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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缺憾美主义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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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7日,上午11:47。
翁克托,威克顿市中部,库柏马场。
尤金从里院离开后按计划回了趟公司,处理完事务后就去马场,雇陪练打了几把业余马球。
冬季晨风泠冽,运动后呼出的热气会瞬间蒸腾而起,形成环绕着人和马的白雾,尤金攥着缰绳立马起扬的瞬间恰好天光乍破,光线在氤氲雾色中形成了几秒隐约光圈,随后天色又暗了下去
——Fernando刚到,就看见了这样的画面。
他冻得鼻尖发红,搓了搓胳膊,最后还是找了间小玻璃房,一边烤火,优雅地品尝辣条,一边喝茶,静静观赏尤金跑了会儿马。
见尤金骑马走近,Fernando专门出来吐槽了一句:“幽灵骑士,排量挺大啊~”
“四驱八缸。”
尤金从马背上下来,鼓励安抚地拍了拍马脖子,把马绳递给旁边等着的专业护理人员,让人牵走了。
Fernando跟着尤金去了另一个方向的更衣室。
“没看你骑过,新成员?还是汉诺威么?”Fernando问。
尤金边走边卸装备:“老二,叫SONKEE。听说父系血统来自KANNAN,之前在D国看到小驹觉得对眼就选了,不过不清楚是不是卖家为了溢价瞎报的。在原属地养护了一段时间才弄过来的,跑得少。”
Fernando思索片刻,说:“感觉应该没什么问题,颜值、体态、步伐和爆发力都没得挑,越障、跑野也顺,老辈子你多练练,再摔几次,下次去跑个140-145级别应该没什么问题。”
提到专业术语尤金就疲惫:“算了吧。野骑,不专业,我也不跑比赛,无拘无束到处犯规挺爽的。”
“那也是。野骑确实是该死的爽。现在干啥都没意思,只要莫名其妙上价值,产生鄙视链和比较心就有人买单,不过鄙视链永存于各行各业和各种爱好,盛装舞步的看不起玩障碍的,玩障碍的看不起玩三项的,玩三项的看不起玩西部的,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发展其他的类型。”
“可能会吧。有钱赚的一切角落,都存在创造新需求的空间。”尤金笑了笑,问,“不过你又是从哪学的‘老辈子’这种词?”
或许Fernando又在网恋了。
“网络啊~我各国语言和方言都学一学嘛~”Fernando摆了摆手,“话说回来,我的荷兰大温血虽然是你家RIKEE的近亲,但脾气大还怕热,也就秋冬季跑,冬天拉出来有时候还罢工。骄纵。”
“MENTI那性格还挺像你的。”尤金说。
RIKEE是尤金从小养的第一匹马,和Fernando的MENTI前后脚在一个马厩里选的。
Fernando一听和自己有关系,嘚瑟地换了个说法:“这就叫有个性!我就喜欢有个性的。”
尤金无语冷笑一声:谁在问。
他走进盥洗间,把门带上了。
洗漱结束换回常服,已经到了下午1点左右,Fernando靠在更衣室门框等人。里面的哥刚出来,Fernando就看着手机凑热闹地拱火:“你那边战况好像升级了。”
尤金的头发刷啦啦滴水,从毛巾缝里看了Fernando一眼:“我什么战况。”
Fernando调侃道:“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叫你么?”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说点人听的话。”
“你可真是无聊。你那花边新闻和犯罪证据正在满天飞,外面都说你是道德败坏的色胚、虚伪绅士,你作为当事人自己去了趟学校然后溜出来跑马,这对吗?这就是你沉默的代价。”
言罢,Fernando把截图递给尤金看。
尤金刚吹好头发,抓着头发从Fernando旁边走过,匆匆批阅了内容,似乎完全无所谓。
“道德败坏的虚伪绅士。现在骂人这么好听啊。”
Fernando略显意外:“哦你是真的完全不在意这些啊?”
尤金睨了他一眼:“我在意。你这个辣条吃了一个世纪了,味太冲,拿远一点,我不喜欢在非用餐的公共区域闻到菜味、烟味或油烟味。”
“这种珍贵美味我一般细细品味,”Fernando摇头晃脑,“咩咩咩,你不是也爱吃么,装货。”
“谢谢夸奖。”尤金仅用半秒就认领了装货代号,他看着手机聊天框里Fernando的转发内容,显得有些意外,“哦,这么快就出新的了?还挺多的,现在传到哪了?”
