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寻找阳光》李自粒子

7、再见小赵（上）

　　第二次约会，李晓还是随了王萱的意思，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套装和大衣。王萱还专门让李抱素的司机来开车送李晓过去。
　　李抱素出口阻拦，反对妻子因私事麻烦下属加班，但反对无效——王萱一大早就给司机打电话通知要用车了。
　　司机小张自打上班起就跟着李抱素，跟李家熟得很。其实王萱一直很有分寸，很少让小张帮自家的忙，就算确实要用车，王萱也会给小张一包烟，或者一兜水果，以示感谢。这次也一样。小张来接李晓，王萱先把小张拉到一旁，给他手里塞了盒烟，悄声嘱咐：
　　“你把车开近点儿，帮姐看看男孩子怎么样。”
　　所以当李晓在车上提议开到学校附近就下车时，小张嘿嘿一笑；
　　“你妈专门说了让我看一眼你对象，我不真的看一眼，到时候不好交差。”
　　“张叔！”
　　“你放心，我不会直接怼学校大门口，我停一边，看他接到你就走。你妈也是关心你嘛。”
　　“关心我？开着车到学校，影响多不好。”
　　“那有啥？叔顺路送你一程，有什么影响？再说你今天穿这么漂亮，踩着高跟鞋，也不方便走路。放心吧，不会有人介意的。”

　　约的两点，赵静安一点四十五就在校门口等着了。
　　这次不能再让人家女孩子等我。赵静安心想。
　　“张叔，别再往前开了，就停这儿吧。”李晓向司机小张求情。
　　“好好，就停这儿。那个男孩到了吗？哪儿呢？”小张也好奇。
　　李晓无奈指给他看。

　　李晓下车就知道赵静安看到自己了。
　　她看到赵静安的脸先是一笑，转而又不笑了。等真走到跟前，打起招呼来，赵静安显然要比上次局促许多。
　　她大概能猜到赵静安在想什么：自己这身衣服太扎眼了。这是二婶给她带回来的洋装。即使在这所能人辈出的著名大学，这身衣服穿在身上也是引人注目。王萱确实审美很好。这件衣服最大限度放大了李晓的优点，宽肩，薄背，窄腰，翘臀。可缺点就是太扎眼——压迫感太强了，衬得赵静安就像小姐身边的保镖。还好李晓偷偷带了一件不起眼的大衣，她套在身上，把扣子从头到尾扣上。她能感受到赵静安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比赛马上就开始了，我和刘怀江一组。一会儿比赛可能顾不上你。”赵静安抓抓头，有点儿抱歉的说。
　　“没关系。”李晓来之前就想到了，这次约会实在有些勉强，她根本不懂桥牌，桥牌又是技巧性比较高的比赛，去了连个热闹都不一定看得懂。但一时脑热答应下来，总不好反悔。
　　比赛在教学楼里的一间大教室举行，来的人并不多，都是之前淘汰的选手或者对桥牌感兴趣的人。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深色课桌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轻叹。赵静安和刘还江正坐在第三桌。赵静安指尖轻叩桌面，眉头微蹙——他正和刘还江陷入一场胶着的防守局。李晓目光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却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叫牌和出牌逻辑。

　　突然身后有一双手拍了拍李晓的肩。李晓回头，发现来人是徐谨垚。
　　“李晓！真的是你！”
　　徐谨垚语气惊喜间带着些不怀好意的好奇。
　　李晓弯了弯嘴角，表示打过招呼，不想继续深聊。可徐谨垚没有打算放过她：
　　“你，这是来看你姐夫比赛？”
　　徐谨垚知道刘还江最近在撮合赵李两人，李晓知道徐谨垚知道这事儿。徐谨垚有女朋友，他看不上李晓。他觉得李晓既不够漂亮，学历又低，就算有个好爸爸，但谁不知道她是领养来的呀。可话说回来，赵静安这个穷小子能攀上李晓，也是他命好。徐谨垚看着赵静安在比赛中又胜一局，酸溜溜的想着，嘴上却不提赵静安，只说李晓是来找姐夫刘还江。
　　李晓没顺着他的话：“不是，是赵静安约我来看他比赛的。赵静安你应该认识吧？你同学。”
　　徐谨垚没想到李晓大大方方承认了她和赵静安处对象的事实。他以为李晓是看不上这个穷小子，只是不好驳了刘还江的面子才过来做个样子的。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老同学：李晓一直都有一种书卷气，学生时代是会觉得她比同龄人老气，但长大后才觉得难得。但徐谨垚嘴里却不肯夸人：
　　“你这大衣，够土气的啊。怎么现在工作了，也不买点好衣服。”
　　李晓没有搭话，眼睛看着面前的比赛。李晓不喜欢徐谨垚。

