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寻找阳光》李自粒子

6、晓的童年（下）

　　上了小学后，李晓才觉得日子又有滋有味儿起来。她喜欢上学，喜欢念书，喜欢交朋友。李晓尤其语文念的好。李抱素虽然不怎么管李晓的学业，但是总会鼓励女儿多读书。所以李晓做完功课就会去书房读书，童话故事和连环小儿书，古今中外的小说，历史典籍，自然百科，什么都读。李抱素送她一本字典，让她遇到不会的字，边查边读。只要爸爸看到李晓在读书，就会和李晓聊几句，关于对书的理解，对作者的评价。这是父女日常交流最多的时候。大量的读书让李晓积累了不少知识，自然就会在语文课上有正向的反馈。李抱素还请了老师教李晓书法。李晓五年级时代表学校拿了区上书法比赛的一等奖。如果让李晓回忆小学时印象深刻的事儿，其中一件，就是书法比赛拿奖。那天，王萱看到李晓获奖格外的兴奋，回家碰见邻居，见人就说“我们家晓晓如何如何厉害”，还把她获奖的奖杯摆到了‘优秀劳模’和“行业贡献奖”的奖杯中间。李晓当时以为，妈妈真心为自己高兴，过去的一切已经过去。

　　其中另一件，就是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李晓又一次见到了她的三个哥哥姐姐。
　　那天很寻常，是个周末。一大早起来，爸爸问李晓，想吃什么水果。暑天闷热，李晓说想吃西瓜。没过多久，一群青年人手提着礼物登门拜访，其中一人手中就有西瓜。他们一行五人，分别是学文夫妻俩、水红夫妻俩和嫣红。学文、水红、嫣红都大李晓许多，都是20出头的年轻人。几人见了李抱素叫了声爸，见了王萱客客气气叫了声‘阿姨’。王萱并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况且这几个孩子跟她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哎呦，你们好你们好！这大热天跑一趟。林姨！快给孩子们倒茶。别客气别客气，就是自己家，一会儿中午想吃什么，给我说，给林姨说都行。”
　　那天家里很热闹，虽然这些哥哥姐姐都大李晓许多，但是都给李晓带了不少礼物，李晓本来很开心再次见到他们。午饭后， 李抱素要和两对儿新婚夫妻谈话，嫣红便自告奋勇带李晓去商场买雪糕。
　　李晓开开心心和大姐姐出门，没曾想嫣红刚一出门，就变了脸。
　　“我说李晓红，你知道你原名儿是李晓红吗？”
　　李晓一愣——她本想和嫣红姐姐商量买几个原味雪糕、几个草莓味的。嫣红的问题是她从来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我不知道。”
　　嫣红一挑眉，斜睨向身边的小姑娘，笑容还在，但嘴角一撇：
　　“因为咱们是亲姐妹啊。水红、嫣红、晓红，我们都叫红。”
　　看身边的小姑娘呆呆没反应，嫣红提高声调，
　　“听不懂吗？咱们兄妹五个，学文哥，还有你没见过的学农哥，水红姐、我、你，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嫣红还在喋喋不休，告诉李晓他们五个都是一个爹一个妈所生。爹是李抱素，妈是赵桂华。
　　李晓如遭雷击，霎那间，一切都说得通了：赵阿姨——赵桂华，就是她的妈妈。所以爸爸说，‘赵阿姨’不是坏人，外奶却说，‘赵阿姨’是坏阿姨；妈妈说，‘不要叫我妈’，还有那些骂人的话。李晓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嫣红给了她一块最重要的拼图，让她拼出了最重要的部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李晓不看李嫣红，冷冷地发问。
　　“为什么？因为你还稀里糊涂，认那个辁才小慧的王萱做妈。我就是要让你搞搞清楚，谁才是你的亲妈，我们才是一家人。”
　　“你说，赵阿姨是我妈？”
　　李嫣红大声驳斥：
　　“什么赵阿姨，她是咱妈！”
　　李晓不理会，继续问，
　　“你说她是我妈，为什么她从不来见我？我妈，王萱又怎么成了我妈？”
　　“那是因为王萱不让咱妈见你。”李嫣红急切地回答。“王萱破坏了咱爸妈的感情，让咱爸妈离婚了。后来咱妈带走了我们几个，把你留给了爸，明白了吗？不要再认贼作母了！”
　　“你说，”李晓抓住把柄，打断李嫣红的慷慨陈辞，“带走了你们，把我留给爸。所以，是她要你们，唯独不要我？”
　　李嫣红被噎住，愣了一下，随即反驳，“那是因为爸要了你，才把你带走的！”
　　“哦，那就是爸爸只要我，不要你们了？”
　　李嫣红气得满脸通红，却不知道怎么反驳。直到回家，李嫣红也再没有跟李晓说话。

