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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一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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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冬,12月25,圣诞夜恰逢周五,尤、夏等几家亲友对了对数,发现正好都回了国,于是都提前约好给夏唯过生日,聚在M市隔壁N市,夏唯的郊区别墅里。
当时尤金15,正好飞M市参加完比赛,多留了几天,就跟着温酒、尤执邈一起加入了夏唯的生日宴兼亲友聚会。
那是尤金第一次见夏柏林,瘦小、脑子特别灵光、眼睛大鬼点子多的9岁小男孩。
夏柏林很活泼,进院子的车里,尤金看见后院一帮孩子,都跟在夏柏林后边开火车,吵闹地跑来跑去。
进屋后,夏柏林又在大人堆里逗趣、表演,非常讨喜,把人聊得开心得不行,看见谁没有喝的了,就哒哒哒哒地跑去给接杯茶。
不管比自己大还是小的,夏柏林给每个小孩都分了新的限量版乐高。女孩子就送一盒进口纯手工的巧克力和糖果,连包装都是莫兰迪浅色糖果治愈系,壳子形状像钻石。男女都安排得很妥帖。
“你好尤金哥哥,我叫夏柏林。”夏柏林看见尤金第一眼就直接认出来了,还没过变声期的声音非常稚气。
“哦,你好,你认识我?”尤金故意装傻地问了一句。
进门尤金就见到夏唯对着夏柏林指了指自己的动作,隔得不远,能听到夏唯说“那是温叔叔家的哥哥,我和你说过好多次的”。这就说明夏柏林应该是知道他的。
尤金对于自己是别人家小孩模范这件事情其实心知肚明,他对自己一直非常狠,且目标明确,结果导向型人类,有了目标就得爬上去,摘到很多头衔、证书、光环。通常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优绩主义且鸡娃的家长都认识他,见到他,也都会很喜欢他了。
他只用演得很妥帖温和、礼貌儒雅就行。
看夏柏林的反应速度,多半是夏唯会提前和夏柏林说哪些场合应该怎么做,悟性高一些的小孩,会自己习得各项社交礼仪,搞清楚应该怎样问好。
尤金小时候参与不同的家族、商业型晚宴,就经常被警告重要社交场合不能随意,做了错事会很丢脸——这一层意思是尤金意会的,他能从别人巧言令色、审判的眼神反馈里知道自己具体应该怎么做。
尤金想,夏柏林多半和他是一挂的。
“嗯,上周妈妈和我说温叔叔会带你过来,之前也总和我说你很厉害,让我多和你学习。”夏柏林说完,乖巧地看着尤金,似乎被尤金182的身高搞得迷惘了,手里的乐高一直送不出去,最后犹豫地问,“你是不是大孩子,就不玩乐高了。我还有航母,你要不要?”
尤金心想可真是活宝,笑着说:“没关系,不用管我。”
夏柏林犹豫了一下,像个圣诞老人一样,从红色白色背包里拿了一个方形的礼物盒子,递给了尤金:“祝你圣诞快乐。”
“谢谢你。”尤金有些意外,把盒子接了过来。
盒子中间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是个魔方,尤金之前看过这个玩具公司的限定款,需要抽盲盒才能拿到这个中央镶钻的银边魔方,掂手里很有质感,且这个牌子的魔方,方块衔接契合灵活度高,玩起来很顺手。
听说夏柏林就很喜欢乐高积木和魔方,喜欢的东西还能随便送,还真大方。
夏柏林一蹦一跳跑开的背影,格外扎眼的是那个小熊帽子,两个耳朵晃来晃去的,很有意思。
