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寻找阳光》李自粒子

5、晓的童年（上)

　　李晓懵懵懂懂时就知道王萱不是自己亲妈。这是王萱亲口告诉她的。至于围绕着她身世的真相，则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一点一点剥开。

　　李晓有一个快乐的幼年时光。她记得自己是外奶和保姆林姨带大的。爸妈工作忙，是外奶一直陪在身边。外奶对自己很好。外爷也对自己很好。外爷开了一家杂货铺，每周都会来看她，给她带些小玩具、零嘴。后来小姨又生了小山弟弟，外奶就回去帮小姨带孩子，爸爸才雇了林姨来照看她。爸爸忙，下班会问一句，“晓晓今天做了什么呀？”得到回答会夸她几句，就一头扎进书房。妈妈也忙，但是下班会抱着她看电视。妈妈好像比爸爸还要更忙一点，爸爸周末有时会呆在书房，有时也会陪她读一读小人书；但妈妈周末都不在家。
　　李晓记得她有一段最快乐的日子。那是小山弟弟4、5岁的时候，外奶带着小山来陪她。李晓只比小山大几个月，两个都是活泼好动的性格，姐姐带着弟弟很快就和家属院的小朋友们打成一片。父母的陪伴似乎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陪伴，而不是陪伴的人。外奶虽然裹着小脚，但识文断字，经常读书给她听。后来换成林姨陪她，林姨虽然是乡下来的，大字不识一个，却有丰富的见闻，李晓的生活也被林姨带来的小故事填满。小山更是她最贴心的玩伴，他俩有大人理解不了的童真世界。李晓没有觉得缺少父母的陪伴是一种缺失，单位家属院的小伙伴大多数跟她一样，父母是双职工，要么家里老人带孩子，要么请保姆。在群体中，李晓不孤单。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个正常的工作日，一直到很晚，超过了晚饭的时间，爸爸妈妈还没有回家。李晓起初没注意到时间，她那几天都处在一种兴奋的状态里——因为爸爸告诉她，她今年已经6岁，马上就可以上小学了。家属院里好几个小朋友天天讨论这件事，好像上学是一个里程碑——标志着长大的里程碑。原来差不多岁数一起玩儿的小伙伴，一旦背上书包上学就开始远离那些没上学的——仿佛前一天一起玩儿泥巴的朋友，今天成了未开化的猴子。李晓跟其他‘未开化的猴子’一起都在期待成人的那个重要时刻。她兴奋的一遍遍摆弄着外爷带来的文具盒、铅笔和橡皮，完全没注意到时间，和一旁焦急的林姨。李晓隐约听到林姨接了个电话，挂下电话后，林姨拉着她去吃饭，她才注意到，爸爸妈妈还没有回来，
　　“林姨，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来？我们不等他们吗？”
　　“爸爸妈妈在加班，刚刚爸爸打电话，让晓晓先吃。”
　　李晓吃到一半，外爷外奶来了，说要接她去外爷家住几天。李晓很高兴，因为外爷家有小敏姐和小山弟弟陪她一起玩。可是她有点担心，
　　“外奶，我要去您家住几天啊？爸爸说我下周就可以上学了。”
　　“不会太久，周末就可以回来。晓晓不用带这些文具，外奶给你买新的。”
　　就这样，李晓高高兴兴拉着外爷外奶的手，跟着两位老人回家。见到小姨一家更是热情的分享自己即将上学的消息，求小敏姐给她分享小学里的趣事。夜深了，三个小孩儿在卧房里嬉戏打闹不肯睡觉，丝毫没有关注到大人们在客厅神神秘秘嘀咕什么。突然，重重的砸门声同时惊到客厅、卧房的两拨人。小孩们悄悄打开一条门缝，李晓通过飘进来的声音辨别到，是妈妈在吼叫。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李晓至今不愿回忆。
　　李晓外奶和小姨去开门，她听见外奶说，
　　“你小声点，孩子们都睡了。”
　　王萱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把推开母亲和妹妹：
　　“小j货在哪儿？！”
　　王萱梗着脖子，瞪着通红的眼睛，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扫视着屋子里的每一寸地，直到和门缝后面李晓的眼睛对上。
　　李晓被她吓得不轻，但还是推开门，从卧房走了出来，轻轻地叫了声：“妈妈。”
　　王萱有一霎那的失神，但很快就变得眼神凶狠，仿佛透过李晓看到了其他人一样，颤抖着指向李晓，横肉乱颤、唾沫飞溅：
　　“别叫我妈妈！我不是你妈妈！你个b子生的杂种！
　　“你老子不要脸！你老李家的都不是东西！亏先人的，你老子把你这个z种拿给我养！我早就该知道！看看你的脸，就是她的种！不要脸的j人！一对儿奸夫□□，把我一辈子都毁了，还敢让我帮他们养孩子！我自己有孩子！就是你克死了我的孩子！
　　你瞪我干什么？小j货还敢瞪我！”
　　王萱上前就要打李晓，被身后赶来的李抱素拉住，外奶小姨忙隔开李晓和王萱。王萱被男人抱住双手动弹不得，嘴上更加不依不饶：
　　“你们一个个都知道对吧？这狗娘养的给了你们多少好处？奥，为了自己过好日子，就把我往火坑里推！呸！两个老东西！还有你王荷！你也知道对吧？亏你男人去年死的时候，我忙前忙后的帮你，料理你男人的后事，给你钱给你东西，看你辛苦还想着帮你养儿子！我告诉你，你男人早死就是你的报应！”
　　李晓被外奶抱住，拖回了卧房，小姨紧跟身后，关上房门，泪流满面的把小敏小山搂在怀里，捂上耳朵。李晓也有外奶的双手护着耳朵，可是门外王萱发疯的尖叫，李抱素克制的低吼，依然无比清晰的传到她的耳朵里。渐渐的，周围所有声音都退去，李晓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终于撑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年李晓没能上学。
　　王萱大闹一场后，李晓在外奶家住了很久，住的夏天都快过去了，爸爸才来接她。外爷外奶给她拿了很多好吃的点心，把她送到爸爸的车上。爸爸是一个人开车来接她的，李晓反而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妈。李抱素告诉李晓，李晓的生日搞错了，她其实没到年龄，明年才能上学。李晓此刻不在乎上学的事情，她只对马上要面对王萱这件事战战兢兢。李抱素从中央后视镜里观察着沉默的女儿，安慰道：
　　“晓晓，爸爸妈妈永远爱你。妈妈有的时候说话是有点急，也不太好听。但是爸爸保证，妈妈是爱你的。大人的事你还不懂，以后你就会明白。妈妈那天说话伤了晓晓的心，妈妈也是有苦衷的。今天回家，妈妈会给晓晓道歉，爸爸希望晓晓能原谅妈妈。晓晓可以做到吗？”

