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寻找阳光》李自粒子

4、父母‘爱情’（下）

　　李抱素以为此事永远不会暴露。没想到王萱能从平时都不知道在哪儿的户口本里看出端倪。
　　他喜欢王萱，喜欢王萱身上的那股劲儿。初次见到王萱的时候，她还是百货公司的销售员。他本在隔壁柜台买鞋子，隔着老远就看到王萱笑脸盈盈的给顾客试衣服。他确实是见色起意了——王萱是人群里不容忽视的耀眼。他走到王萱负责的柜台，王萱正在服务上一位顾客，看到他过来先是笑一笑，告诉他请稍等。李抱素一边随意的翻看专柜里的衬衫，一边听着王萱说话。王萱是天生的销售专家，一面具体夸赞顾客的一个优点，一面讲出衣服如何如何放大其优点——既夸了顾客，又变相夸赞了衣服。王萱帮上一位顾客结完单，才腾出手招待李抱素。但是她一下子就找出了李抱素刚刚翻动过的几件，并一一介绍衣服的布料、款式，又推荐了其他的款式，一齐拿给李抱素。李抱素惊讶小姑娘的观察能力，并对她认真的态度表达了认可。王萱自豪的说：“不瞒您说，我是本店的王牌销售。您以后还有任何买衣服的需求都可以找我。”虽然工作单位根本穿不到类似的服装，李抱素还是买了两件。这些衣服后来都转给了李怀朴。就这样，李抱素没事就会去找王萱，到后来，顺理成章的约她出来，看电影，逛公园——李抱素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有家室的人。

　　李抱素和赵桂华门当户对，年少夫妻。也曾有过恩爱的时光。这几年长期的两地分居，似乎已经耗尽了缘分，曾经的赵桂华是腹有诗书的大家闺秀，如今见到她也只有孩子的话题。离婚是赵桂华先提出来的。那天李抱素又去百货公司接王萱下班的时候，赵桂华就在隔壁儿童服装的柜台。李抱素先是一慌，但看着赵桂华平静的脸庞——两家祖辈在旧社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三妻四妾应该见怪不怪——他知道赵桂华的教养是不会跟他当街翻脸的。没想到等他应付完王萱，赵桂华已经回老家了。他请假回老家再见到赵桂华时，赵桂华就提出了离婚。李抱素不想离婚。离婚不利于他的名声。赵桂华反问他，“那个女孩怎么办？你就这么一直瞒着吗？人家女孩子会不想结婚吗？”
　　赵桂华提出，她要继续抚养几个孩子，李家只用出抚养费即可。她已经帮李抱素想好离婚的说辞：
　　“政协请我去帮忙展开工作，过几个月，我们就以双方都有工作，长期两地分居，且我们是包办婚姻，夫妻感情淡薄为由离婚就好。我父母那边我自会处理，你也处理好你那边就行。”

　　李抱素和王萱结婚后那段时间还是很舒心的。他找人把小妻子调到了更轻松的岗位上。王萱嘴甜，很快也哄得父母开心，弟弟弟媳也喜欢这个活泼的小嫂子，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王萱也会来事，隔三差五就来单位找他，但从不给他添麻烦，相反还帮他围了一波好人缘：王萱常常买点儿水果给基层的办事员，闲了也会帮着库管分发物资，逐渐跟大家都熟络起来，她发挥销售员的技能，察言观色，见到有事儿就帮一把，甚至还帮忙解决了两个职工分房时闹出的矛盾。李抱素越来越觉得王萱娶对了。
　　可好日子没多久，前妻赵桂华联系了他，说有要事商量。李抱素见到赵桂华那一刻，只觉晴天霹雳——因为赵桂华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
　　“我们离婚后我才发现怀孕了，孩子已经过了月份，打不掉了。我本想生下来自己养大，跟你再没有关系。可是算算日子，我越想越恶心，这个孩子怀上的时间，”
　　赵桂华恶狠狠的盯着他，
　　“李抱素，你在我床上的时候，是不是还想着她？”
　　李抱素从未见过面目狰狞的赵桂华。她是大家闺秀，不是市井出身的王萱。他以为自己和前妻是感情淡漠，自然而然的和平分手。没想到赵桂华心里是有怨的。尤其是提到孩子，她们都有一样饿狼般的眼神。赵桂华提出李抱素把孩子接走，否则她就直接送人。李抱素只好把孩子送到母亲身边，毕竟是自己的血脉。后来王萱有抱养孩子的念头，母亲便建议何不就顺水推舟，把这个孩子送她养——养别人的孩子不如养自己的。当然，对于李抱素而言，是自己的孩子。对于王萱而言呢。
　　李母说：“就别告诉她，省得她多心。”

