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寻找阳光》李自粒子

10、恋爱进行时

　　初春的革命公园，阳光像打翻的蜂蜜罐子，黏糊糊地洒在每片叶子上。天气已经热起来了。赵静安终于没有再穿那件军大衣。李晓在公交车里就看到赵静安坐在自行车上，一脚蹬着马路沿，一脚踩着脚蹬子，离公交站牌五米远。
　　“赵静安！”李晓下车朝着男人挥挥手，“小赵，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赵静安推着自行车快步迎上。
　　“没等多久，我也刚到。”
　　李晓选择革命公园是经过精心考虑的。革命公园免门票，也没有那么多的收费游玩项目。因为没什么游乐项目，所以即使是周末，人也很少。这里的迎春花是最早开放的，是最早感受春天的地方。
　　李晓今天穿的是轻便的运动服和平底鞋，头发也整个梳上去，清清爽爽。

　　赵静安推着自行车，和李晓并排走在公园的石子路上。
　　“你是下课直接过来的吗？怎么背了这么大一个包？”
　　李晓看着他背上的双肩包疑惑不解。
　　赵静安没直接回复，他先停下自行车，把双肩包从背上换到胸前，打开搭扣，掏出两瓶可乐，递给李晓一瓶。
　　“没有开瓶器啊？”李晓哭笑不得。
　　赵静安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开瓶器。把手里这瓶打开，把李晓那瓶没开的换了回来。
　　“不好意思，忘记拿吸管了。就这么对瓶喝吧。”
　　李晓笑着接过，抿了一口。
　　“公园这儿有卖饮料的。”
　　“我知道。但是我上次跟刘还江他们去城西那个大庆公园，里面卖的吃的喝的都贵很多。我想这个公园也一样，就自己带了点。”
　　“革命公园隔壁就是干休所，一般都是干休所的老干部和干部家属过来遛弯儿，公园南门和北门各有一个小卖部，跟外面市价是一致的。不过确实你们学校的有些东西会更便宜一点。你还带了什么？”
　　赵静安又从书包里掏出两个苹果、两根香蕉和两个芦柑。李晓呵呵笑出声：
　　“你这是水果开会啊。”
　　赵静安也跟着笑笑，把‘开会’的水果先放了回去，又掏出一本书来。

　　“上次听你说喜欢推理小说，喜欢阿加莎。我在图书馆里看了几本，但是阿加莎的作品不全。我又看了其他人的，”赵静安把手里的书递给李晓：
　　“这个你看过吗？”
　　李晓一手拿着可乐瓶，一手接过书。她轻轻翻动手中泛黄的图书——《时间的女儿》。“约瑟芬·铁伊。《时间的女儿》是她的代表作。你喜欢吗？”
　　“挺喜欢的，有点儿像历史小说。”
　　“你觉得约瑟芬·铁伊和阿加莎·克里斯蒂，谁更胜一筹？”
　　赵静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文学作品，很难说谁比谁好。我看的小说不多，看得推理小说更少了。
　　“但就我看的阿加莎的小说，她写的推理过程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让人最后揭秘时刻中能感受到快感，就跟下棋赢了一样。而约瑟芬·铁伊，我刚刚说这本书像历史小说，就我仅看的这一部作品而言，她更像是一位历史学家，对阅读者的要求挺高。至少书里写的很多历史内容，我都不了解。”
　　李晓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兴趣，就着赵静安往下说：
　　“阿加莎的作品里，凶手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无人生还》中的孤岛谋杀，或者是《东方快车谋杀案》中的集体复仇。她的悬念设置和情节转折，总能让你在最后一刻恍然大悟。而且阿加莎的推理更注重娱乐性和大众接受度。而且啊，阿加莎的推理小说往往有一个明确的结局，凶手被揭露，正义得到伸张。
　　“而约瑟芬·铁伊的《时间的女儿》则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凶手，她挑战的是整个历史叙事，结局更像是一个开放性的思考。整本小说不像推理，像是在挑战历史定论，是一次对历史叙事的深刻反思。这本书更偏向于学术性，阅读起来有难度，更不像小说。”
　　李晓叹口气，把书还给男人。
　　“所以我就比较肤浅，更喜欢没有深度的阿加莎。”
　　赵静安马上摇头：
　　“不能这么说。”
　　“阿加莎的小说，不需要你费神去琢磨背后的哲学或历史，恰恰说明你懂得享受推理最本真的乐趣。推理过程的戏剧性就是她的特点。这种纯粹的娱乐性，本身就是一种深度——对人性好奇心的深度。”赵静安肯定道，
　　“而且你想想看，阿加莎的推理小说诞生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社会动荡，人们渴望逃离现实的沉重。她的故事提供了一种安全的冒险，读者可以像玩拼图一样参与解谜，却不必承担历史真相带来的道德重压。生存已经不容易了，看本小说放松娱乐，给人带来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这本身就足够有深度的了。”