　　李晓内心并没有像表面上一样冷静。这些年她已经是一个稳重的大姑娘了，可是真相的冲击还是让她双脚发软，舌根发麻。她把手努力攥紧，不让李嫣红看出自己的无力，昂着头抿着嘴，不再看李嫣红一眼。
　　姐俩一声不吭的把雪糕买了回来。李嫣红一进门，看到王萱立马换上笑脸：“王阿姨，我和晓晓妹妹把雪糕买回来了，爸爸和哥哥他们还在聊天吗？要不要我把雪糕给他们送过去？”
　　“哎呦，不用，先放冰箱，等他们一会儿想吃自己拿。我们娘儿几个看电视去。哎，晓晓，你去哪？”
　　李晓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木木的回答；“我回屋看书。”
　　“哎，放假看什么书啊！”王萱脸有点挂不住，还想骂几句，但碍于李嫣红在场，只好作罢，拉着李嫣红去客厅了。
　　李晓进屋关门，忍不住靠在门上站了许久。原来赵阿姨就是自己的妈妈。原来爸爸就是自己的爸爸。原来赵阿姨是爸爸之前的妻子。自己是爸爸的拖油瓶——李晓知道什么是拖油瓶，班上就有一个同学被这么叫过。他的妈妈带着他嫁给他的后爸，后爸一开始对他很好，有了小弟弟之后，他就成拖油瓶。李晓不理解，那么多兄弟姐妹，为什么单单自己跟了爸爸。到底是爸爸只要她，还是妈妈不要她。还有一点不对，妈妈好像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爸爸的‘拖油瓶’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走到床边躺下，想哭，但不敢哭出声，眼泪流进头发里。
　　李晓不知道该问谁。问爸爸，爸爸只会用“等你长大”来搪塞她；问妈妈，后妈，她怕小时候的经历又来一次。外爷外奶前几年就去世了，况且，外奶当年就没有说实话。瞅着李嫣红的态度，估计学文哥和水红姐也不会没有偏见的把事情讲清楚。
　　她只能装作无事发生。晚饭时候，林姨叫她去吃饭，李晓冷水洗把脸，面上什么都不显，和大家坐在一起。李晓多年后回想起每一次这种一大家子围桌吃饭的场景，都会感慨，大家都是好演员。

　　晚饭后没多久，这群年轻人就告辞了。送走自己的儿女们，李抱素依旧很兴奋，他拉着王萱，带着点儿感激，
　　“今天招呼这么大一家子，真是辛苦你了。我平时工作忙，说起来也是好久没有陪你了。今天还早，我们去看个夜场电影吧。”
　　王萱今天给了李抱素好大的面子，忙前忙后，亲自下厨，对李抱素的儿女嘘寒问暖。她就是要李抱素感激她。王萱笑着回应： “晓晓放假没事，我们带上晓晓一起吧？晓晓，去不去看电影？”
　　王萱回头问李晓，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定定地锁住她。李晓明白，妈妈的意思是不想带着她。妈妈每次嘴上问她，但是实际希望她拒绝时，都会是这个表情。就像现在，当着爸爸的面，妈妈只是表现得想让李晓去，但她要是真答应去了，妈妈会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明里暗里地指责她不懂事。
　　李晓知道妈妈的心思，自然会顺着她的意思来。当然李晓自己并不想去，今天一天犹如带着面具演戏，自己演不够，还要看着别人演，陪着别人演，早已经筋疲力尽。李晓只想躺在床上，放空自己。
　　爸妈走后，林姨带着西瓜过来，把李晓从床上拉起来，把西瓜递到她手里。
　　“晓晓今天累了？我看你和嫣红买完雪糕回来就不太高兴。”
　　李晓吃着西瓜，突然想起来：
　　“林姨，你知道妈妈不是我亲妈，嫣红他们是我的亲姐姐，对吗？”
　　林姨叹口气，还是讲了她视角下的一切。