　　李抱素没想瞒着王萱。可见到王萱的那一刻，他还是在李晓的年龄上撒了谎。又删掉孩子名中的‘红’字，这样更联系不到过往。可毕竟是血脉相连，赵桂华再怎么言恨，还是会时不时通过李抱素了解晓晓的现况，包括晓晓到了上学的年纪。李抱素有无数次想跟王萱陈述实情，可都没能开口，甚至岳母都阻拦了他。是的，王萱的母亲早就知道了。王萱没生过孩子，她可生过，晓晓明显跟女婿说的年龄对不上。她不知道女婿为什么在这个小事上撒谎，除非是为了隐瞒更大的真相。李抱素没再隐瞒岳母，他以为岳母会暴跳如雷并告诉王萱，没成想岳母主张将此事瞒下，她了解自己的女儿：
　　“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萱萱，除非你俩离婚，否则这个孩子你带不进门的。如今晓晓已经在萱萱名下，就不要告诉她晓晓的亲爹是你，亲妈是你前妻。这对萱萱就是一种羞辱啊。你们谈恋爱时，你从没告诉她你结了婚，她本来就对这件事心存芥蒂；你又把你们的孩子抱给她养，她怎么会忍下这口气？姑爷，既然一开始做错了，就将错就错吧，这样对晓晓，对萱萱，对你们的家，都好。”

　　李抱素知道王萱已在崩溃的边缘，他不能让妻子在单位闹起来。他用力抱住妻子，拼命安抚，试图唤醒王萱的理智，给她道歉，给她讲道理，并要求她先回家。
　　“萱萱，萱萱，你听我说，这件事我做的不对，我对不起你。我们先回家，回家要杀要剐都随你，但别在单位闹。大家都在上班，人人都认识你，你想让别人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也许是最后一句话唤起了王萱的理智。人人都觉得她高攀了李抱素。此时若在李抱素的单位大闹一场，就算此事她占理，旁人也只会攻击她的泼妇形象。而且这种事外人真的会感同身受吗？李抱素只是尽了一个父亲的职责，养育女儿罢了。唯一的过错就是没有告诉她李晓是谁的女儿。真要把实情向所有人讲出来，说不定还有人会同情李抱素。说李抱素忍辱负重，为了安抚二婚妻子的情绪，将亲生女儿当抱来的养。
　　李抱素打发了司机，亲自开车带着王萱回家。他已经让秘书通知岳父岳母带着李晓先避一避。回到家里只有夫妻二人。一路上，王萱都在想，无论如何，她跟李抱素过不下去了。她要离婚。

　　李抱素打开房间的灯，又去厨房端来一杯牛奶，递进王萱手里。
　　“我让小林带着晓晓先去你妈家了。就咱们俩个。我们先谈谈。”
　　王萱双手捧着李抱素从冰箱里直接拿出来的牛奶，八月的暑天，她的手比牛奶还要冰。
　　从见到李抱素的第一面起，王萱就知道李抱素一定是哪家的公子哥。她没觉得李抱素长相多么出众，甚至塌鼻梁、招风耳，不大英俊。但在人堆里就是能注意到他。她在百货公司什么人没有见过。李抱素向她走来时不急不缓的步态，听她说话时没有太多的小动作，还有认真交流时从不躲闪的眼睛。他那双眼睛。他总是坚定又温柔的望向自己。王萱从没觉得自己是高攀了李抱素。她一度认为自己在李抱素眼里是特别的，一定和李抱素有着某种默契。他们二人是灵魂上的契合。她知道李抱素是远庖厨的君子，她愿意做李抱素身后洗手作羹汤的小女人。后来得知李抱素是已婚男子，她的梦境破碎了。可她还是嫁给了李抱素。就像母亲说的，李抱素对她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她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妈妈，努力将现实拼凑成理想。如今是二重破碎。就像冰箱里冻过的牛奶，不新鲜了，又凉又腥。此时王萱只剩一个念头：
　　“我要离婚。”

