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寻找阳光》李自粒子

1、初见小赵（上）

　　李晓看着妈妈和嫣红姐的嘴唇上下翻飞，眼神逐渐失焦。爸爸和姐夫离她们娘仨儿远远的，李晓知道跟之前一样，家里的男人靠不住。从上学到工作，她在这个家里没有自主权。婚姻大事，她本以为爸爸和姐夫这次会帮她，可是刚刚妈妈一个眼神，爸爸就退出去了。姐夫呢，姐夫说到底还是外人。她在心里冷笑，她一直就是献祭给妈妈的安抚剂，一个物件怎么可以有自主权。但是现在，她想自己说了算。
　　李晓心里打定主意，眼神逐渐清明。她定定看向妈妈王萱。王萱看着李晓的眼神，话声一点点变小——她知道，这件事，自己控制不了了。李晓长大了。李晓等着妈妈咽下最后一句话，她轻轻地，却又坚定的说：“我就是要嫁赵静安，我不会后悔。”

　　李晓记得第一次见小赵是在姐夫学校宿舍门口。北方的春天跟冬天最大的区别就是风不再刺骨。下午的日头温热，只是乍暖还寒的天气，李晓出门时还是随手抓了条围巾。上了公交车，她又掖了掖围巾，让灰色的羊绒围巾躲在衣服下面，只露出贴近脖子的那一圈。她没有穿王萱给她配好的那一身名牌行头，就穿着平时上班长穿的工作服，脚蹬一双运动鞋。她走的时候没有给妈妈打招呼，因为她知道王萱一定会让她换下这一身。
　　“本来人就难看，还不好好打扮打扮。哪个男人能看得上你。”
　　小赵是姐夫的舍友，也是同学。李晓相信爸爸的眼光，爸爸给姐姐选了姐夫刘还江；因此她相信姐夫的人品，姐夫给她介绍的对象不会差。

　　李晓在宿舍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走了出来。男人带着厚厚的眼镜，穿着军大衣。李晓看过赵静安的照片，认出这就是姐夫介绍的相亲对象。
　　嚯，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这是李晓对赵静安的第一印象。
　　她走上前：
　　“你好！是赵静安吗？我是李晓。”
　　赵静安咧嘴一笑，“对，是我。没有等很久吧？”
　　“没有，我刚到。”
　　“没久等就好。我中午吃完饭看时间还早，就洗了个澡。吹完头发一看表，已经到点儿了。那咱们走走？我带你逛逛校园。”
　　李晓没有拒绝，由赵静安带路。

　　李晓记得赵静安讲话又直又愣。他们从宿舍走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走到操场，又在操场跑道上转了数不清几圈。李晓先是问赵静安的学业，发觉自己完全搭不上话后，赵静安就把话题转到她身上了。
　　“我听刘还江说，你现在在机关工作。平时忙吗？”
　　“还好，年底忙，月末忙。其他时间还挺轻松的。”
　　“刘还江还说，你最近在考会计证？”
　　“对，会计中级。我姐夫还给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这些。他也应该把我的情况给你说了吧？你都能接受吗？”
　　“你比我大4岁，在科大读研。家是农村的，老家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对不对？”
　　“对。你都能接受吗？”
　　“你担心我嫌弃你是农村的？你会嫌弃我只有大专学历吗？”
　　“当然不会！”
　　“所以啊，真要嫌弃，咱们就不会有这一趟了。”
　　“那这一趟，你觉得我怎么样？”
　　李晓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具体怎么回答的了。虽然她不是轻易表露情绪的人，但还是被赵静安的坦诚和主动吃了一惊。总之，她不记得当时自己具体说了什么，只是表示愿意和赵静安交朋友。赵静安大概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迅速切开了话题。李晓也顺势表示自己口渴。

