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寻找阳光》李自粒子

2、初见小赵（下）

　　李晓下车，看到远处开来的10路公交车，心思一动，转头上了10路——这路车到爸爸单位，虽然是周末，但爸爸多年来的习惯，周末下午也去办公室工作一会儿。
　　李晓回想起今天赵静安在公交车站目送她的样子。隔着玻璃瓶一般厚的眼镜片，她看不清赵静安的眼睛，但她相信，赵静安一直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李晓准备回家之前，先去找爸爸。她要告诉爸爸，她决定和赵静安处对象，甚至结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但是她需要爸爸的帮助。她需要爸爸帮自己说服妈妈——以赵静安的条件，妈妈绝不可能接受。妈妈想要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父母最好高官厚禄，俗点就是又要有钱又要权权又要有才。妈妈要李晓的对象压过李晓两个姐姐的丈夫。赵静安是妈妈不能接受的。

　　李抱素看到李晓有点吃惊。李晓很少来单位找他。随即他想起今天是女儿和刘还江那个同学相亲的日子。看这架势，应该是相完亲就过来了。他拿不准女儿是相中了还是没相中，缓缓询问：“晓晓，你怎么来了？正好，附近新开了家葡式餐厅，爸爸带你下馆子去。”
　　“不了，爸。现在还不到5点。再说妈还在家等着呢，我没给妈说我来找您。”
　　李抱素一下就明白了。女儿这是相中了：如果没相中，直接回家，说不成就得了；相中了，才要找自己，拉自己一条战线对付她妈妈——他的妻子王萱。这个赵静安的家境，确实太差了。不过母亲一人拉扯大三个孩子，是位值得尊敬的母亲；姊妹之间和睦，说明家庭氛围和家教都不错；赵静安从小山沟考到大城市，证明他聪明又上进。李抱素从来都没有看上王萱嘴里说的那几个公子哥。李抱素知道同事里结成儿女亲家的不在少数，自古以来讲求门当户对，齐大非偶。可是同事子女里跟李晓年纪相仿的几个小子他实在是看不上。王萱又让女婿在同学里挑，可眼睛还是盯着家世好的那几位。李抱素不是没动过心思，只是他也曾旁敲侧击、私下询问过自己在学校的人脉，实在是家世好的那几位就像茶楼里招牌菜，还是限量版，要早早去排个号，去的晚了就轮不到你了。李抱素虽然不愿承认，但是自己的面子和女儿的才貌，确实不足以大摇大摆的插队抢号。所以当女婿刘还江介绍赵静安这个人时，自己确实心动了。他知道省上要组建设计院，需要赵静安这样的高科人才。这个女婿在自己的帮助下定会前途无量。家境不好又怎样？庸才纵有千金不过坐吃山空，可良才即便出身草芥亦可创造不世之功。如果自己能做一匹千里马的伯乐，还把自己女儿嫁给他，岂不书写一段佳话？可是怎么说服妻子王萱呢？那个只看眼前的肤浅女人。
　　“那我们也去餐厅坐坐。吃个下午茶。顺便给爸爸讲讲：今天见到小赵了吧？感觉怎么样？”
　　说服妻子单靠自己不行，要女儿跟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才行。

　　父女二人在餐厅坐定，李晓给爸爸讲起了今天和赵静安的相处。李晓总是跟爸爸亲一些，这点让妈妈很是嫉妒。
　　李晓拿着勺子搅着茶，单刀直入，“爸爸，你见过赵静安本人吗？”
　　李晓爸爸帮李晓倒好一杯茶，才开口：“我没有见过小赵本人。但是你姐夫给我说了这个人之后，我咨询了他们系主任，就是你刘伯伯，也问了小赵的导师吴教授，长辈们都对小赵的评价很高：人聪明就不说了，难得的是踏实肯干。你姐夫也说小赵在同学中人缘很好，如果说我们这些长辈离你们年轻人太远，那么同龄人的评价应该更可靠。”
　　餐厅服务员拿着柏林球过来，李晓爸爸示意李晓尝尝。李晓的爸爸李抱素自小家庭优渥，虽然从未出过国，但小时候家里请过洋人老师，所以对西方的文化有较深的研究，也很喜欢西方的艺术、文学和美食。那个年代的西餐厅很少，这家新开张的西餐厅未开业前就找过李抱素，请他为菜肴和餐厅的装潢提提建议。
　　“这柏林球是我跟大厨建议，做了本地化的改良，用了咱们本地的果酱，你尝尝看。”

