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寻找阳光》李自粒子

8、再见小赵（下）

　　赵静安是个一旦做起事来，就专心致志的主。他没有发觉李晓和徐谨垚的暗流涌动。桥牌比赛最终是他和刘还江拔得头筹。算完积分，赵静安才想起来李晓，回头寻找李晓的所在。
　　李晓不懂桥牌，但徐谨垚懂。徐谨垚见李晓不愿搭理他，他心生逆反，坐在李晓身边，给她科普桥牌的基础规则。其实他们离牌桌很远，看不清选手手里的牌，只能看黑板上的积分记录。所以观众可以同步得到比赛的结果，就算李晓不懂，徐谨垚也在不停的给她讲赵刘组合现在拿下几分。
　　赵静安看向李晓时，李晓也在微笑看着赵静安。
　　刘还江早就看到了李晓。颁奖过后，他赶紧拉着赵静安到李晓面前，挤眉弄眼：
　　“你看，今天比赛时间太长了，顾不上你。现在没事儿了，你俩快去约会吧。”
　　李晓、赵静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没开口，徐谨垚反而先搭茬儿上：
　　“我说老赵，这马上到饭点儿了。你可别带李大小姐去食堂啊。去下馆子，去东门那家。”
　　李晓和刘还江一眼就看出了徐谨垚是个什么心思：他就是想提醒提醒赵静安，李晓和他之间的经济差距。李晓还没开口，赵静安先同意了，“对对”，他看向李晓，“东门新开了一家粤菜馆子，我们去……”
　　李晓打断他：
　　“我今天没有给爸妈说要在外面吃饭，所以一会儿我就得回去了。”
　　不等其他人反应，李晓就转身往出口走。赵静安紧跟着。徐谨垚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被刘还江一把拉到一旁，往另一方出口走去。

　　“老刘说，你跟徐谨垚是同学？”
　　赵静安跟着李晓走出教学楼，他察觉出女孩子有点不高兴。
　　“对。我们是高中同学。不过他念理科，我念文科。”
　　李晓淡淡回应。她不想延续这个话题：
　　“你桥牌打得很好嘛！”
　　赵静安笑笑：“我也是才学的。学校有社团，学院有比赛，都可以加课外分。老刘就拉着我入了社团。我们老胳膊老腿，打球什么的不行，这个简单，坐在那儿动动脑子就行。”
　　李晓笑骂：
　　“你这话说的——动动脑子是简单的事儿。让人听到可要骂人了。”
　　“我的意思是，比起运动，动脑子更简单。”
　　“嗯，让我们这些蠢人听起来还是很别扭。”
　　“哎，其实桥牌不难的。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还是算了吧，对我来说，动脑子可不是简单的事。”
　　赵静安嘿嘿笑笑。一时无话可说。

　　春天快到了。校园里的古树伫立不语。枝桠间残存的几片枯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替新芽打探温度。风是冷的，但已不再像冬日那样锋利，偶尔裹挟着泥土的湿气，扑在脸上似乎都带着水痕。
　　教学楼的玻璃窗蒙着薄雾，学生们呵出的白气在窗上画着歪扭的图案，若隐若现。宿舍楼上有人推开窗，仰着脖子接受傍晚温热的阳光。操场边的老槐树虬枝上，几粒嫩苞悄然鼓起，像缀着极小的绿纽扣。篮球架下，几个男生跺着脚运球，呵出的白气与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混在一起，成了最鲜活的背景音。
　　食堂后的小径上，积雪早已被踩成黑泥，却有一簇簇野草从缝隙里挣出鹅黄的尖儿。图书馆前的花坛里，去年秋天埋下的球茎终于顶破了板结的土壳，露出紫红的脑袋。周末鲜有学生上课，学校的林荫大道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过。有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在墙角晒太阳，时不时换了个更向阳的位置。喜鹊没有飞往南方过冬，它们硬生生扛过了北方的风雪。而今站在光秃秃的树枝最顶端，看着太阳落下的方向。
　　北方的春天，总是从这些倔强的缝隙里，一寸寸挣了出来。