　　李抱素不能再离第二次婚。他的仕途会被葬送的。李抱素觉得王萱一时气急，给她讲抱养李晓的始末。讲他与前妻感情如何淡漠，讲他如何对王萱一见倾心，讲前妻抛弃了李晓，讲养晓晓的乐趣，讲这些年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王萱默默听着，突然毛骨悚然，有些事情不对劲，母亲帮她带了大半年的孩子：“等等，李抱素，我妈知道李晓是你的孩子，对吗？”
　　王萱一字一顿：“我妈，她知道，是不是！”
　　王萱看着李抱素的眼睛，那双已经回答了她的疑问的眼睛。她可真恨这双眼睛啊。李抱素那么好，那么优秀，天之骄子，前途坦荡，甚至连自己的亲娘都站在了他的一边。她此刻已经没了之前的顾虑，只想和李抱素鱼死网破。李抱素不想在家属院里和王萱拉扯，只好由着王萱，和王萱一起去了岳父岳母家。

　　李抱素开车带着王萱去岳父岳母家。在车上，王萱却冷静了下来。刚刚下楼时遇到邻居和她打招呼，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困在了这堵婚姻的围墙里。想要出去，就得扒下身上的这层皮。
　　可是人被扒了皮，还能活吗？
　　王萱坐在车里，头抵着车玻璃，理性又逐渐回笼。刚刚跟她打招呼的是邻居吴局长的太太，吴太太说她下个月要参加同学孩子的婚礼，约王萱周末一起逛街，
　　“小王，你的眼光好，帮我参考参考。”
　　她要脱离现在的生活，还剩下什么呢？母亲当初劝自己嫁给李抱素，因为那是最好的选择；如今她更离不开李抱素，这是她唯一的选择。工作，住房，身份，地位，李抱素不就是靠这些拿捏住了自己吗？自己也就如此的不争气，舍不得这一身寡。
　　呵呵，李抱素如此拿捏我，原来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市侩又俗不可耐的女人罢了。王萱心酸。
　　可是她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又能怎样呢。王萱只有将一身的愤怒，对着自己的父母、妹妹还有李晓，发泄了出来。她在父母家大闹一场。她知道父母为了她好，妹妹也许什么都没做。但是他们每一个人——包括自己——都是既得利益者。既然利益可以共享，那么现在自己不舒服，大家就都别舒服。
　　王萱在父母家大闹一场后，还是觉得不够解气。她放不下李抱素给她的优渥生活，李抱素也承担不起二次离婚的代价。既然如此，两人就恢复了平等的关系。除此之外，她还要再恶心恶心李抱素。
　　在父母家歇了两天后，王萱带着自己的要求，回到了她和李抱素的家。她告诉李抱素，
　　“李晓我养了这么久，也有感情了。你骗我这事儿，可以翻篇儿。”
　　李抱素一脸放松，正要开口，被王萱打断，
　　“但我有两个条件，你必须答应。”
　　“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我们是夫妻，以后无论什么事，你都不可以再隐瞒我。”
　　李抱素点头说没问题。
　　“第二，我要李晓真真正正成为我的孩子。”
　　“萱萱，晓晓就是你的孩子。”
　　“你听我说完。我要赵桂华白纸黑字写清楚，她和李晓完全断绝母女关系，她放弃作为母亲的权益，以后李晓对她完全不承担抚养义务。”
　　“萱萱，晓晓就是你的孩子。如果你担心的是桂华会要回晓晓的话，你可以完全放心，她绝对不会的。而且，桂华三个孩子都跟她，她不用担心老了以后的赡养问题。你养大的晓晓，晓晓绝对会赡养你的。再说，写这种东西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啊。”
　　“没有法律效力，写了又能如何？我为了安心，多一重保险，要她写一份保证不行吗？你之前说是她不要李晓，那她不会不愿意写保证。如果她不愿意，那就证明她故意把晓晓给我养，就是为了恶心我！”

　　赵桂华写了保证书。不知道李抱素给赵桂华说了什么，王萱如愿拿到了赵桂华的白纸黑字的保证。

　　李晓直到成年后，才从许多当事人和旁观者的视角中，补全了父亲李抱素、养母王萱和生母赵桂华之间的恩怨纠葛。她恨过他们所有人。她恨罪魁祸首李抱素，可她跟养母一样，被困在父亲编织的华丽牢笼里，舍不得特权，放不下身段，又有什么资格去恨他呢。她恨抛弃她的赵桂华，可生母也不过是一个被背叛的可怜女人，她挣脱了枷锁，舍弃旧日羁绊追求新生，又有什么错。她恨王萱，可王萱对她毕竟有养恩。她从小到大受到养母的打压，只不过是一个失去自尊的女人，想从孩子身上找回点自信，找回点对生活的控制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