　　赵静安耍了个小聪明，带着李晓绕了大半个学校，到了学校食堂附近的小卖部。一是食堂边的小卖部东西便宜，二是他接着向李晓介绍路过的古迹遗址，岔开刚刚的尴尬。李晓拿了两瓶可乐，赵静安接过顿了顿，才去结账。他拿过小卖部前台的开瓶器，开了一瓶，插上吸管，递给李晓。另一瓶握在手上没有打开。两人站在小卖部门口，李晓吸了一大口，有点儿冰，含在嘴里分批咽了下去。赵静安默默陪在她身旁，双手捧着汽水瓶子，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小卖部进进出出的学生。李晓没有忍住，还是问了出来，“你不喝吗？”
　　“我看你渴得厉害，这瓶给你留着。”
　　李晓愣了一下，觉得赵静安傻得可爱，确实是一副没怎么跟女生相处过的样子。我是水牛吗，李晓心里想，嘴上却说了声谢谢。她确实渴了，飞快地喝完了一瓶，但接过另一瓶，也就喝了几口。两人围绕着小卖部附近又转了一会儿，聊了些赵静安老家的生活，这边的习俗，李晓工作上的琐碎。李晓觉得快把一周的路都要走完了，第一次约会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她跟赵静安道别，临了有点儿不好意思，把还剩大半瓶的可乐递给赵静安：
　　“我喝不下了，把瓶子还回去吧。”
　　赵静安接过瓶子，嘴里说，“太浪费了。”他拿掉吸管，仰头对嘴一瓶干了。李晓惊讶的看着赵静安，突然反应过来，可能赵静安一开始只想给她买一瓶。可是见自己拿了两瓶，赵静安只好先买下来，但没打算喝，所以拿在手里，一会儿还瓶子的时候一块儿退掉——过去这是常有的事，买多的只要没开瓶就可以退。结果自己一问，赵静安不好意思，只好说给她留着。姐夫给她说过赵静安的经济情况。汽水这种消遣，赵静安大概从来都不会碰。
　　可能是李晓盯着赵静安看太久，赵静安不好意思，脸一红，一张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嗝。李晓扑哧一下笑了，“不用着急，喝太快就要不停打嗝了。”赵静安也跟着傻乎乎的笑起来。

　　赵静安送李晓到校门口：
　　“你直接回家吗？坐几路公交车？”
　　“对，我坐12路。”
　　李晓本以为赵静安会把她送到校门口，没想到赵静安执意要陪她在公交车站等车。这个大男孩明显还有话想说，李晓看出了他的意图，她看了一眼眼前人，俏皮的笑了一下。她希望赵静安能主动开口。毕竟约会这种事情，男孩子应该主动一点。李晓这么想的，也这么做的。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会主动约赵静安。但她还是暗示了赵静安，用那个俏皮的笑，用那个笑容里的眼神。
　　赵静安似乎是看懂了暗示：“下周末你还有安排吗？我们系有桥牌比赛。你有时间可以来看看。”
　　“你报名了吗？”
　　“我跟你姐夫组队，下周就是决赛了。”
　　“好的，那我来看你们比赛。”
　　“那周日下午两点，我在校门口接你。
　　“你以后叫我小赵就行。”
　　“好，小赵。”
　　公交车来了，李晓上车，靠窗坐下，望向窗外，赵静安还站在站台。李晓冲他挥挥手，汽车启动向前，赵静安的身影向后。

　　李晓觉得脸有点发烫，她把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赵静安人还不错，她心里想：跟姐夫形容得差不多，一谈起自己的专业就口若悬河，也不管人家女孩儿听不听得懂，像个书呆子；可说他憨吧，他倒也及时打住，还捡起别的话题，也能和自己聊得有来有回。李晓坐在公交车上，路过百货公司，她回想起赵静安的穿着打扮。他军大衣里面套的一件运动服，有学校的校徽，应该是学校发的。大衣上也有校徽。衣服裤子都洗的快看不出本色。布料穿久了有磨损，颜色会褪得发白，姨妈家的小敏小山就经常穿这样的衣服。李晓小时候，小敏小山每到换季就会来自己家，妈妈会打电话叫他们，来‘捡’衣服。姨妈家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小敏姐和小山哥。小敏比她大三岁，小山比他大一岁。但她一直都比姨妈家的孩子高、壮，在小敏高中毕业前，她的旧衣服都会给小敏和小山，花色给小敏，素色给小山。后来小敏姐高中毕业，找了工作，就不来‘捡’衣服了。李晓想起小敏姐的眼神：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来李晓房间‘捡’衣服，望着自己的眼神，羡慕，嫉妒，向往，不甘，愤懑，是怯弱的，晦暗的，紧绷的，麻木的。赵静安穿着洗的发白的校服，喝掉自己剩了大半瓶的可乐，脸上即有不好意思，也有理直气壮。
　　李晓不记得赵静安眼睛长什么样了。她好像一直都没有看清楚，那厚厚的镜片下，是一双怎样的双眸。只记得赵静安黑乎乎的脸，黑黝黝的发，粗糙的手，哦，还有一笑左脸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不大英俊，比起她认识的、单位的同龄男青年，赵静安看着还有点营养不良。但是那股劲儿，那股神气，李晓印象深刻。