　　赵静安和李晓就这么静静地走在校园里。两人的心情都平静了许多。走了半晌，才发觉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两人同时侧头看向对方，眼神对上又相视一笑。
　　“今天实在是我考虑不周。你一下午的时间都浪费在看我比赛上了。平时周末你会做什么呢？”
　　“会和同事去打球，打羽毛球。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家看书。我跟你说过的，我在准备考试。”
　　“如果不准备考试，你会做什么？”
　　“也是看书，看看小说，杂志什么的。其实我没有什么太多的兴趣爱好。”
　　“我也是，我也没什么兴趣爱好，要不是老刘带着我玩儿桥牌，我可能也就是去图书馆看看书。”
　　“你会不会觉得，兴趣爱好少的人，太过无趣？”

　　赵静安笑一笑，
　　“兴趣爱好有一个就行。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书，每天24小时都在读，读到80岁也读不完。你这一个爱好就能填满所有的业余生活了。你最喜欢的作者是谁？”
　　“阿加莎·克里斯蒂。我喜欢侦探小说，她写的很多故事我都喜欢。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作者和小说？”
　　“我喜欢儒勒·凡尔纳的《80天环游世界》。那是我来这儿上学后在图书馆借的第一本书。
　　“我出生的地方，你可能听都没听过。小时候连路都没有通，外地人没有本地人带着，找都找不到地方。太偏了，所以我们村子的人也不常有出去的。后来通了路，我和弟弟妹妹每天也要翻几座山去上学。那会儿没觉得苦，所有的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每天翻山上下学花半天的功夫。
　　“我爸不在了以后，弟弟不想上学了，他主动在家帮忙种地干活，后来妹妹也不愿读书了，就剩我一个人。中学考到县里，可以住校，就不用天天翻山了。后来考大学考到这里。这里对我来说，简直跟老家就是两个世界。那会儿我没事就泡在图书馆，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书。
　　“当时第一本小说，读的就是《80天环游世界》。环游世界，我想都不敢想。我好不容易才走出村子，好不容易才考到城里。我那时候想，啥时候能出个省去看看。后来读了研究生，吴教授带我去上海、北京参加学术会议，我也出了省，还去了首都。再看这本书，我就想，啥时候能出个国。所以你看，人的欲望就一点一点变大了。
　　“本科的时候，我四年都没有回家，假期就去打工，过年宿舍关了，有几个跟我一样农村来的，过年不回去的，跟学校老师商量好，就住图书馆旁边的校工宿舍，给我们单开一间，刚好也留下打打杂。我四年里攒的钱都寄回家了，还有我弟弟妹妹这几年打工赚的钱，我家现在也把房子修起来了，不是村里最穷的了。我这才放心继续读研，导师也照顾我，有项目也带着我做，这几年跑的地方也越来越多。也许真有一天，我也能环游世界。”

　　李晓安安静静地听着。赵静安一下讲了很多，反应过来后有点脸红：似乎暴露了太多心事。
　　李晓也顺着赵静安的话，讲了自己为什么喜欢阿加莎。
　　“我爸爸书房里有全套的福尔摩斯探案集，我那时候就开始喜欢侦探小说了。后来我又买了阿加莎的小说，我更喜欢阿加莎。
　　“阿加莎写的侦探波洛没有福尔摩斯探案那么严肃，而且故事更细腻，探案中分析人性更多一些，心理描写更多一些。她的故事不像福尔摩斯里的那么传奇，像马普尔小姐探案集，都是村头巷里，家长里短，谈的都是家庭秩序，社会关系，更生活化一些。但也有离奇古怪的。
　　“你看过《尼罗河上的惨案》那个电影吗？我还租了录像带，看了好几遍。诶对了，下次我们可以去看电影。”

　　李晓赶在晚饭开饭前才到家。
　　不过王萱这次没有责怪她，司机小张反馈，男生是个大高个，精精神神，好一顿夸。王萱饭前已经磨着丈夫打探了半天，什么也没得到。见到李晓回来，可算找到正主了。李晓去洗手间洗手，王萱就迫不及待跟在她身后：
　　“晓晓，我还等着你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了呢。怎么样？今天去哪里了，这么久？”
　　“就在学校，他们桥牌比赛，比了很久，所以回来晚了。”
　　“桥牌？”李抱素来了兴趣，“赢了吗？”
　　“赢了。”
　　说着话，一家人坐到了饭桌前。
　　“所以你就在他们学校看了一下午比赛？这男孩子也不说请你吃顿饭。”王萱撇撇嘴。
　　“差不多。哦，刘还江也比了，他俩组队赢了。”李晓略过妈妈的话，还是接着爸爸的话茬说。
　　王萱不耐烦的敲了敲碗：
　　“打牌有什么可聊的，说说他人怎么样？”

