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寻找阳光》李自粒子

13、恋情曝光（下）

　　李嫣红执行力超强，没等到周末，就要求丈夫刘还江把赵静安约了出来。李晓本有些忐忑，但看见赵静安倒是神色自然，对着她还笑了笑，李晓心就放进了肚子里。
　　刘还江安排四人约在学校东门的粤菜馆子。
　　李嫣红一副主人模样，拿着菜单三下五除二，一桌子菜就点好了。
　　“啫啫海鲈鱼、广府蚝仔烙、避风塘炒虾、港式烧鸭，再来个炒时蔬，汤就来个鱼头豆腐汤。主食来两份米饭，两份炒河粉。咱们四个人也就够了。”
　　“哎呦，够了够了，”
　　刘还江接过菜单，打发走服务员。打开一瓶啤酒，给四个人都满上，
　　“我说两句啊，今天呢，我们夫妻俩坐东，请你们俩吃饭。我也算做了一回媒人，一个是我的小姨子，一个是我老同学——未来的连襟……”
　　李嫣红不给丈夫面子，按下他的酒杯：
　　“老刘说我们俩请客没错，但老同学能不能成为连襟，还得再看看。”
　　李晓在这边拉姐姐的袖子，刘还江在那边拍老婆的大腿。
　　李嫣红不为所动。她曾经是高中老师，现在是公司经理，前后两个职位都养成了教训人的习惯。当老师时，学生的每一次提问，都被她视为对权威的挑战，“如果你上课认真听讲，就不会提出刚才的问题”，这是她的口头禅。现在她脱下教师的制服，换上了公司经理的西装。她依然站在高处，用同样的语调指点江山，只是听众变成了下属，话题从课本和习题变成了市场数据和KPI指标。李嫣红无疑是聪明的，两份工作她都胜任。她是幸运的，她的每一次抉择都踩到了时代的风口；她也是不幸的，每次正确的选择都把她向狂妄自大又推进了一步。

　　这天是周五，店里人声鼎沸。刘还江事先就定好的包间，隔间门一关，只有他们四人。说话间服务员来送菜，推门而入，送进来的不只是菜肴，还有包间外的烟火气。门一带上，李嫣红和赵静安的对话节目就开始了。
　　主持人第一问：“请问你毕业以后准备做什么？”
　　嘉宾回答：“可能继续在吴教授手下读博，也有可能找工作。我还没有考虑好。”
　　场外观众刘还江捧场：“对对对！这位是吴教授的爱徒……”
　　主持人眼刀射向观众，观众被禁言。
　　主持人提出假设：“现在设想你继续读博，那未来大概率就是留校了？”
　　嘉宾应答：“应该是的。”
　　主持人再问：“那假设你这条路走的通，你大概几年能读完博？几年能评上职称？没有职称之前，学校不会给你分房子，你只有职工宿舍。如果你跟我们晓晓结婚，你们要一直住宿舍吗？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嘉宾从容应对：“学校对于已婚博士，可以申请独立宿舍，一室一厅的。虽然会有点委屈了晓晓，但是我相信这个时间不会太长。我读的应用材料这个方向目前国内领先，容易出成绩、申课题，只要有突破，发论文和课题数量够，职称很快就可以评下来。”
　　主持人抓住问题的关键：“前提是你得能出成绩、有突破？”
　　嘉宾顿了顿：“…是。”
　　主持人满意，换了思路：“再说说你的另一个假设，研究生毕业直接找工作。你能确保工作单位一定在本地吗？”
　　嘉宾被切断思路，打了个措手不及：“应该在吧。”
　　主持人穷追不舍：“应该在？请问你现在有目标公司了吗？专业对口的公司本地有几家？全国排第几名？”
　　嘉宾有些语塞：“如果要是看排名的话，本地央企肯定靠前。但是专业完全对口……吴教授带我去上海深圳考察过，还有沿海一带，那边的企业进步很快，确实更有用武之地。”

　　李晓实在看不下去姐姐像面试员工一样，一道道题目砸向赵静安。趁着服务员又一次送餐，她打断了李嫣红：
　　“嫣红姐，先吃饭吧，你点的鱼和虾，凉了就腥了。”
　　“对对对，先吃饭，一会儿慢慢聊。老赵，咱们俩碰一个！”
　　刘还江也跟着打圆场。但李嫣红哪受得了别人摆布，她向来才是掌控全场的那一个。
　　“小赵，别介意啊，如果未来咱们有幸成为一家人，那现在多多了解了解，也没有坏处对吧？”
　　赵静安自然不敢说不。
　　“那就先吃饭吧！”
　　李嫣红选择先放赵静安一马，腾出嘴吃饭。其余三人终于长吁一口气。刘赵两人赶紧喝上一口——“这啤酒都快没气了，喝着都没啥劲儿。”老刘小声抱怨。
　　这家粤菜馆子很地道。店是学校的一位老教授退休后专门开的。教授已经在本地安了家，娶了本地媳妇。可人老了还是会想念家乡，想念儿时的味道。他就在这学校附近盘了个店，开了这家粤菜馆。平时来吃的学生、教职工偏多。学生一般坐大堂，点个学生套餐，炒粉炒面叉烧饭，比校食堂贵不了多少。教授或者像刘还江这样想招待人，请客吃饭，就坐包厢，服务员会送上凤凰单枞，顾客正经点菜，一桌子下来也不便宜。