　　“你是说，你们两个在革命公园逛了一天，就聊了小说？”
　　赵静安刚回宿舍，就被刘还江拉出去吃饭。赵静安点点头。
　　“你们俩真是棋逢对手。”
　　刘还江撇撇嘴。
　　“那应该聊什么？你和嫣红约会的时候做什么？”
　　赵静安不以为意，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问道。
　　“我跟嫣红大一就在一起了。那一起做的事儿可多多了。”
　　刘还江反应过来，
　　“不过也是，你们才认识，不像我和嫣红，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备考，确实相处时间比你们多得多。像你们才认识能找个话题聊下去已经算很好的了。诶，怎么样？李晓人不错吧？”
　　刘还江八卦的问。
　　“小姑娘不错。”
　　“我就告诉你！人家小姑娘人不错。我听我岳母说，李晓乖得很，从小到大都没谈过恋爱。我说这不巧了，你们刚好，两个生瓜蛋子，谁也别笑话谁。”
　　赵静安笑骂回去。
　　两人吃完饭，刘还江递给同学两张电影票：
　　“别成天光约人家干聊，给你两张票，去带人家女孩儿看电影去。”

　　拿着刘还江给的电影票，赵李两人又见面了。几次见面下来，两人相处轻松很多。看完电影，李晓顺势提出请刘还江吃饭。
　　“前面你已经请我喝了两次汽水，今天又请我看电影，也该我回请一次了。”
　　电影院门口就有一家面馆。
　　两人点了两碗面。一碗油泼面，一碗臊子面。
　　赵静安不客气，面端上来，拿起筷子，拌了就吃。李晓慢慢悠悠，先把筷子用纸擦了擦，拌了拌面，尝了两口，又加了点儿醋，才继续吃。李晓没吃两口，赵静安一碗都下肚了。
　　“你也吃太快了吧？”
　　李晓举着筷子，惊讶的看着赵静安的空碗：
　　“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一碗？”
　　“饱了。我吃饭快，你不用着急，慢慢吃。”
　　李晓递给赵静安一张纸，让他擦嘴用。赵静安把一张纸撕成两半，叠了一叠，用一半的纸擦了嘴，另一半的纸醒了鼻涕。
　　李晓觉得尴尬，赵静安坐在对面，就盯着自己吃面。她试着吃快点儿，拼命的往嘴里送，差点儿把自己呛到。最后还是放弃了。她不仅吃饭速度慢，饭量也不大。还剩了快小半碗的面。
　　“我吃好了。”
　　“你不吃了？还有这么多。你不用着急，我等你。”
　　赵静安盯着碗里剩下的面，不赞成的说。
　　“我实在吃不下了，没事，咱们走吧。”
　　两个人往公交站台走的路上，李晓没话找话：
　　“你吃饭真的好快啊。我感觉饭才上来，你就吃完了。”
　　“养成习惯了，早点吃完，省下时间做题。”
　　“吃饭太快对胃不好，这个习惯得改改。”
　　“你剩饭的习惯也不好，也得改改。”

　　赵静安这么一怼，两人一下就僵住了。
　　李晓话是好意。
　　但赵静安此时的心里是另一番的景象：
　　他看到的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小店里吃一碗面，矫情半天，擦了凳子擦桌子，面上来先不吃，把那筷子用纸擦个半天。如果说之前的交流是精神层面的，聊艺术、文学，这碗面就是实实在在生活层面的碰撞了。赵静安一下子清醒了——李晓不折不扣是个家庭优渥的城里小姐。其实单看李晓的每次穿着都有端倪，只是赵静安选择性的忽略了。可是过日子，往后生活中任何一件小事，都会把曾经的美好慢慢磨掉。一起看过电影看过的书能抵抗几次柴米油盐中的摩擦？赵静安失去了兴趣。李晓此刻一句平时听着正正常常的关心，在赵静安耳里就成了讽刺。
　　粮食得来不易，他自小懂得这个道理。李晓吃半碗剩半碗，还好意思管别人吃饭的快慢。“你剩饭的习惯也不好，也得改改。”
　　其实赵静安刚出口就后悔了。

　　“吃饭太快对胃不好，这个习惯得改改。”
　　其实李晓刚出口就后悔了。才见面几次，自己就对人家的生活习惯指指点点，显得太过自以为是。可还没等再说些别的，赵静安的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头上浇过。
　　李晓沉默许久，还是‘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两人静静等在公交站台，没有聊天。李晓不再看赵静安，也没有试图转换话题，打破沉默。她能察觉到赵静安在看自己，好像想说什么。但李晓已经不想打圆场了。
　　刚好，自己要等的公交车到了。
　　“车来了，我先走了。再见。”
　　李晓头也不回，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