尤金想这大概率是个表演型人格,才9岁就这么会来事,直率阳光又不张扬攀比还不龟毛的,可真是不多见。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占有欲都很强,想讨个喜欢的东西是完全不可能的,更别说随手送了。
夏唯小姨教得很好,或许也因为家庭氛围足够幸福才这样吧。
夏柏林也不扭捏,夏唯让他表演点什么,眼神怯怯地转两下,不多停顿,扎个小步,就开始大大方方地唱、读、背了,钢琴能弹,装小丑也是手拿把掐完全没有包袱,一下把氛围炒得很热闹轻松,其他相对内敛的小孩已经和他玩熟了,也自然地会跟着一起去凑热闹表演。
尤金看着夏柏林,心想这简直是儿童版气氛组,但他对这类型活动的看法一直负面且悲观,觉得有点像动物表演,他自己就很厌恶成为热闹中心,于是漠不关心地配合,戴着单侧耳机,在角落坐着沉默不语,偶尔听到起哄,就笑笑鼓掌。
下午茶闲聊散场后,新一轮活动预热开始。
室内3d环绕式播放着音乐,一部分大人在厨房研究料理、做曲奇面包热饮,准备晚宴的烧烤和饮料,一部分带小孩玩游戏、看电视、打牌,大家各玩各的,尤金也终于清闲,他虽然心不在焉,但一直在留意着四周,所以他很快就发现不远处的夏柏林,确实在瞟他这边,像是犹豫要不要过来。
尤金装没看见,没打算搭理。
最后还是夏柏林先一步笑盈盈地过来和尤金打了招呼,但那个试探的挥手被尤金忽视掉了。
“哥哥。”夏柏林又换到尤金能看到的角度,两颗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眨巴,有些隐约闪烁的失落,语气却很真诚,是一种小心关怀别人的感觉。
“怎么了?”
尤金扭头睨了夏柏林一眼,夏柏林似乎想和他握手,手久悬不落。进屋前,夏柏林跑过来和他打招呼的时候,尤金也无视了这个面子工程的礼节。
当时夏柏林的的手脏兮兮的,手掌纹深浓、显得泥糊粘稠,右手尾指指甲区域还有点黑,尤金伪善的热情被轻微洁癖压了回去,也没人注意,就干脆忽视,只回了夏柏林一个带着犹疑打量眼神的点头。
没想过这家伙这么执着,应该洗过手了,虽然看着还是不太干净。
夏柏林似乎很快就察觉到尤金的欲言又止,干脆不纠结这个握手礼节,急忙把手收到背后,问:“哥哥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没有。很开心。”尤金温柔地笑着敷衍了一句。
“恩,那就好,”夏柏林说着,在口袋里摸索,抓出一把太妃糖递过去,“给你,吃糖和巧克力会开心一点。只有你一个大孩子,所以玩不到一起,你不要觉得孤独。”
美满、富足、和谐家庭出生的小屁孩,拥有着不谙世事的纯净天真和烂漫,还有股真挚的厚脸皮热情。
尤金平时接触的社交模型,几乎遇不到这种真走心的,哪怕是小孩。他很少用神奇去形容一个人,同时也很难不被夏柏林这种直白真挚关心的表达感染。
他也是人生第一次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近一半的小孩安慰。
尤金懒得解释,有些无奈地笑着把糖果接过来,悬着手假模假式地揉了揉夏柏林的脑袋,但上手却摸到毛茸茸脑袋上的异物感,夏柏林的头发看上去很干净,正当尤金要拨开头发去看,夏柏林又往回退了几步。
发缝里似乎有些瘢痕,不清楚是天生的还是过敏。
但既然夏柏林有后撤的行为,尤金也懒得多余管闲事了,没事人一样撇撇嘴,拍拍夏柏林肩膀:“谢谢你了。真贴心。”
夏柏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脖子,仰起脸“嘿嘿”地笑了。他穿着件薄绒开衫卫衣,口袋边上有一片突出,长方体轮廓,很薄,尤金和他打招呼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感觉像是塞在口袋里的口香糖。