“我都唔知啊~互联网跨大洋游大洲的,不是很正常么。你这事件前段时间好像都有PDF版本的了,说得跟真的一样,特别有意思。”
“我看你吃瓜挺开心的。”
Fernando并不以此为耻:“生活就这点乐趣,你这花边新闻看起来特别像皇家火腿,应该配点红酒当故事听。”
尤金点回消息界面,看见温酒发来的一串系统自带的愤怒小头表情包:“好吧,我家人应该也都看到了。”
“冲着你来的。你确定什么也不做,就空着手跟他们玩?”
“我在和他们玩?”
尤金甚至没有时间搭理这些人。
有那么多自由时间的话,他会选择去包个雪场度假。
“目前这个舆情走势,不管你加不加入,都已经完全被动了。”Fernando说,“一个一直享受正面声誉的完美好人,是不可以做哪怕一点点坏事的。你可不像我,如果哪天我忽然循规蹈矩,甚至可能会被夸奖。”
尤金笑得有些无语,又平静地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当完美好人。”
缺憾美主义者认为不完美和缺憾才完美,美妙人生就要跌宕起伏一点,不然也太无聊了。
“O meu dius,我以为你加入董事会就象征着最后的妥协了呢。每次都一本正经的。”
Fernando有些恍然地感慨了一句,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想想,自己无法无天地和尤金玩了这么久,尤金能是什么好货。
尤金:“Uni-Flow这个软件平台的研发公司也和苏家有关系。所以我直接交给了Lucy,我答应她成了就给她律所投资。内容发布同期同步完成了取证建档,跨国告了平台,合法获取相关账号ip信息,非本人实名账号也有渠道查号码出售记录,给的钱够多就行,现在也陆续出了胜诉结果。”
“可真沉得住气......但都胜诉了,还不赶紧澄清?名声臭了,可不好掰回来。”
“不着急。”
尤金对“成为别人茶余饭后评头论足的话题”这件事习以为常,只是现在从夸奖变成了批判。
仅此而已。
集体能通过追捧一个公共榜样形成正向激励共鸣,也需要通过树立公敌并攻击审判TA,达成群体成员间的共振绑定和自我认同。
事实上独立个体进入群体,就是极其容易被污染、降智的。因为集体是通过情绪绑定的,而情绪是最无厘头的,人类足够坚定的时候,甚至可以自己骗过自己。
如果内容正向,片面、过度地褒赞一个人的好,本质也是局限偏颇的。
如果内容负面,道德审判通常不太需要脑子,只要情绪就够了,站在道德高地把自己当成神,基于一个不成的虚拟事实,激昂坚定地抒发己见,就能获得认同感,并以此减缓空洞灵魂的孤独。
人类只是阶段性切片型生物,因为人永远变化,同一个独立个体,三五年前后的心境、喜恶、三观、状态都可能截然不同,不只是一两面,而是每个阶段都会形成不同的面。
当人看向他人,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切片”。用别人某一阶段行为的片段,去定义TA的为人和特点,以点盖面,所以人类不管如何自认客观,都是偏颇的。
目光投向别人而思考他人某个行为背后动机的瞬间,本质还是用自己的思维逻辑在完成解构。
而人和人之间的理解,就是两类思维各让一步,试图理解,才能看见对方。但通常没有那种缘分和停留的耐心,深究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毫无疑义。
大部分人对别人的事会匆匆带过,有一个锚点用来讨论就够了——形成有记忆点的冲击事件后,印象锚点就完成了固定,而这大概是造谣格外有用的原因之一。
一些人一辈子甚至无法完全了解自己,又或者自己都活在某个灰度里,没有人真的在意别人经历事件的真相。
带头引发这场风暴的人确实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现在已经放松警惕,甚至在得寸进尺。而多年前,苏家就是用这样的手段,把温酒和尤执邈整了一通。
年轻气盛、要强愚蠢又任性的两位Alpha不幸地掉进了圈套,导致尤金的童年腥风血雨,哪怕时过境迁,一切都过去了,尤金却始终对此怀恨在心。
所以尤金的目的,是一箭贯穿回去。
......