　　服务员第三次上菜，送上了最后一道汤。
　　刘还江积极的给老婆盛了一碗，摆好白瓷勺，递到老婆眼前。李嫣红知道刘还江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悠着点，不要对着赵静安穷追不舍，像审犯人似的。但李嫣红这个人，你越是劝她，她越来劲儿。她喝了两口汤，装作不经意的，又问起了赵静安：
　　“对了，小赵。你弟弟妹妹现在在哪儿呢？”
　　赵静安不慌不忙，放下筷子开始了新一轮的应答：
　　“我妹妹过年回老家就没再出来，在家替我妈分担点儿农活。我弟弟倒是几周前就回来了，现在在工地打工呢。”
　　“我听还江说，你老家的地不是租给别人了吗？怎么还有农活？”
　　“我妈闲不下来，又收回来自己种了。我妹妹就回去帮着点。”
　　“这好不容易从山里出来，怎么又回去了？”
　　“现在从山里出来进去容易多了，想出来就出来，想回去就回去。”
　　赵静安语气平平，对答如流：
　　“另外，我妹在老家找了对象，是隔壁村的，在县里中学做老师。我妹就想回去也挺好的，就把家里的地收了回来，又承包了别人家的地，准备种果树。”
　　李嫣红没出声，刘还江倒说话了：
　　“那你妹妹厉害啊，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起过呢？”
　　赵静安笑笑：
　　“也是最近她写信告诉我的，她向来主意很大，事儿都办得差不多了才写信通知我一声。”

　　一顿饭吃的李晓如坐针毡。她为姐姐的做法感到羞愧。李嫣红盛气凌人，一副上司拷问下属的架势，反而赵静安全程不卑不亢，对比下来格外有礼节。饭后刘还江和赵静安回学校，李嫣红开车带着妹妹回家。
　　“姐，你今天太过分了！”
　　车没开出去10米，李晓开始责怪李嫣红。
　　“我们俩八字没一撇，你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扒一遍，至于吗？”
　　“至于吗？当然至于！”
　　李嫣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眼睛看着路，余光教训妹妹：
　　“就是因为八字还没一撇，才要及时止损！真等你付出了太多的沉没成本，想要抽身就难了！”
　　“我谈恋爱，你说沉没成本，你以为这是在做工程项目吗？难道你跟我姐夫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提前计算，算计好吗？”
　　“那是自然！我们在大学认识之后，家里是做什么的，有几个兄弟姐妹，将来会分配到哪，这些都是会提前沟通的，这叫高效透明！”
　　李晓被姐姐的话气笑了，嘲讽道：
　　“你们是谈恋爱吗？你们有真感情吗？你们是在合伙做生意吧？”
　　李嫣红不满李晓的态度，把车停到一边，训斥她：
　　“你在讽刺什么？我们相互了解过后，再谈恋爱有什么不对？谈恋爱当然有真感情，没感情我会跟他结婚吗？我要说的是，如果人不对，一开始就不应该付出真感情，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别人。这就是沉没成本。你前面砸进去的感情越多，后面就越不容易抽身。所以先理智后情感。你说的也没错，结婚就是合伙开公司，我能去省重点中学当老师，是我婆婆帮我找的关系；他刘还江能外出委培，到学校继续深造，是爸爸的关系。我们彼此都能给对方提供帮助，这又进一步加深了我们之间的感情。这才叫婚姻！”
　　李晓想反对，但理智上知道姐姐是对的。她只有小声反驳一句：
　　“你的因果关系有着逻辑错误。”
　　“什么逻辑错误？我们门当户对是因，相互扶持就是果。这叫因果关系。门不当户不对是因，日后家宅不宁就是果！”
　　李晓转过头去不看姐姐，半晌憋出一句：
　　“那现在怎么办？你的意思就是我和他不成呗。”
　　李嫣红也沉默了。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重新启动车子，继续往家的方向开去。
　　路程不远，车很快就开到了家门口。
　　两人下车前，李嫣红叫住妹妹：
　　“今天聊下来，赵静安也算把你考虑进去了。既然你看上了，你姐夫也说小赵人不错，那就先谈着吧。不过我还是得跟爸说说你俩的事。未来小赵工作的事情，还要问问爸怎么想。”
　　李晓松口气，跟在姐姐后面，进了家门。临近门前，李嫣红突然来了一句：
　　“不过你找个农村小伙儿，你妈可有的闹了。你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李嫣红是来出差的，没几天就走了。临走也没给李晓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李嫣红这个人，就像你见过的甲方公司老板。她总会指出这个方案，这里不行，那里不行，但不会给你改善方案的思路；给你指出问题的关键，讲出一箩筐的道理，但涉及实操时，一点儿也不动手；领导端着大茶缸，把自己的经验传授下属，一顿指点江山，没有一句能办实事。李嫣红其人，搅乱一池春水，起身拍一拍衣角，屁股上不沾一粒灰尘。
　　不过李嫣红倒是提醒了李晓：王萱可受不了自己的女儿找个农村女婿。或者换句话说，她接受不了赵桂华养的女儿个个嫁的好，自己养的赵桂华的女儿被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