夏柏林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还叮嘱了尤金一句:“那我去玩了,你要是还是不开心,就来找我说。”
尤金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好的。”
尤金以前没见过夏柏林,但见过夏唯,夏唯其实很满意自己的孩子,她嘴里的夏柏林,是个不需要操心,懂事又会读书的孩子,乐天派,聪明,不记仇。
这回见了面,看上去似乎是那样,又不全是那样。
夏柏林眼睛很大、总是水灵灵的。或许是尤金自己思维的投射,尤金偶尔在夏柏林那双眼里短暂捕捉到对抗挣扎的痛苦,笑起来也不太能确定在哭还是笑。
在夏柏林接收夏唯的指示,循规蹈矩去满足家长要求前有些害怕的那几秒,夏柏林会露出退怯的神情。
尤金觉得那可能还是自己多想了。
这不可能是某种跨时空的同类共鸣,毕竟他和夏柏林的童年并不相同。
夏柏林外祖父夏聪宪,明媒正娶进门的4任妻子,无一例外都是顶级优秀的Omega。
夏唯的生父也是个Beta,名叫闻书裕,早前进过局子,出来之后就疯了,因精神问题一直常住在N市郊区一所精神卫生中心,没有出来过。
传言里是闻书裕想捆绑夏聪宪,才强行把夏唯留下来的,最后生了另一个并不被夏聪宪喜欢和承认的Beta,是自作自受。
而夏唯一直对夏家持冷漠敌对态度,其中只有一个例外,夏唯同父异母的哥哥,夏聪宪和第2任合法伴侣安诚生的独子,夏连羽及其一家。
原本,夏连羽会是下任夏家继承人的第一人选。
但他死了。
尤、夏两家只在夏连羽这辈产生了交集。夏唯与尤家结识是通过夏连羽,同样,尤执邈也是通过夏连羽,才对夏家和夏唯的处境了解得这么清楚。
夏连羽和尤金的父亲尤执邈,是从幼稚园时期一起长大的竹马亲友,读书时期互为彼此的良性竞争对手,比肩而立,大学后两人各奔东西,夏家留在M城,尤家前往K国、C国发展,两家往来逐年渐少。
之后,尤执邈和温酒两个Alpha被利益捆绑,完成了商业联姻,2000年秋,生下尤金。
夏连羽和大自己3岁的Omega郁知然在D国相识相爱,2009年冬,生下Alpha独子夏栩林。
尤金一直知道夏家,也知道夏连羽和郁知然这两个叔叔,但一直没见过面。
关于夏唯家里的事情,是夏连羽家出事的那一年,顺道听的。
二姨太安诚和夏聪宪离婚后,带着夏连羽远离了复杂的本家环境,期间流离失所的夏唯一直住在这个「二妈」家里,二妈和二哥对夏唯视如己出,尽量帮扶,于是夏唯哪怕完全和夏家断联,也仍与安诚一家交好。
夏唯18岁大学时期,结识同校研究生,代圣斌。夏唯和这个年长自己5岁的Alpha从校园恋情步入婚姻,2006年冬,23岁的夏唯生下了夏柏林和夏凇琳。
在创业初期,夏唯尝试过很多行业,大小事都做,最后在介绍和推荐下,和代圣斌两人创办了一家企业公关公司,即出面帮忙整理坏账和不良资产,通常是直接面向企业,当公司出现暴雷,他们就出面提供解决方案。
期间处理的都是烫手山芋、收拾烂摊子,工作内容极度繁琐,需要和各方派系相关人员打交道,得千人千面,还要镇得住场子,有时不同对立面搞事的人会搅浑水,让夏唯二人被客户认为成公司方帮凶,于是夏唯常年舆论、官司缠身。
夏唯正式起势前的蛰伏期,尤执邈和温酒、夏连羽和郁知然两家人都把她当小孩,格外保护和怜爱、疼惜,恰逢年过节,也会互相拜访,尤执邈、温酒二人回国次数不多,但如果办事顺利,有空余时间,就会专门约出来谈心聊天,不论是否见面,尤、夏两家在夏唯这一辈,联络一直没断过。
事业有成后,恰逢夏氏集团商誉危机,夏聪宪有求于夏唯,才忽然改口想认她。
但夏唯坚持断亲,拒绝回归本家,坚决不同意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夏家成员名单里。
到2010年,尤执邈和温酒回了M城。同年,温酒在M城开了律所。
