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寻找阳光》李自粒子

9、静安童年

　　赵静安生在西南大山肚子里一个连狗都懒得撒欢的小旮旯。村子连名字都没有，因为姓刘的多，本来要叫刘家村，但走街的货郎说，离这儿十几里外有一个刘家村了，人家村子门户多，抢不过名字。后来大家伙儿和货郎商量，就叫‘小刘村’。这地名写在皱巴巴的纸片上，风一吹就找不着。
　　面朝黄土背朝天，农民就是靠天赏饭吃。山是活祖宗，种地打不打粮食，要看天爷的心情。白天拿云雾当被子盖，晚上拿冷风当刀子刮，出门得翻三道岭，脚底板磨得比猪石槽还糙才算村里人。人人的脸都黑得像烧焦的锅底，手上的皴裂能卡住苞谷粒，种地时腰弯成虾米，苞谷秆子比人高，喂猪的潲水桶总是半空着，猪拱食的声音比人说话还响。小赵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跟旁人家当家的没有分别。小赵母亲则是个有主见的女人。她闲不住总会往山里走，采些草药，晒干，等每月来一次的货郎收了，换点日常能用的东西。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是村里的标志，树皮皲裂得像老人手，底下总蹲着三五个娃，拿石子摆"城"，输了就啃树皮上的青苔。大人蹲在树根边抽旱烟，烟锅子磕在石头上"当当"响，说话声混着猪哼，土腥味裹着汗酸味。夜里没电，油灯芯子挑着黄豆大的光，在墙上跳"影子戏"，照着那张泛黄的奖状——那是全家最白净的东西，边角被老鼠啃成了锯齿。
　　冬天下雪时，山裹着白棉袄，姊妹们都缩在灶炕上，不敢下炕出屋头去，因为只有一条棉裤，谁干活谁穿出去。火塘里埋着几个土豆，等它们"啪"地爆开，露出黄心儿，就着咸菜啃。夏天涨水，溪流变成黄泥汤，小孩光脚蹚水逮鱼，脚趾缝里卡着碎石子，回家被妈用针挑开，挤出黄水儿，疼得咧嘴笑。但每年也有小娃被水婆子套到水底，爹妈哭的稀里哗啦。山里的日子像磨盘，一圈一圈压着转，可那土腥味、汗酸味、火炕味，早腌进了山里人的骨头缝里。

　　穷啊，是一种病。留在这山里，就治不好。
　　赵静安父亲就在一年冬天里，没了。赵静安后来给李晓讲，他也不知道父亲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妈说，是上山被狸子抓伤后，一直没好，就死了；同村的老人说死于痨病。我那时太小，每天天不亮就去上学，夜黑才着家。我只记得那年冬天我爸天天都躺床上。没等到开春，人就没了。”
　　父亲去世前，赵静安就已经上学了。虽然家境贫寒，但夫妻俩对子女教育有着超乎寻常的重视。尤其是赵母，她跟货郎认识多年，常听货郎讲外面的世界。赵母对儿女要走出大山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当赵静安到了上学的年龄时，母亲采药换的全是笔墨书本这些东西。
　　小刘村没有书塾，没有学校，更没有老师愿意来教书。几个到读书年龄的孩子要是想读书，必须翻过山岭，到另一头的山脚下，那边的鸡窝村富一些，有学校有老师。小刘村村长出面去谈，这里的孩子可以去鸡窝子的学校上学，只要交学费，再自己带桌椅就行。村长六叔去学校考察过，量了人家课桌板凳的尺寸，回来招呼村里有孩子的家庭都一起帮忙做桌椅。
　　第一天上学时，六叔是赶着车，带着几套桌椅和刘静安几个孩子，天还没亮就从村里出发了。之后就只有这些孩子结伴上学了。上学的机会不容易。刘静安这些孩子格外珍惜。山里娃上学晚，10岁才开始读一年级。但是晚一点也有好处，天黑翻山没有大人带，也不怕了。
　　“娃，讲讲今天学了啥？”
　　这是父亲常对小赵说的话。每当夜幕降临，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都看着才回来的刘静安吃饭，听小静安讲在学校学习的知识。饭后，静安会教弟弟妹妹一些简单的算术题，带他们识字，母亲在一旁缝补衣物，父亲收拾母亲采回来的药材。虽然父亲只有小学文化，但他知道，教育是孩子走出大山的唯一出路。