　　“谢谢爸。我今天跟赵静安相处下来，也觉得他不错——挺实诚，人还算大方。我也相信刘伯伯和您的眼光。如果妈同意的话，我想和他处处看。”
　　“你妈妈不会同意的。
　　“晓晓，你应该了解你妈妈的心思。你水红姐姐和嫣红姐姐都嫁人了，你水红姐婆家比咱们家好；你嫣红姐姐自己能干不说，还江你知道，也是人才。你妈妈心里憋着劲儿，一定要你帮她赢上一局。但是晓晓，这是在给你选丈夫，是关乎你一辈子的大事，不是为人父母的一场比赛，比出输赢就万事大吉了。
　　“当然，如果能选出既让你妈满意的女婿，又能带给你幸福的男人，自然是两全其美。我本来想在单位叔叔伯伯家里的孩子给你挑一个，有的你也认识。可是这里面有几个家里都安排出国了——你妈妈是绝对不会放你出国的……”
　　“爸，我不会出国！就算妈愿意我也不愿意，我要陪在你们身边。”李晓急急忙忙表态。
　　“我知道，这就又少了很多选择。所以最后才让你姐夫向你介绍了小赵。”
　　“我明白。”
　　“别怪爸爸偏心，你水红姐是被婆家挑中的，那是她命好；你嫣红姐姐呢，晓晓，你自己也清楚，嫣红比你泼辣能干，所以能降得住刘还江。小赵虽然现在不比你的两个姐夫家庭条件好，但爸爸相信他的个人能力，未来，起码不会比你还江姐夫差。”
　　李晓点点头，“问题是妈妈那边……”
　　“只要你自己拿定主意，就先跟小赵处着。如果你们定下来了，再跟妈妈汇报。”
　　“爸爸，这算先斩后奏吗？”李晓苦笑。
　　“这怎么能算呢？你妈妈也知道小刘帮你找对象的事，知道是他的同学，这还不够吗？你们最近没事儿就多约出来见见，年轻人嘛，逛逛公园，压压马路，不过小赵条件不好，别乱买东西。”
　　“我知道！爸爸。我们下周还约在他学校见面的。”

　　父女两个结束对话，差不多也该回家吃饭了。两人开车到小区门口，李晓先下车，说去超市买点酸奶。等李晓到家，李抱素已经和妻子王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父女两人默契的装作刚刚没见过。
　　李晓妈妈看见李晓，马上把电视静音，问女儿相亲情况。
　　“怎么样？男孩子帅不帅？高不高？你们两个谈的怎么样？怎么这么久？你们两个是看对眼儿了吧？聊了这么久？”
　　李晓一边换鞋，一边把酸奶放在鞋柜上，
　　“妈，你怎么就关心帅不帅高不高。人家是高材生，你应该更关心他的才学是不是货真价实的。我们早就聊完了，我又去商场逛了逛，买了点酸奶。”
　　“聊完了你不赶快回来，去逛什么商场！家里什么没有。”
　　李晓换好鞋，拿了酸奶去厨房放好，“所以只买了酸奶。”
　　李晓妈紧跟着，追问；“所以怎么样？你们谈的怎么样？还约下次见吗？”
　　“约了下周末还去他学校。”
　　“那就行。”李晓妈舒一口气，眉头一松，又挑起眼斜瞪着李晓，“怎么又约到学校？不应该约你逛逛街吃个饭吗？男孩子叫什么呀？是小刘的同学吗？小刘的同学都是研究生，还真能看上你个大专生？不会是看不上你糊弄你的吧？”
　　李晓愣了一下，转身正脸看着妈妈：“不是你让姐夫帮我找对象的吗？既然你觉得人家研究生看不上我，我为什么上赶着去赴约？我推了行不行！”
　　王萱先是被女儿一怼，噎住了，随后指着李晓鼻子开骂：
　　“我说你一句你还敢还嘴！我把你个小白眼狼养这么大，说你两句不行吗？你个大专生，我让赵还江给你配个研究生，还配出错了？你还敢回嘴！你当年不听我的，非要学文，最后考了个大专。我无所谓，你又不跟我姓，你姓李，你可把你们老李家的脸都丢尽了。你还敢回嘴！有本事你就推了，找个高中毕业的扫大街去吧！”