原本夏唯、夏连羽和尤执邈3个人,在再次重逢后,就成了3个家庭,各自成家立业且有了孩子,话题相似,又因商业合作增多,往来愈加频繁,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寡淡但牢固的交情,工作生活方面互帮互助,彼此扶持。
尤金是一直留在C国读书的,偶尔会回到K国庄园度假,因为不喜欢和父母待在一起,12岁往后,尤金是自己主动转到桑米尔,找了个远离本家的城市生活。他几乎没和父母二人同行回过国,也就一直没和所谓夏家的人碰过面。
大概的印象是,夏唯、夏连羽两家,都非常幸福知足,家庭氛围一直很融洽。
尤金再次听闻夏家消息,已经到了2013年。
听到的是一则讣告:夏连羽、郁知然、夏栩林一家3口、夏唯的小女儿夏凇琳,4人因车祸坠崖的意外事故,不幸离世。
从小孩的取名上都知道夏唯和夏连羽一家很亲近。
夏柏林7岁前经常被寄宿在夏连羽家里,和夏连羽一家人一起生活,这家人意外离开后,给安诚、夏唯都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担心夏柏林接受不了这个情况,家里的成年人都谎称舅舅一家带着妹妹出国了。
历经丧子之痛让安诚身心俱疲,委托夏唯处理境内资产,留了一笔钱,在某个夜里,从住处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尤金听到的说法很多:可能安诚已经死了,可能安诚回了夏家,也可能安诚现在隐姓埋名,正在其他国家平静地活着。
谁也不清楚他现在在哪,或者还在不在这个世界。
出事时,夏唯正处于关键的事业上升期,节节退败,各方面饱受打击之余,亲人接连离世、离开,心理健康方面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意外事故后,温酒、尤执邈二人也都格外照拂夏唯和夏柏林,此前夏唯因工作需要经常和律师接触,本来就和温酒经常往来,在意外坠崖事故后,夏唯和尤家的往来愈加密切。
温酒偶尔在海外和夏唯通话,就会给尤金介绍夏唯,尤金于是有了夏唯这个“小姨”。
......
夏柏林特别大方,有种天然不需要争抢的配得感,他把尤金带到了自己的大房间里。
尤金一眼看见了床头嵌墙书柜边的一尊雕塑,拿起来特别轻,背后又一道开口,应该是倒模具的劣质品,雕塑喷过漆,但沿着边线的毛刺很多。
夏柏林说让尤金随便选玩具,但尤金刚拿起那尊雕塑,就看见夏柏林眼睛里的焦急。
“我想要这个存钱罐,王子和公主,挺好的。”
尤金心想这画得不可恭维,其实看不出来是两位女士,一男一女,还是两位男士,他完全是恶劣心思发作,想逗逗夏柏林。
夏柏林急得原地小碎步:“哥哥,这个不能给你,虽然我把它画得有些丑,但它很重要。”
尤金看着夏柏林,继续开玩笑地问:“你存了多少钱,我可以把钱给你。东西给我。”
“不行不行,每一年只能存一个硬币。”夏柏林说,“这个是我画的,我画的舅舅舅妈。”
尤金愣怔在原地:“夏连羽叔叔?”
“是的,是的,他们都到国外去了,Vivian说我可以许愿,等我把每年一颗年份纪念币塞满了存钱罐,他们就会回来看我的。”
“那好吧,我想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尤金摸了摸夏柏林的脑袋,默默地把存钱罐放下了。
每年一颗的纪念币,不知道多少颗才会塞满这个罐子,每一枚硬币都像是给伤口疼痛做缓冲的止痛补丁。
尤金想,从夏唯的角度来看,拥有现在这个和谐美好的家庭实属不易。
但对夏柏林而言,夏柏林似乎一直活在很丰盛的爱里,哪怕是谎言也是裹了层温柔的棉花的。
尤金有些羡慕夏柏林。
尤金双亲都是Alpha,而尤家并非一直这样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