　　李晓家距离赵静安学校不远，公交车程也就半小时，李晓还在想怎么给妈妈汇报这次相亲见面，车就到站了。妈妈以为她本次的相亲对象，是姐夫的另一个同学——徐谨垚。徐谨垚是她中学时的同学。他俩高中刚开始分到了一个班，高一还做了一个学期的同桌。后来分班了，李晓去了文科，徐谨垚去了理科。徐谨垚家室不错，人也帅，李晓妈很是喜欢，“你们本来就是同学，要不是你高中不听我的话，选了文科，你们能一直做同学。说不定早就成了。”李晓不喜欢那个公子哥。当初爸妈让姐夫在同学里给她找对象的时候，她第一个就排除掉了徐谨垚。
　　“如果是徐谨垚，姐夫你就不用费心了。我不喜欢他。不用见了。”李晓姐夫刘还江来找她聊这事儿的时候，李晓如是说。
　　“诶，就算妹妹你现在看上小徐，小徐也不会见你——人家有女朋友。”刘还江苦笑着说。这个差事不好做。他们学校是北方名校。他们系是学校里最热门的院系。刘还江这一届的研究生，要么是关系硬邦的子弟，要么是单位推荐的关系，要么是学富五车的才子。他丈母娘要挑一位才貌双全的金龟婿，本是不难的。可高门大户想要的儿媳妇，不是李晓这种性格的；才情高的儒生大多性情夸张，又怕和李晓处不来。李晓脾气又倔又硬，但嘴硬心软。李晓妈妈王萱一心求金龟婿，可李晓爸爸李抱素知道，女儿的脾气大概会在婆家吃亏。嫁的高了，当爸爸的不一定有能力为女儿撑腰；低嫁最好，女婿好拿捏。李晓爸爸背着老婆，嘱咐刘还江：“小徐那样的年轻人看不上我的女儿。虽然我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多好，但理性来看，李晓不够漂亮，学历不高，嘴也不甜，小徐那样家室学历都好的年轻人看不上很正常。所以在你同学里找个上进的，家里条件不好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帮他嘛。脾气太古怪的不能要，最好温柔耐心。我怕晓晓嫁过去受委屈。”

　　“听爸爸这么说，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静安。
　　“赵静安聪明，吴教授早就看上他，准备收他读博士了。而且赵静安脾气好。别看他成绩好，但人不傲，我们同学有什么问题都会去找他。人也没有什么坏毛病，吴教授还说要不是自己没女儿，早想收他做女婿了。只是小赵家里条件确实不太好，农村的，而且是挺偏远的农村。所以可见小赵有真本事！他是他们当地第一个大学生！现在又读研究生！他还比我小三岁。小赵父亲早逝，母亲健在，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不过小赵弟弟妹妹不如他，没考出来，现在一个在咱们这打工，一个留家里种地。小赵能不找工作一直读书，也全凭家里的支持，说明赵家虽然是农村人，但很重视教育。”
　　刘还江一边看着李晓的脸色有所松动，一边帮她分析着：
　　“哥哥也知道你不喜欢小徐那样的，太轻浮了嘛。之前妈妈发话了，我只好按妈说得来。但是我跟爸沟通过后，都觉得小赵人不错。你可以先见一面，两个人聊聊看。小赵虽然是农村孩子，但是见识不比咱们城里孩子少。爱读书，懂得也多，虽然一讲到他专业领域的东西，就停不下来，像个书呆子；但是除此以外兴趣爱好也不少呢，会下棋，对了，他也写得一手好字，你们到时候可以交流交流。
　　“晓晓，结婚过日子的是你，这件事你才有绝对的话语权。妈妈说你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咱们总得开个头吧。就当拿赵静安练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