　　李晓和父亲对看一眼，李抱素微微皱了皱眉。
　　李晓知道父亲还没有给母亲说赵静安的真实情况。她自己也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她还想再跟赵静安相处几次看看，毕竟这两回的接触还是太短促了，想凭借两个下午，加一起还不到6小时的时间，就确定是否和一个之前完全陌生的人携手一生，李晓做不到。虽然她之前说过相信爸爸和长辈的眼光，虽然她之前给爸爸表示过愿意处处看。但是‘处处看’到‘定下终身’，还有遥远的距离。如果处不来，赵静安是穷小子的事情告诉王萱也无妨，反正不会成；但要是真的决定在一起，最好还是拖一拖。最好等到明年赵静安顺利考上博士，也许王萱会看在这个名头的面子上，不再揪着家境贫寒这一条不放。
　　“上次不是问过了吗？人挺好的，挺老实的，读书人一个。”
　　王萱放下筷子：“读书人才最不老实。负心皆是读书人！”说完王萱瞪了李抱素一眼。
　　李抱素心虚，不想王萱借题发挥，于是打圆场：
　　“现在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晓晓，有意思的话就多见几面，多交流交流，确定他真实的人品和性格，不要急于一时的热情。”
　　“这点你爸爸说的对。多见见，我的意思是多见，不只见一个，多见见其他人。”王萱却有她的想法，“小刘这边给你介绍着，我和你爸爸也想想其他的人员。对了老李，你单位新来的那个什么，就是陈局长的侄子，他怎么样？”
　　李抱素极不赞成：
　　“这传出去多不像话！如果让陈局知道晓晓和小刘的同学相亲的同时又找了他的侄子，人家心里能高兴吗？”
　　王萱不屑的冲着李抱素，
　　“怎么，你做得，你女儿做不得？”
　　李抱素心里一紧，他明白王萱的怨气，只好顺着妻子，语气、态度都软下来：
　　“对对，你说得对。不过让晓晓再和现在这个小伙子约见个一两次，如果晓晓觉得不行，就不要再见了。到时候我再给她介绍别人。”

　　李晓之前没有正儿八经谈过男朋友，其实王萱一直把她看得很紧。上学时有任何男生接近，王萱都仿佛如临大敌，恨不得把男孩的祖宗十八代都盘问一遍。久而久之，李晓习惯了和男生保持距离。再加上高中时经过徐谨垚一事，她更不会轻易的接近任何男生、或给任何男生接近自己的机会。
　　李晓工作之后，王萱突然就要她立马去相亲，就像让一个连猪都没有见过的人，即刻做出红烧肉、粉蒸肉和梅菜扣肉等诸多硬菜。李晓在觉得荒谬至极的同时，也只能无奈执行。从小她就已经习惯了遵从妈妈王萱的命令。顺从她也许不一定得到好处，但反抗一定没有好果子吃。而且大多数情况下，顺从王萱也不会带来什么损失。王萱发心没有不善，她只是有些虚荣。
　　李晓顺从多了，偶尔也会觉得窒息。但她认同爸爸、外奶，还有其他人譬如林姨说的观点；王萱是爱她的。虽然她是李抱素和赵桂华的孩子，但养育多年怎么可能没有花过心思，花过心思怎么可能不付出感情。但是王萱的爱是畸形的。她爱李晓，但付出感情的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她荒唐的婚姻——这个孩子是丈夫与前妻所生。是她不自觉介入他人婚姻后，丈夫又与前妻所生的孩子。这也就是为什么王萱对于李抱素其他的孩子并不反感，而对李晓又爱又恨。其实王萱真正恨的，是李抱素。李抱素骗了她，骗了她是单身，又骗她说和前妻早已分居，又又骗她李晓是老家别人的孩子。但是李晓没有错，李晓给王萱带来的快乐是真实。于是王萱只能边爱边恨着李晓。
　　李晓就在王萱这种畸形的关爱中长大。她无可奈何。于是李晓觉得顺从，也许是回馈王萱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