　　李晓开始放空，跟着保姆林姨一块准备餐桌。林姨一直都在厨房忙活，李晓母女两人进来时她正在炒菜，李晓妈骂人的话她一字不落的听到了。林姨不敢说话，眼观鼻鼻观心，菜摆好马上出去请李抱素吃饭。
　　李晓爸爸慢悠悠进来，寻常模样招呼妻子女儿吃饭。不知道刚刚王萱骂女儿的话他听到多少，也许炒菜声和油烟机声盖住了骂人的话，他确实没有听到。他脸色如常，问李晓：
　　“晓晓，还江的同学怎么样？”
　　李晓妈抢答，“两个谈得可好了，约着下周再见面呢！”李晓妈绘声绘色，仿佛自己才是当事人。她端着碗上下扫了李晓一眼，“晓晓，下次约会穿好看点，你看看你今天穿的这是什么。下次约会前穿我给你搭的一套。本来人就难看，穿得又没气质，别让人家瞧不起。”
　　李晓爸爸打断女人的话，他不喜欢李晓妈总打压女儿长相，终于为女儿说了句话：“年轻人，有朝气不怕衣服盖。好了，先吃饭吧。”

　　李晓自从妈妈骂她开始，就再没开过口。她知道不让妈妈尽兴是不会停的。那些类似的话她从小听到大。她不记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有印象起，妈妈一不顺心就开始骂她，甚至打她。平日里妈妈对她很好，至少在外人眼里，李晓的吃穿用度是同龄人里数一数二的。可是李晓不开心。一开始李晓不理解为什么妈妈这样对自己，后来懂了，从开始恨她，又到现在的麻木。李晓有点儿可怜身边的这个女人。李抱素说李晓懂王萱的心思，她确实能理解。
　　晚上，家务事按照王萱的要求做完，林姨悄悄给李晓端去一盘橙子。林姨在李家做了十来年了，她才是真正天天陪着李晓的那个人。林姨有时候看着李晓，觉得李晓比自己儿子都亲。林姨也很关心李晓的婚姻大事。
　　“晓晓，跟姨说，那男孩子的到底怎么样？”
　　“林姨，你怎么也这么八卦？”
　　“姨关心你，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姨担心这个男孩子配不上你，让你受委屈。其实你李家条件这么好，把女儿多留几年也养得起。你一定要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关心你，护着你才对。”
　　李晓吃着橙子，点点头。
　　“姐夫给我介绍的这个男孩儿确实不错，但是见一面也摸不透，我们就说再处处看。”
　　“就是就是，不着急。我们晓晓这么优秀，多挑挑，别急着就往结婚里奔。”
　　林姨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家长里短，李晓时不时搭上几句。直到李晓吃完橙子，林姨收了盘子，才离开。其实林姨才是生活中一直陪伴着自己的女性长辈，有些话，她愿意给林姨说，但不愿意告诉王萱。
　　王萱恨她，确切的说，王萱需要一个对象去释放自己的不甘——她就是这个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