　　“要算起来，我和你奶奶是本家，我应该叫你奶奶一声姑姑。但我爷爷那辈儿起就不行了，家里也没了地，就在你奶奶家干活。我命苦，嫁了个男人，他成天打我，你奶奶护着我，让我来照顾你，算是躲开那个烂人。
　　“我知道你亲妈是赵小姐，我临过来之前，你奶奶就告诉我了。”
　　“所以，赵，赵阿姨和我爸爸曾经结过婚是吗？”
　　林姨摸摸李晓的头，想了一下，还是说了：
　　“是，赵小姐，赵阿姨是你爸爸的原配，你妈妈是你爸爸后来娶的老婆。”
　　“学文哥哥，水红姐姐还有嫣红姐姐，我们都是爸爸和赵阿姨的孩子。为什么只有我，跟着爸爸？赵阿姨她，不要我了吗？”
　　“晓晓，你亲妈，她有她的苦衷。这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母亲。你几个哥哥姐姐都大了，当时你还小，所以跟着你爸爸更好。”林姨一直有点儿语塞，“林姨也给你讲不清楚，这也是大人们为什么不愿意给你说的原因。大人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稀里糊涂。能你长大了，有了孩子，兴许就能明白了。”
　　“长大长大，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李晓有些愤怒。
　　“还小呢，你还小。”
　　“我外奶给我说，我妈妈曾经有个小弟弟，是吗？”
　　“是的，那是你到这个家之前的事儿了。如果生下来的话，应该跟你差不多大。因为没有生出来，所以你妈妈很伤心。晓晓，妈妈那时候拿着你出气，你不要怪她。她也是个可怜人啊。”林姨不再看向李晓，言语间带着同情，盯着地板。
　　李晓没有再追问。她不懂为什么妈妈伤心，就要拿自己出气，但是几乎身边所有的人都告诉她要顺着妈妈，外奶，爸爸，林姨，他们都这么说。嫣红姐又说，她们才是一奶同胞，应该一条心。大人们语焉不详，各个都说“等她长大了就懂了。”李晓不知道，要等到多大才是长大。
　　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来的轻松。李晓心想。

　　一晃数年，李晓初中毕业。
　　那年李晓见到了之前从未见过面的二哥——学农。
　　李学农很早就过继给了李怀朴，李抱素的亲弟弟。李怀朴和妻子结婚多年膝下无子，李抱素就做主把自己的二儿子抱给了弟弟。后来李怀朴一家三口移民海外，鲜少再与大哥一家联系。算算时间，李怀朴移民的时候李晓才3岁多，所以她对二伯一家毫无印象。加上之前嫣红给她讲过，这个学农哥也是自己同父同母的哥哥，她显得手足无措——怕又来一个像嫣红姐一样的人。
　　王萱刚好相反。她对李怀朴的妻子宋德章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大概是宋德章和她一样没有生育，一样抱养的孩子。在李怀朴一家还没有移民之前，王萱就非常喜欢约他们一家一起聚餐、出游。所以这次李怀朴回国，王萱自然格外热情。
　　两家一起吃完饭，去公园遛弯，兄弟走在前，妯娌走中间，小兄妹两个跟在最后。李学农捡了几件在海外的趣事讲给妹妹听。但毕竟大李晓9岁，又是两人第一次见，沉默很快就降临下来。
　　李晓余光偷看身旁的李学农——他和李晓常见的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不太一样。他没有像学文哥、水红姐早早结婚，身上还保留着十几岁青少年的稚气；刚刚饭局上二伯说学农哥还在读书，所以他也不像水红姐夫那样有工作后的精明市侩，反而是带着读书人执拗的傻气。李晓开口，
　　“学农哥，你知道咱们是亲兄妹吗？”

　　李学农被李晓问的一愣。
　　长辈之间的纠葛，李怀朴夫妇从未回避告知养子。所以李学农一直知道自己是过继给亲二叔、亲生父母离婚、父亲又再婚的这些事儿的。但是跟李晓情况很不相同的是，李怀朴夫妇对能抚养这个儿子，感情上是一致的：他们感谢大哥能给予这个为人父母的机会。他们也把可以给的一切都给予了学农。学农对李抱素和赵桂华这对亲生父母没有多少感情，他自有记忆起，父母就是李怀朴夫妇。自己主观意愿上，李怀朴和宋德章就是自己的父母。至于晓晓的身世，母亲宋德章私下给他讲过。他不大能感同身受李晓的遭遇，但大概能猜出李晓为什么有此一问，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我知道。你出生的时候，我还去大妈那儿看过你。我叫她大妈——就是咱们亲妈。晓晓，我知道你还有很多疑惑，很多不解。可能你不明白长辈做的事和行为。但是那又如何呢？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也许他们种的因，果由我们承受；但是已经种下的因，我们现在不接受，到头来还是要承受。与其在痛苦中折磨自己，不如想开点，开心的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