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鸟寻找阳光》李自粒子

14、插播回忆（上）

　　王萱对李晓有一种特别的情感，这种情感一般人很难感同身受。
　　王萱做姑娘时就是个爱玩爱闹的性格。她走到哪里都像带着阳光，朋友们围着她转，她大方明媚，人见人爱，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汇聚在她身上。后来她找到了工作，在单位里，大家都当她是小妹妹，能干又嘴甜，领导器重同事喜欢，所以一直还保持着少女时的纯真。后来认识了李抱素。李抱素年长她许多，阅历丰富，气质沉稳。他带她吃喝玩乐，穿梭于城市最繁华的角落，品尝最地道的美食，体验最刺激的娱乐。男人带女孩见了她不曾感受过的世界，那些高级餐厅、艺术展览、音乐会，都让她眼界大开。李抱素像一位引路人，引领她探索生活的多种可能性。在他的陪伴下，王萱逐渐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与睿智。她开始懂得品味生活的细节，学会欣赏艺术的美，理解人际的复杂。李抱素不仅带她玩乐，更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了她的世界观。
　　然后，她怀孕了。她觉得一切都很美好——父母的疼爱，她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她有；令人羡慕的爱情，她也有。现在她有了爱情的结晶。就在她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一切美好急转直下。她发现自己其实是别人爱情故事里的第三者。你以为是‘命中注定’，结果只是‘时间错位’。原来父母更在意颜面、地位、利益，子女幸福不是必需品。爱情的结晶也没有了。工作，她根本不想再回到曾经以为自己遇到‘真爱’的岗位上。
　　可是木已成舟。她带着最深刻的爱和最强烈的恨，嫁给了李抱素。时间能带走最强烈的情感，只留下空洞的身心。王萱是喜欢孩子的。她想，也许有个孩子，就有了念想，也有了寄托。李晓就是这个时间到来的。
　　她没有做过母亲。她以为理想中的母亲是什么样，她就模拟着去爱李晓。

　　王萱没有带过奶娃娃，她先是请自己亲娘过来帮忙。后来妹夫早逝，妹妹生了二胎，亲娘只能去帮更需要照顾的王荷。李抱素就从老家请了林姨。虽然生活上，有人为王萱分担了许多，但她还是尽可能的从自己的角度关心着李晓。
　　李晓小的时候就长得不好看。头发又黄又细，鼻子又大又扁，单眼皮，大奔儿喽‌（额头大）。虽然王萱也跟李抱素说过“怎么不抱个好看的孩子”，但她实际是最护短的。但凡有空，她就会抱着孩子遛弯，见到人就会说：
　　“你看这孩子，额头多大，肯定是个聪明的。”“你看我们晓晓，眼睛多亮！”
　　李抱素和王萱的同事大都知道，李晓是抱养的。时常也有人投来不怀好意的探究。王萱对于那些人从来都是直接骂回去：
　　“你问这问题前，先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配不配打听别人家事？有大哥有二弟——你算老几‌？”
　　“怎么，吃我们家米就是我们的孩儿。哎，舌头长了事多，觉睡长了梦多。”
　　“哎呦！这有文化的人也在别人背后嚼舌根儿？真是天生属黄瓜的。”
　　李晓学说话、走路都很晚。大概从老家接过来一年后，才开始学得会嘣单个的字；又过了半年，才跌跌撞撞开始走路。王萱担心孩子有什么问题，前后去医院检查了两次，医生说，有的孩子就是晚熟，她才安心。她给李晓买了识字的卡片，下班回家带着李晓看电视，希望李晓能早点儿开口；买的学步车，让林姨带着李晓天天练习。就连李抱素都承认，王萱要比自己这个生父还要用心的多。当然，这个时候王萱并不知道李晓的身世。

　　后来王萱如何得知李晓的身世，前文已经交代，这里不再赘述。
　　王萱得知李晓身世后，对李晓的态度，就微妙许多。理智上，王萱清楚，孩子是无辜的，自己和李晓之间的感情也是真真切切的。可情感上，李晓是丈夫上一任婚姻存续期间出生的孩子，也是她与丈夫热恋期间出生的孩子。这个孩子的出生，一方面证明她被动卷入他人婚姻的事实，另一方面说明她的爱情就是个笑话。李晓的存在，是在提醒王萱，自己被李抱素当傻子耍。
　　所以王萱对李晓的态度，也总在爱与恨之间摇摆。
　　李晓一开始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性情大变。作为孩子，讨好大人是一种本能。爸爸、外爷外奶也是这么教李晓的。李晓知道顺从妈妈，妈妈就会和从前一样，陪她玩，给她做好吃的，带她逛街。
　　李晓上小学时，王萱曾动了收养妹妹小儿子的心思。王萱跟妹妹王荷差两岁，姐妹两人性情两样但感情很好。王荷嫁给了爸爸的徒弟，那人是个孤儿。夫妻俩一直住在王萱王荷父母家，小两口日子过得不算太富裕，但简单快乐。但王荷的丈夫早早离世，留下王荷和一双儿女。一开始父母还能帮衬着小女儿，但就在李晓上小学时，老俩口相继离世。王萱趁着这个档口，王荷最无助的时候，提出收养她的小儿子小山。
　　小山确实在李家住了一个暑假。小山和李晓差不多大，李晓一开始只当是小姨家的孩子来陪自己玩儿，还一个劲儿问妈妈， “小敏姐怎么不来住”。直到有一天，王萱对她说：
　　“小山可能以后都在咱们家，不走了。”
　　李晓高兴的同时，有些疑惑：小姨家的孩子，为什么以后都呆在自己家了？她带着疑问问了林姨——小孩子是天生会分析问题的人，他们知道要找第三视角来寻找答案。她从林姨那模棱两可的回答中明白，母亲是想再收养一个孩子。李晓莫名的感到忐忑：是自己不够好吗？不够听话，不够乖？成绩不够优秀？妈妈为什么想再要一个孩子？自己会被替代吗？李晓开始更加卖力的讨好爸爸妈妈，甚至讨好小山。她主动帮小山检查暑假作业，帮小山补课，愈发像一个小大人。
　　只不过此事没有成形——小山本人不同意。他知道大姨家的生活条件比自己家好数十倍，但家里有妈妈有姐姐，她们需要自己这个小小男子汉。大姨不需要自己。大姨只想找一个听话的陪她，但李晓那么听话她还是觉得不够，小山才不乐意伺候。