　　赵静安的童年记忆里，自己从未睡过懒觉。凌晨鸡鸣，他自然就会醒。做好早饭，装好饭盒，跑步上学。家里没有专门的课桌，吃饭用的矮桌就是他们的书桌。冬天，屋内冷得刺骨，他裹着旧棉被蜷缩在炕上学习；夏天，则要忍受蚊虫叮咬。他从来没有觉得苦，一方面，大多数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班里除了他们小刘村、鸡窝子，还有别的村的孩子，有的甚至比他们村还要远。另一方面，读书哪里苦得过种地？赵静安喜欢学习，喜欢读书，喜欢在学校的一切。他知道读不好就会回家种地。对农民来说，地是根。赵静安不否认自己的根本，但他热爱学习，对知识的渴望超过了对根的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就算让他翻再多的山也是值得的。
　　“时间是最公平的，每人每天都有二十四小时。别人还在睡觉时，我们多学一点，就比别人多走一步。”学校一位老师的话深深印在小赵心里。
　　后来弟弟妹妹也长大了，他开始带着弟弟妹妹一起走这段上学的路。其实赵静安的弟弟妹妹也很聪明。得力于赵静安日常的辅导，弟弟妹妹小学一开始就是从二年级开始读的。这帮家里省了一年的学费。日子眼看着有了盼头，爸爸就病倒了。要有人照顾病号，要有人种地。看病要钱，五张嘴吃饭要钱。赵静安的弟弟妹妹就相继辍学回了家。这一辍学，就再没有捡回来的机会了——爸爸没熬过冬天。
　　起初赵静安也想过回家，帮家里种地，养活弟弟妹妹。他小学毕业，考上了县里的中学。他想自己至少有一个小学文凭，弟弟妹妹什么都没有。教过他的老师，村长六叔，拿着录取证书找到他家。
　　“妹子”六叔语重心长的劝赵妈，
　　“静安这孩子有出息，可能是咱们村这几个孩子里，最有出息的。我们知道你家困难，他爸不在了，你一个拉扯三个小的。静安的老师，代表小学给孩子凑了点儿钱，这是县上中学给的奖学金，剩下是咱们村子凑了一点儿。都不多，但是够孩子上学。家里的农活，农忙时学校都有假，静安能回来帮忙；闲时妹子你就累点，咱们苦一苦，都是为了孩子。孩子以后有出息，大家都光彩。”
　　赵静安的求学之路是承载着许多人的期望的。家人的默默牺牲，师长的谆谆教诲，乡亲的无私奉献。还好赵静安没有辜负。

　　全家的希望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全家都在托举赵静安一人向上。旁人可能被这压力压垮，赵静安只觉有无限的勇气，拽着他拼命向前。那个年代中学教育很混乱，老师水平也参差不齐，课本教材变来变去。小赵初中高中不分，读了5年。
　　什么叫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想赵静安是深有体会。那段求学之路他走的寂寞而又光荣。
　　县中学的老师很器重他。他确实是个聪明过人的孩子。教材来来去去的变，老教师没学过，新教师没经验。常常是今晚备课明早讲。而赵静安是班上为数不多能够听懂老师讲课的学生。不仅如此，他还能温故知新，举一反三。尤其是物理和数学，他这两门考试一直都是满分。到后来，老师们备课，都会叫赵静安一起，让他从旁协助编写教案和练习题。
　　这5年，赵静安在同级生里一直都是断层式的领先。县中学的每位老师到校长，对他都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吃饭住宿是起码的生活保障，这就不说了。难能可贵的是知识层面的照顾。物理老师常常会带赵静安回家，书由着他随便借阅。赵静安像修仙世界里难得一见的绝世灵根，周围人都给予了他最大限度的帮助。
　　赵静安在给李晓说他的这段经历时，眼底都是幸福：
　　“县里那几年一点儿也不苦。
　　“我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家里的大事小情，全是我弟弟妹妹在做。我也就农忙的时候，回去能帮的上忙。在学校过的都是好日子。真的，我比我弟弟妹妹不知道享了多少福。每次回家我妈都给我装点萝卜干、笋干什么的，让我拿去送给学校老师。我每回给物理老师，老师就会连着几天，天天给我带红烧肉、梅菜扣肉。拿菜干换肉吃——老师对我真的是好到不能再好了。还有我中学第一任班主任，他带了我们两年，退休了，我还经常去他们家，他请在江苏的同事买的教材，寄回来送给我。没这些老师，我哪能顺利考上大学。”

