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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假面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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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假面之下
许寒露在圣斯琳的储物柜第三次被塞进垃圾时,终于学会了面无表情地清理。腐烂的果皮混着撕碎的废纸,散发着酸臭的气味,她用铁钳一点点夹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重复了千百次的工作。
姜望舒带着两个女生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看戏,手机镜头悄悄对准她。“看看,多能干啊,不愧是从云港市来的,清理垃圾都这么熟练。”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许寒露没抬头,只是把最后一捧垃圾扔进垃圾桶,转身时,袖口不小心蹭到了柜门上的污渍,留下一道黑痕。她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走向水池,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作响,冲掉了手上的污垢,却冲不掉那些黏在皮肤上的目光。
“许寒露。”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许寒露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看到沈知衍站在走廊尽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
“需要帮忙吗?”他问,目光扫过那个狼狈的储物柜。
这是他第无数次“恰好”出现,第无数次问出这句话。许寒露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从慈善晚宴上他替她解围(白慕雪故意撞洒红酒,他递过纸巾说“抱歉,我撞到你了”),到后来几次她被刁难时他若有似无的关注,他总像个旁观者,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却从不会真正介入。
就像此刻,他明明看到了姜望舒她们,却只字不提,只问她“需要帮忙吗”。
“不用。”许寒露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谢谢。”
沈知衍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走出走廊。姜望舒她们早已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果皮的酸臭味,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格格不入。
(一)温水里的青蛙
慈善晚宴后,白慕雪她们的霸凌变得更隐蔽了。不再是明目张胆的油漆和推搡,而是换成了更细密的针——
许寒露的实验报告总会“意外”被篡改数据,让她在课堂上被老师训斥;图书馆里她常看的书,总会被人藏到最顶层的角落;甚至连她放在食堂的餐盘,都有人趁她不注意吐上口水。
而沈知衍,依旧扮演着那个“温和的旁观者”。
他会在她被老师批评后,递过来一张写着正确公式的便签;会在她找不到书时,“恰好”知道书的位置;会在食堂里,“无意”间提醒她“餐盘好像不太干净”。
他的善意像温水,一点点包裹住许寒露,让她在窒息的环境里,生出一丝不该有的依赖。有时她甚至会想:或许沈知衍是不一样的,或许他真的想帮她。
这种错觉在三月的雨天达到了顶峰。
那天放学时下了暴雨,许寒露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冲进雨里。沈知衍的车恰好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对她喊:“上车,我送你。”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刚好。沈知衍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擦吧。”他的侧脸在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金丝眼镜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像落了层雾。
“谢谢你。”许寒露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心里有些发烫。
“不用。”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最近……她们没再找你麻烦?”
“还好。”许寒露含糊地应着。她不想说那些被篡改的报告和藏起来的书,好像说出来,就承认了自己的狼狈。
沈知衍没再追问,车里只剩下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许寒露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雨水模糊了安亚市的霓虹,也模糊了她心里的界限。她开始觉得,或许沈知衍只是碍于身份,不方便直接对抗白慕雪她们,他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车在她住的出租屋楼下停下。许寒露解开安全带,刚想推门,就听见沈知衍说:“下周的物理竞赛,加油。”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物理竞赛的名额是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也是白慕雪她们最近的“重点关照”对象——她们放话,绝不会让一个云港市来的“小偷女儿”拿到名次。
“你……”
“我看过你的模拟卷,”他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很有希望。”
那笑容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许寒露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推开车门,冲进雨里,回头时,看到沈知衍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在雨幕里亮着,像两团温暖的光。
那天晚上,许寒露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物理竞赛的奖杯,台下的沈知衍对她笑着,白慕雪她们的脸则模糊不清。
她不知道,这场温水里的幻觉,从一开始就是精心编织的网。
(二)手机里的秘密
物理竞赛前三天,许寒露去学生会办公室交报名表。沈知衍是学生会主席,表格需要他签字。
办公室里没人,沈知衍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亮着,似乎是忘了锁屏。许寒露本来没在意,刚要放下表格离开,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消息预览,发信人的备注是“白慕雪”:
“沈知衍,你确定要让许寒露参加竞赛?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许寒露的脚步像被钉住了。
约定?什么约定?
她的心跳得飞快,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沈知衍的手机。屏幕没锁,她点开了和白慕雪的聊天框。
置顶的对话框里,赫然是她从未见过的沈知衍。
“她的实验报告数据我已经改了,老师那边我打过招呼,会重点‘关注’她。”——这是上周的消息。
“图书馆的《物理竞赛真题集》我让管理员收起来了,她找不到。”——这是三天前的。
“放心,竞赛那天我会‘不小心’碰掉她的准考证,让她错过入场时间。”——这是昨天的。
而沈知衍的回复,每条都简洁而冰冷:
“知道了。”
“做得干净点。”
“按计划进行。”
许寒露的手指开始发抖,屏幕上的字像活过来的虫子,钻进她的眼睛里,刺得她生疼。她往下翻,看到更早的记录——
“慈善晚宴上,别让她太难看,不然我妈会起疑。”——沈知衍。
“明白,就‘不小心’洒点红酒,让她出个小丑就行。”——白慕雪。
“上次你让我查的许寒露父亲的资料,是恒泰医疗的安之愿提供的,她爸的工厂确实有过失窃案,虽然跟许寒露父亲没关系,但足够编个故事了。”——姜望舒。
“很好。”——沈知衍。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刺穿了许寒露所有的幻想。原来那些“恰好”的出现,那些“温和”的提醒,那些“鼓励”的话语,全都是假的。
沈知衍根本不是旁观者,他是这场霸凌的参与者,甚至可能是策划者。他比白慕雪她们更可怕——她们的恶意写在脸上,而他的恶意藏在温和的假面之下,用善意做诱饵,让她一步步走进陷阱,最后再笑着推她入深渊。
“你在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许寒露猛地回头,看到沈知衍站在门口,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眼神冷得像冰,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许寒露握紧了手里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失望而发颤:“这些……都是真的?”