“我雇了几家媒体和传媒公司的团队,从案子开始跟到现在了,目前手里的证据也够,反击不过是随时可以开始的事。”
尤金说完,叹了口气。
Fernando好奇道:“恩?那不是很棒吗?你在叹什么气呢。”
“其实我原本的目的就是先拖着臭一段时间,至于其他的我无所谓。但是现在还是没起到太大作用。”
Fernando搓了搓下巴:“哦~这么久了,你还想着退董事会呢?”
“是的。”
“所以,上午你就是因为退出申请被优雅的莱文女士驳回了,才放我鸽子?”
维多利亚·塔曼·德·莱文,是尤金的Alpha祖母兼塔曼集团董事会前董事长。
“恩。”尤金完全坦荡且生无可恋,“我一直在试图证明我做不了大事这个事实。本来想趁这次机会,借舆论台阶让祖母别总盯着我了。”
其实尤金想做的事已经收尾,就差祖母把他轰出董事会这一步。
小时候当好孩子是一种生存手段,现在放任声誉败坏也是一种逃离技能,尤金希望收获一句“年少得志,后来却碌碌无为,一事无成,可惜了”之类的、来自长辈的评价,不过他显然已经失败了。
家里人压根不相信他是烂泥扶不上墙的那种人。
Fernando无语:“做不了大事?你忘记以前干过的大事了,州长都能垮台,你多少是有点凡尔赛了。”
“那完全是叛逆期惹祸。”尤金猜到这说不通,换了个说法,“我这样说吧,现在让你立刻回去接手你家公司,每天面对那些心长在马蜂窝上,说话能绕出银河系,心黑得堪比煤场工人鞋底的老家伙呢?你想每天都能闻一闻他们身上300%浓度的香水,和五花八门的信息素残留么?”
“哦,不,”Fernando立刻意会了,“好吧,我能证明你并没有凡尔赛。不过之前你不是说接手夏家的事之后,就能轻松一些?”
尤金:“已经半年了。”
“对,也是哦?怎么感觉过得这么快?”
“我祖父母、外祖父母、我爸妈,6个人没一个信这些新闻,没逼迫我,甚至很温柔,所以我刚上去的时候,就直接被围攻推进到催婚了。很好奇是怎么从公司框架聊到婚姻的。”
尤执邈和温酒全程眼神交流看热闹,偶尔朝尤金礼貌又不失分寸地笑一笑,父母是解脱了,二胎抱不上,火力就转移了,尤金偶尔也是可以理解父母以前对联姻抗拒的原因的。
Fernando调侃道:“就是‘要么结婚,要么接盘’呗?爱情事业二选一。”
“你记这些的时候,脑子可真好用。”尤金闭着眼捏了下鼻梁,“反正,等过完董事会我再处理这边的事情,一次举证澄清。其他再说吧。”
两人走到停车场,上了辆悍马。
马场入口区是个环形喷池花园,中央一颗高耸入云的大树,入口处这是许愿池,几个园丁从一大早就围在那边修剪枝杈,清洁工也扫了一下午院子。
Fernando在后座,攀着副驾座椅靠背碎碎念吐槽了一句:“我上午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在这儿了,修修剪剪一下午,但似乎整颗树外轮廓的变化并不大。”
“树长得足够高大就是这样的。”尤金走神地敷衍了一句。
尤家之外能追平尤家资产的很少,所有人都想在一棵参天大树上薅叶子,造成破坏后可能心虚,但最后都一定会因为“这根本不会影响树木生态”而薅得理所当然。
尤家内部成员分散在树底下,厮守各自领地,趁隔壁区人员松懈,再往自己管控区薅点。
尤金两边都沾点,什么都见识过了,资源的掠夺没有身份地位高低贵贱的差异,全看争夺手段和实力,一小部分富裕环境里成长的人类容易变态,很多时候是没有底线的。
远离非必要社交是必要的,还需要配合一些技巧。
在保证财富稳健增长的前提下,受人唾弃,不被注意,自由散漫地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这才是尤金想要的。
Fernando扒在座椅边,忽然问:“欸尤金,这些事你和你家那个说没说,不怕误会啊?”
尤金想家里人都知道:“谁?误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