　　后来李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王萱也不清楚具体的时间点，总之李晓看她的眼神变了，顺从还是顺从的，但多了些探究，多了些疏离。
　　一开始，母女俩陷入一种奇妙的平衡——李晓知道王萱为什么讨厌自己，王萱知道李晓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母女谁都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直到李晓初中毕业那年。李抱素为了奖励李晓顺利考上重点高中，准备带她去北京旅游。李晓兴奋不已，每天都数着日子，等待出发的那天。可临近出发，李抱素工作上有了其他安排，不能按计划出行。王萱不喜欢旅游，既然丈夫有事，干脆不用去了。可李晓已经提前查好了行程，计划了每天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儿。她便央求父亲，让林姨带自己去北京。李抱素想着既然之前做出许诺，就同意了，但王萱不同意。李抱素跟王萱商量着李晓的提议时，她更是大怒。她怒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养李晓一场，她居然没有来求自己，反而让林姨带她出去玩儿。
　　李晓不解：“你既然不愿意去，林姨带我去有什么问题吗？爸爸都同意了。”
　　王萱对着李晓一字一句的说：“你爸不能去，那么你能不能去，由我说了算。我现在告诉你，你不能去！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你就去找你的亲妈！”
　　这是王萱第一次在李晓面前提到‘李晓亲妈’这个话题。从此就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王萱有了趁手的武器。兹要李晓说话做事不符合王萱的心意，王萱就会说：
　　“我不是你亲妈，你当然不听我的。”
　　“你问你爸，你亲妈为什么不要你？是我把你养大的，白眼狼。”
　　“你现在有本事了，跟你亲妈一样！”
　　……
　　王萱对李晓的极端控制欲，从这里就已经展现出来了。

　　第二次时爆发，是李晓高三那一年。
　　李晓高中念了文科，王萱就不是很高兴。她也不知道听谁说的，理科更高级，以后容易分配好工作。后来还是李抱素讲，文科可以去读法律，以后进公检法系统，也是体面的工作，王萱才罢休。
　　李晓确实是因为理科不行才选择文科的。历史政治这些科目她更得心应手。但对于文理来说，数学是必考的，她怎么也逃不过。她的分数总被数学拖累着，成绩也一直是年级的中上游。
　　高三时李晓有了一个新同桌。同桌是个男生，叫郑文功。郑文功历史差但数学好，两人一拍即合，李晓借历史笔记给郑文功，郑文功帮李晓讲数学习题。这本是一件好事，两人的成绩也有了明显的进步，老师还在高三第一次家长会上表彰了成绩提高的学生。王萱去给李晓开的家长会，回来时还兴高采烈，在饭桌上聊起李晓被班主任表扬的事儿。李抱素也为女儿开心，顺嘴问了李晓如何提高的数学成绩。李晓随口说了和同桌的互助计划。王萱突然警铃大作：
　　“同桌？男孩女孩？”
　　“男孩啊！”李晓一开始没在意。
　　“晓晓，你现在是高三，可不能早恋啊！”
　　“妈，你说什么呢。我们就是普通同学，互相帮助，提高成绩而已。”
　　“人家平白无故为什么帮你补习？”
　　“我给他历史笔记，我也帮他了呀！”
　　“你只是借他笔记抄抄，他可是要给你讲题的，两者出工出力不一样，能相提并论吗？”
　　“我的笔记也是我整理出来的方法，两者怎么不能相提并论？”
　　“老李，你说句话！你女儿可是最关键的一年，她现在早恋！”
　　“爸！我没有！”
　　母女两人沟通出现问题，先是会求助李抱素这个一家之主，李抱素每每秉着家和万事兴的原则出来和一和稀泥：
　　“晓晓，你确实在最关键的一年。和同学相处要注意分寸。”
　　李晓知道父亲的常见操作，低下头不吭一声。王萱觉得丈夫是支持了自己的观点，李晓默认了自己的指控，愈发得意，进一步命令女儿：
　　“这男孩子肯定是对你有意思，不然怎么会花时间给你讲题？我要找你们班主任，给你换座位！”
　　李晓抬头惊呼：
　　“妈！人家真没有，我们真没有早恋！我不要换座位。”
　　“我现在的话你是听不进去了。也是，我不是你亲妈，你认为我会害你。”
　　“我没有！妈，我们真的没有早恋。”
　　“没有早恋，换个座位也没什么影响对吧？我明天就去找你们班主任。”
　　李晓只好先拦住王萱：
　　“别！妈，我自己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