在许寒露的手背上划下细小的血痕,也曾偷偷给圣斯琳校园里的流浪猫喂药。
恒泰医疗的丑闻曝光后,安家几乎是净身出户。父亲带着她搬到云港,租了个带院子的小平房,靠着给宠物医院做顾问维持生计。父亲说:“之愿,以前我们总觉得人分三六九等,其实在病痛面前,众生平等。”
安之愿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的向日葵。那是她亲手种的,花盘朝着太阳,金灿灿的,像极了许寒露日记本里画的图案。
在圣斯琳时,她总爱扮演“天使”。白慕雪指挥,姜望舒策划,时惊雨执行,而她,就站在旁边,用“不小心”的烫伤、“无意”的推搡,在许寒露身上留下细小的伤口,然后再假惺惺地递上创可贴——她以为这样就能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却不知道,那些藏在温柔面具下的恶意,比直接的伤害更伤人。
她记得许寒露脚踝上的淤青,是她在医务室“涂药”时故意按出来的;记得许寒露被诬陷作弊时,是她把“证据”偷偷放在了老师的办公桌上;记得许寒露在天台哭时,她就站在楼梯口,听着她的哭声,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扭曲的满足。
直到沈千鹤和夏锦年出现,直到安家破产,直到她在云港的宠物医院里,看着那些被遗弃、被伤害的小动物,才明白自己当年的残忍——她们就像对待流浪猫一样,把许寒露当成了可以随意欺负的对象,因为知道她弱小,知道她无处可逃。
白慕雪来找她时,她正在给一只断了翅膀的鸽子上药。白慕雪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眼里没了往日的傲气,像个迷路的孩子。安之愿给她倒了杯热水,没提过去的事,只是说:“云港的房租便宜,你可以先找份工作。”
姜望舒来告别时,带来了一包自己做的耳环。“这些卖不出去,送给你吧。”姜望舒的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以前……对不起。”
安之愿接过耳环,笑了笑:“我也有错。”
时惊雨在早点摊忙碌的样子,她远远看过一次。那个曾经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女生,现在系着围裙,满头大汗地蒸包子,脸上却带着踏实的笑容。
安之愿知道,她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赎罪。
她开始在云港的社区做义工,给独居老人量血压,陪他们聊天。有位姓陈的老奶奶,腿不好,常年卧病在床,每次安之愿去,都会拉着她的手说:“丫头,你跟我孙女一样,心善。”
安之愿摸着老奶奶粗糙的手,忽然想起许寒露的母亲——那个在抗疫中牺牲的护士。许寒露说过,她母亲总说“医者仁心,不分贵贱”。而她的父亲,却靠着恒泰医疗的黑料发家,她自己,更是用医术(哪怕只是皮毛)来欺负人。
“奶奶,我以前不是个好人。”安之愿轻声说。
老奶奶笑了,皱纹里盛着阳光:“谁还没犯过错?改了就好。”
那天晚上,安之愿给许寒露写了封信。没有寄出去,只是放在抽屉里。信里写了很多事:写她第一次“不小心”烫伤许寒露时的紧张,写她看到许寒露的练习册被撕碎时的愧疚,写她现在在云港的生活……最后一句是:“对不起,许寒露。祝你永远平安。”
父亲看她经常对着那封信发呆,说:“想去道歉就去吧,憋在心里难受。”
安之愿摇了摇头。她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许寒露现在过得很好,她不该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宠物医院和义工工作上。她的医术渐渐有了名气,很多人带着宠物来找她,社区的老人也总盼着她去串门。她不再是那个躲在白慕雪身后的“安小姐”,只是安之愿,一个靠自己双手生活的普通人。
有天下午,她在宠物医院门口看到一只流浪猫,腿上缠着纱布,正是她之前救助过的那只。猫看到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安之愿蹲下身,摸了摸猫的头,忽然笑了。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原来救赎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来的。就像这只流浪猫,哪怕被伤害过,也依然愿意相信温柔;就像她自己,哪怕犯过错,也依然可以选择做个好人。
恒泰医疗的招牌早就被拆掉了,但安之愿知道,有些东西比招牌更重要——比如良心,比如善意,比如在尘埃里,也能开出花来的勇气。
(五)锈蚀的皇冠,新生的路
一年后的云港,某个普通的周末。
白慕雪在服装店的业绩榜上,第一次排到了第一。店长给她发了奖金,她拿着钱,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想给合租的室友露一手——她现在和两个打工妹合租在一间小平房里,学会了做饭、拖地,甚至能和菜市场的小贩讨价还价。
姜望舒的饰品摊前,围了很多人。她设计的耳环很受欢迎,尤其是那款“樱花”系列,灵感来自圣斯琳的樱花树。有个女生指着耳环问:“这是安亚市的樱花吗?我听说那里的樱花很美。”姜望舒笑了笑:“云港的海风,比樱花更自由。”
时惊雨的早点摊前,排起了长队。她雇了个帮手,自己负责收钱和招呼客人。看到许寒露来买包子,她不再躲躲闪闪,笑着问:“今天要肉包还是菜包?”许寒露笑着说:“两个肉包,多加醋。”
安之愿在社区医院做义诊,给老人量完血压,正准备收拾东西,看到白慕雪、姜望舒和时惊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和包子。“听说你今天义诊,我们来看看。”白慕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安之愿笑了,侧身让她们进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带着点不真实的温暖。
她们聊起安亚市的旧事,聊起圣斯琳的樱花,聊起许寒露现在的生活。没人再提那些霸凌的细节,却都在沉默里,读懂了彼此的愧疚和释然。
“你们说,许寒露现在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了?”时惊雨咬了口包子,含糊地问。
“忘了才好。”白慕雪轻声说,“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姜望舒从包里拿出一对耳环,递给安之愿:“给你的,‘新生’系列。”耳环是银色的,形状像破土而出的嫩芽。
安之愿接过来,戴在耳朵上,对着镜子笑了。镜子里的四个女生,穿着普通的衣服,脸上没了精致的妆容,却比在圣斯琳时,多了种真实的光彩。
她们曾经戴着用优越感铸成的皇冠,以为那是荣耀,却不知皇冠早已被恶意锈蚀,最终割伤了别人,也割伤了自己。
而现在,她们摘下了皇冠,踩在云港的土地上,虽然脚下沾满尘埃,却终于能抬头看到太阳。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湿的味道。远处的医院里,许寒露正在给病人换药,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阳光正好,岁月很长。
那些锈蚀的过往,终究会被海风带走,只留下新生的路,在脚下,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