　　小刘村后来还是在政府的帮助下，把路修好了。就在赵静安考上大学的那一年。说起来这事儿还要托小赵的福。赵静安被省会的名牌大学录取，不仅县中学风光，县里也风光。县里的人要去给赵家送录取通知书，要做报道上报纸的时候，才发现小刘村的路堪比上青天。大人物顺手一挥，批了一笔钱给村子修路。赵静安在上大学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回村加入修路大军中。十年寒窗苦读，多少汗水洒在这条蜿蜒曲折的山间小道之上。终不负众人托举，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小道也修成柏油马路。
　　考上大学后，赵家也能稍稍轻松一些。因为那时候的大学生还是有工资的。赵静安每月都能攒下一些钱寄回家里。
　　“我也算能给家里做点贡献了。”赵静安给李晓描述农村生活的时候说，
　　“你可能不了解我们那边的情况。我们那里是山地，山地崎岖不平，重型机械开不上去，只有人工。我爸在的时候，我爸妈两人伺候地；我爸走了，我去上学，就成了我妈我弟我妹三个人伺候地。我惭愧呀，家里的农活我基本都没怎么上过手。农忙我去搭把手，我弟弟只是让我打打下手，我真的没有给家里做什么贡献。全都靠我妈和弟弟妹妹。
　　“终于我上大学了，有工资，总算能给家里做点啥了。”

　　说到赵静安的弟弟妹妹，赵静安自己总说，没有弟弟妹妹的帮助和妥协，他一个人走不了这么远。
　　“种地是真辛苦啊。有时还不只是身体累那么简单。如果碰见天公不作美，农民辛辛苦苦一年，可能到年底也打不了多少的粮食。我弟弟妹妹压力大啊。我上学倒是没花多少钱，但几口人吃饭要不要钱，穿衣要不要钱。每年家里都会出钱给我买新衣，我妹说我在外面上学，读书要穿的体面。他俩就捡我的旧衣服穿。
　　“我不知道你姐夫有没有告诉你。这几年我在外面读书，我们家也把房子修起来了。当然不是靠我的那点工资，是我弟弟妹妹。他俩把家里的地包给了别人种，两个人出来打工。建房子主要是靠着他俩打工的钱。
　　“其实他们也不笨，没辍学前书也读的灵。山里但凡有机会读书的娃，谁不会拼了命念书啊。只是总要有人种地，要有人挣钱。为了我能安心读书，他俩决定供我。后来我本科念完，老师说推荐我保研，我弟弟妹妹都很赞成。我说，不读了，毕业分配工作能多赚点钱。我妹说，家里现在不缺钱，能读书就继续读书。我弟倒是啥都没说，就递给我一张卡。”

　　如果你要问赵静安，这些年辛苦吗？他一定不会说不辛苦，但会补充：
　　辛苦但快乐。能读书的每一天都很快乐。有家里人支持的每一天都充满干劲儿。过苦日子不怕，因为他心里知道自己每一分的努力都会在未来转化成实实在在的回报。就像考上县中学的奖学金，就像村子里修的那条路，就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李晓看着赵静安带着微笑在回忆自己的过去。她发觉赵静安跟自己过着的生活简直天上地下。赵静安家境贫穷，但内心富足。他完全不因为清贫的出身而自卑，反而实打实的感激家人乡亲师长为自己提供的一切帮助。
　　静安，静安。她突然生出几分心安。
　　“下周六，下周六要不要去革命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