　　李晓在外奶家待的这段时间，已经从外奶那里知道自己是王萱抱养的孩子了。至于王萱情绪崩溃时说得那些她听都听不懂、但潜意识觉得不是好话的词，外奶是这么解释的：
　　“你妈妈怀小弟弟的时候，被一个坏阿姨陷害了，小弟弟就没有了。后来你妈妈就领养了你。爸爸之前是不是带着你和几个哥哥姐姐玩儿，见过一个赵阿姨？赵阿姨就是坏阿姨。”
　　“可是那个赵阿姨人很好啊？她还给我买了连环画。”李晓不解。
　　“诶，傻孩子，人的好坏哪是那么容易就分辨出来的。你要记住，对你好的人，不一定是真的好人。”
　　“那妈妈是因为我拿了赵阿姨的连环画，才生气的吗？”
　　外奶摸摸小姑娘的头，眼神复杂：“是啊，所以晓晓以后不要再见赵阿姨了，也不要收赵阿姨的礼物，妈妈就不会生气了。”
　　外奶看晓晓点点头，又加了一句，“别人的东西都不要轻易收下，问问爸爸或者外奶外爷，再收。”

　　李抱素借着停车的功夫，又嘱咐了李晓一遍。李晓一边应声，一边还是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爸爸，外奶说，赵阿姨是坏人。是真的吗？”
　　李晓只见过那个赵阿姨一次，就是前一段时间。爸爸有一天带她出去玩儿，说见几个老家的哥哥姐姐。到了饭店，李晓见到了学文哥、水红姐和嫣然姐。赵阿姨就是他们的妈妈，她也在。那天要出门的时候，妈妈就有些不高兴，看来确实像外奶说的那样，妈妈讨厌赵阿姨，因为自己见了赵阿姨，收了她的礼物，才生气的。
　　李抱素沉默半晌，才开口：
　　“赵阿姨，赵阿姨不是坏人。
　　“晓晓，有些事情，可能等你长大了，读书了，懂事了，才能明白。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好和坏的界定，在不同情况下，有不同的标准。同一个人，有的人看他是好人，有的人看他就成了坏人。赵阿姨和你妈妈之间，大人们之间，有些事情说不清的。但是你只用明白一点，赵阿姨对你，没有坏心。
　　“不过晓晓不用担心，你以后不会见到赵阿姨了。你妈妈也不会再因为赵阿姨的事情向你发脾气了。”

　　在大人的掩饰下，这件事像快进一样，迅速滑出了正常的生活。在李晓眼里，大人们企图在她面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爸爸正常上班下班，妈妈正常上班下班，白天林姨叫她起床，晚上林姨哄她睡觉。仿佛一切都和以往一样。可在小孩子的眼里，生活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大人们的一举一动反而在慢放中变得失真：父母在餐桌上机械的互动，外爷外奶小心翼翼的询问，林姨在她背后怜悯的眼神。不正常被放大、拉长、卷曲、变形。
　　小孩子不懂真相，但不代表看不到细节。李晓也从那一年开始，跟着大人学，把自己伪装起来。她会偷偷观察大人们的行为举止，留心长辈们的日常对话。渐渐地，人们再见到李晓，就从夸她‘活泼可爱’到‘大方懂事’。小姑娘懵懵懂懂间尝到了长大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