　　李晓语文学的好，一直是语文课代表，尤其写得一手好字。高一李晓和徐谨垚做同桌，有天徐谨垚贿赂她一个烤地瓜，要李晓帮忙誊写一份给班花的情书：“课代表课代表，求你件事！我的字太乱，你帮我誊一下，拜托拜托！全班，不，全校！只有你的字最好看！这个烤地瓜送你，我老见你早上吃这个。”
　　李晓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就帮了这个忙。之后李晓又陆陆续续帮着抄写了好几张纸条，有的还帮忙润润色。当然，每次徐谨垚都会给她带个地瓜。李晓也不是图这个地瓜，她也说不清当时做这件事的动机。大概是从小到大，很少有男孩子求她帮忙，很少有男孩子注意到自己的优点，而且还是徐谨垚这样高大帅气的男孩子——李晓知道自己长相普通，是个放进人堆都会变成影子的人。继承了亲妈赵桂华的厚嘴唇和低矮身高，继承了亲爸李抱素的塌鼻梁和大手长脚。她也没有什么才艺，不会唱歌不会跳舞，成绩中等偏上，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就是一笔好字。但这不是一个可以常常展示的技能。哦，她倒是负责班里和校里的黑板报，可是大家要么不感兴趣，要么就是只对内容感兴趣。至于字写得多好看、谁写的，关心的人并不多。徐谨垚注意到了，还求她帮忙。李晓觉得自己好像也有那么点自傲的本钱。

　　本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直到有天徐谨垚要跟班花分手。那天正巧李晓一个人在班里写黑板报，写到很晚，班里安安静静，她以为大家都走了。可写完板报一回头，发现还有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正是班花。她上前询问班花为什么还不走，才发现女生已经泪流满面。李晓不擅长安慰别人。她跟班花没有太多交集，只因为班花是自己抄写的情书和纸条的接收对象，李晓决定还是问一问原因。这才知道，班花和徐谨垚分手了。确切的说：
　　“徐谨垚要跟我分手！他说我们不合适，还是分开吧！”
　　李晓感叹班花就是班花，哭起来梨花带雨，让人心怜：“你是徐谨垚同桌，他有给你说什么吗？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最近他总不理我，我给他写信，他也不回我了。”
　　李晓实在不忍心看着美人落泪，道出实情：“我不知道徐谨垚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但他不值得你这样伤心。”
　　李晓告诉班花自己是怎么开始帮徐谨垚誊写情书，到后来的小纸条，甚至最后几次，徐谨垚都是让李晓自己看着回复给班花。
　　“他也没那么喜欢你，最后那几张纸条，其实都是他推给我，我帮忙回复的。”李晓有点儿不忍心，但还是直接戳破了班花的幻想，“真心对你的人，怎么会把这种事情假与他人之手呢？”
　　李晓本以为自己帮助班花摆脱了一个渣男，但没有想到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过了几天，徐谨垚又让李晓帮忙誊写情书，内容跟给班花的一模一样，只是名字变成了隔壁班的班花。

　　李晓拒绝了徐谨垚，她不想再助纣为虐：“这是你自己的事儿，不要再打扰我。”李晓绷着脸，但还是没忍住劝了一句，“真喜欢就用点儿心吧，别见一个爱一个，也别让别人帮忙。人家女孩子只在乎真心，哪里在乎你的破字儿！”徐谨垚似乎听进去了，没再打扰李晓。李晓后来得知徐谨垚没有追到隔壁班的班花，那个小姑娘看不上徐谨垚的花花公子做派，一心只想好好学习，狠狠的拒绝了徐谨垚。李晓以为此事会就此消停，可没想到徐谨垚追求不成，又回头追回了本班班花。
　　李晓做了一件令自己万分后悔的事——她把徐谨垚想拿同样的情书追隔壁班女生的事儿告诉了班花。她觉得之前既然已经帮过班花一次，那这次也应该提醒一下。可是她错了。试想在无人逼迫的情况下，一个已经洞悉真相的女生再次投入渣男的怀抱，她不需要的外人的拯救。她自己都在逃避现实、依赖惯性，外人的介入反而是在把丑陋的真相在她面前摊开，她接受不了会怎样？怪自己？怪渣男？不。她只会怪那个揭露真相的人。李晓就是那个人。班花责怪李晓多管闲事，指责李晓介入她和徐谨垚的感情中，并把李晓私下和她两次谈话的内容全部告诉了徐谨垚。
　　徐谨垚恼羞成怒，在课间当着班上人都在的时候，发作起来：
　　“李晓，你安的什么心啊？为什么挑拨离间？
　　“哦，你不会爱上我了吧？所以处心积虑拆散我们？不是吧，难道就因为我早上给你带地瓜？那你也太廉价了，地瓜妹。几块烤地瓜就沦陷了？可是我不喜欢你这种，地瓜脸，大鼻头，咱们不配。哎呀我要跟班主任说换同桌，不知道谁还能忍受你放的地瓜屁。”
　　徐谨垚颠三倒四的一通胡吣。他本就是班里的帅哥，风云人物，暗恋他的女生不在少数。他说李晓因暗恋他而挑拨他与班花之间的关系，本身就会有人相信。再加上他给李晓带地瓜这件事儿不是秘密，更成了佐证。没人怀疑这里面的逻辑漏洞，加上众人的八卦心理，看笑话的心态，李晓变成了暗恋不成、暗地里使坏的‘地瓜妹’。
　　徐谨垚当然没去找班主任换座位，他只想用舆论让李晓闭嘴。可这个外号就保留下来了。甚至高二文理分班后，徐谨垚去了理科班，兹一见她，还是叫她，地瓜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