沈知衍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机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手机,动作平静得像在拿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是又怎么样?”
他的坦然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许寒露。她看着眼前这个干净挺拔的男生,忽然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些恶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得罪我?”沈知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许寒露,你真以为凭你的成绩就能进圣斯琳?你真以为沈夫人帮你是出于好心?”
他靠得很近,身上的雪松香水味此刻闻起来像毒药。“你能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我爸想利用你爸的工厂做文章,不过是因为沈夫人觉得你‘有趣’,想看看一个云港市来的丫头能挣扎到什么时候。至于我……”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将人冻伤。
“我只是觉得,看你像个傻子一样,抱着不该有的希望,很有趣。”
(三)撕破的假面
沈知衍的摊牌像一场海啸,瞬间摧毁了许寒露在圣斯琳仅存的立足之地。
他不再伪装。
物理竞赛那天,许寒露的准考证确实“意外”掉进了水里,等她狼狈地补办完手续冲进考场时,考试已经开始了半个小时。成绩公布时,她的名字赫然在末尾,备注是“作弊嫌疑,取消资格”。
没人相信她的解释。因为“恰好”有监控拍到她在考场外和一个陌生人(后来知道是姜望舒雇来的)说话,因为“恰好”有同学证明她考前“借阅”过竞赛真题(其实是沈知衍让人放进去的),更因为——这一切的“证据”,都由学生会主席沈知衍亲自提交给了教务处。
“作弊者”的标签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许寒露身上。
比这更可怕的是沈知衍掀起的新一波流言。
这次的流言不再是模糊的“成绩造假”或“父亲是小偷”,而是带着精确的“细节”和“证据”:
有人说看到许寒露深夜进出酒吧,和不同的男人搂搂抱抱,还附了几张角度刁钻的照片(后来证实是合成的);
有人说她用身体换取竞赛答案,连“交易地点”和“价格”都编得有模有样;
最恶毒的是一条匿名帖子,说许寒露的母亲早就跟人跑了,她父亲为了给她凑学费,在工厂里偷东西被抓,现在还关在看守所里。
这些流言像病毒一样在圣斯琳蔓延,甚至传到了云港市的工厂。许寒露的父亲打来电话,声音嘶哑:“寒露,你在那边……到底怎么了?厂里的人都在说……”
“爸,那些都是假的!”许寒露的眼泪汹涌而出,“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我知道,爸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孩子。”父亲的声音哽咽着,“可是……爸对不起你,没本事护着你……”
电话挂断的瞬间,许寒露所有的坚强轰然倒塌。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怕别人的白眼和嘲讽,不怕白慕雪她们的刁难,可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家人因为这些恶毒的流言受到伤害。
沈知衍的霸凌,比白慕雪她们更精准,更残忍。他掐住了她最脆弱的软肋,用最体面的方式,将她的尊严碾得粉碎。
那天下午,许寒露在天台找到了沈知衍。
他正靠在栏杆上打电话,语气轻松地和对方聊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个干净耀眼的沈家大少爷。看到许寒露上来,他甚至还对着电话说了句“晚点聊”,才慢悠悠地挂断。
“有事?”他的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不耐烦,仿佛和她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许寒露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依赖和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恨意。“沈知衍,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样?”他挑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很简单,滚出圣斯琳,滚回你的云港市。这样对大家都好。”
“如果我不呢?”
“不?”沈知衍笑了,那笑容里的恶意再也不加掩饰,“那我就把这些‘证据’发给云港市的媒体,让你和你那个‘小偷父亲’彻底出名。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父亲工厂的合作方,刚好是我们沈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只要我一句话,你父亲明天就会失业。”
他的话像最后一把刀,插进许寒露的心脏。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生,忽然明白了——在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眼里,她的尊严,她的努力,她的家人,都只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
“你会后悔的。”许寒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沈知衍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后悔?许寒露,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他转身就要走,像是懒得再和她纠缠。
“沈知衍!”许寒露突然喊住他,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和白慕雪她们,根本没区别!你们用权力和财富欺负人,只会证明你们自己有多卑劣!”
沈知衍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卑劣?那又怎样?至少我生在安亚市,你生在云港市。这就是我们的区别,是你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许寒露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任由风灌满她的衣袖。
远处的安亚市依旧霓虹璀璨,圣斯琳的哥特式尖顶在夕阳下闪着冰冷的光。许寒露望着那片繁华,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原来这就是安亚市,这就是圣斯琳。所谓的卓越和荣誉,不过是用践踏别人换来的;所谓的传承,不过是将恶意一代代延续下去。
她知道,沈知衍说的是对的,她斗不过他,斗不过这些掌控着一切的家族。但她不想就这么认输。
许寒露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她转身走向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异常沉稳。
就算注定要输,她也要站着输。
她要让沈知衍看看,就算她生在云港市,就算她一无所有,也有不向卑劣低头的骨气。
天台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她最后一丝留恋。从这一刻起,她和沈知衍,和白慕雪她们,只剩下不死不休。
而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