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仙君的榻上狐》枕雪寄梦

23、醉揽槿香归

　　“啧，没一个小姑娘打的开啊哈哈哈，百里，看来你的终身大事还任重道远啊。”
　　宿星野拿着在茶馆里的同门师妹们手中转了一圈后遗憾递回的盒子，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笑容。
　　“行了，给我，整些幺蛾子。”百里休辞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他有些醉了。
　　宿星野眼珠子一转，又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坏笑着问，“哎，我说百里，你该不会…喜欢男的吧，哈哈哈～”
　　闻言，百里休辞冷冷地勾了勾唇角，抬起眼眸看向他。
　　笑意是未达眼底的，目光是深沉未明的。
　　宿星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收了收脸上的笑意，轻咳了一下，“哎～哥就说个乐子，再说了，喜欢谁不是喜欢，我师尊还有燕师叔不就是，哥又不反对。”
　　“我看你像断袖。”百里休辞压了压心中又莫名翻起的涟漪，醉意借此汹涌而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轻呼出一口酒气。
　　“醉了？看你，都说了这千杯醉酒性烈，一杯醉，两杯倒。”
　　宿星野见他有些难受，也顾不上玩笑话，起身给他递了一颗醒酒丹药，“你还直接给当水喝，喏，快吃了，舒服些。”
　　百里休辞接过丹药，“谢了。”
　　丹药入喉，的确舒服了些许。
　　但这酒后劲的确很大，醉意上头，丹药也是杯水车薪。
　　“谢什么，你说你，行了行了，我送你回去，好好休息。”宿星野过来扶他。
　　百里休辞轻轻推开他，站起身，稳了稳身形，“我自己能走。”
　　宿星野也不强求，只是跟在他身旁，还不忘调侃，“是是是，小心些，您别摔咯～”
　　百里休辞没搭理他，他头有些晕，不想说话。
　　不一会儿，便到了红莲榭，宿星野走了。
　　百里休辞晃晃悠悠地进了门，随便将自己扔在一楼客厅的软榻上，醉意惺忪。
　　仰头靠着榻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世界在旋转，耳畔似乎还残留着茶馆的喧嚣和宿星野的调侃。
　　他试图放空自己，让醉意带着意识沉入黑暗。
　　忽然。
　　他起身。
　　径直走向一楼的小厨房。
　　嗯。
　　他脑子空空，却做了一堆糕点。
　　他醉意上头，却又直直出了门。
　　端着那些热气腾腾的糕点。
　　走着走着。
　　他听到了“扣扣扣——”声。
　　那是他在敲门，敲谁的门？
　　白色木槿花瓣如雪般簌簌落下。
　　落在他发顶，落在他肩头，落于那糕点。
　　更多的花瓣，则随着他敲门带起的微风，飘向了那扇应声而开的门扉之后。
　　落在了那个开了门，正罕见地一脸懵地看着他的人身上。
　　楚落衡的确有些懵，他本就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出的事情而扰得心神不宁，这是千年来从未有过的。
　　此刻却见那狐狸，明显是喝醉了。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漂亮的血眸染着醉意。
　　红衣墨发，身形挺拔，站得有些歪斜。
　　手上却端着，一盘糕点？
　　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炉。
　　却站在他门前。
　　带着一身酒气。
　　捧着一碟点心。
　　站在飘落的木槿花雨中。
　　“你…？”楚落衡罕见地不知该做何反应，抿了抿唇。
　　他几千年修炼出的心如止水，在这一刻被这极具冲击性的画面砸出了裂痕。
　　月轮瞳中水纹星图的流速微不可察地加快。
　　该斥责他深夜醉酒叨扰？
　　还是该问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百里休辞揉了揉发沉的眼睛，嘴角却扬着称得上傻乎乎的笑意，将手中的糕点往楚落衡面前送了送。
　　“师尊～”，他开口。
　　嗓音带着浓重的醉意，低沉磁性，介于少年清澈与成熟男人醇厚之间，如同上好的古琴拨动了最温柔的弦。
　　更重重地敲击在楚落衡心头。
　　心跳乱了节奏，身体一阵酥麻。
　　是漏跳一拍后急促的鼓动。
　　是从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柱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陌生的、强烈的酥麻。
　　是如同被惊扰的雀鸟扑棱棱飞起的慌乱。
　　楚落衡面上寒意更盛，声音也刻意冷了几分，带着师长的威严，“什么事？喝醉了还乱跑？”
　　“噗—”
　　一对炽烈如熔岩核心、跃动着金橙色光焰的赤红狐耳，毫无预兆地从百里休辞墨色的发间冒了出来。
　　毛茸茸的。
　　此刻正因主人的情绪而微微抖动。
　　一只有些精神地立着，另一只则软软地弯折下来，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紧接着，他身后光影浮动。
　　九条同样毛茸茸的巨大狐尾舒展开来。
　　炽白的火星与熔金碎屑在尾尖迸溅、拖曳，在夜色中划出绚丽而温暖的轨迹。
　　它们并非安静垂落，而是带着一种讨好又欢快的意味，轻轻摇晃着，只能看见一片令人目眩的赤红残影。
　　毛茸茸的耳朵，绚烂摇曳的狐尾，随风飘扬的两根呆毛，配上那张因醉意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懵懂妖冶的绝世容颜……
　　杀伤力何止是翻倍。
　　更遑论，他此刻还对着楚落衡，笑得一脸毫无阴霾的温柔灿烂，那笑容褪去了平日的张扬不羁，也并非面对外人时的疏离礼貌。
　　那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人，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宠溺？
　　醉意醺然却难掩认真。
　　楚落衡觉得自己的呼吸又滞了一瞬。
　　“师尊爱吃，这些天，忙…对不起。”
　　他捧着手中的糕点，又往楚落衡面前递了递。
　　笑得一脸傻气。
　　楚落衡是这样觉得的。
　　这狐狸，喝醉了耍酒疯…耍到他头上来了。
　　胆子不小。
　　“谁爱吃了…”
　　楚落衡的目光落在那双修长有力又骨节分明的手捧着的食盒上，又看向因为醉意正浓而身体有些虚晃的这狐狸，没好气地回了句。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又被他迅速压下。
　　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
　　不等百里休辞反应，他便又进了屋，回头看向那人，淡淡道，“进来。”
　　百里休辞跟着进屋，虽然醉意熏熏，但不妨碍他轻车熟路地找到楚落衡的工作台，将糕点放在上面。
　　然后蹲在地上杵着下巴，一双因醉意而愈发水光潋滟的异色血眸亮晶晶地看着落座在那跟前的楚落衡。
　　那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又纯粹得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师尊～快吃，不然凉了。”百里休辞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后的软糯，与他平日里的张扬恣肆判若两人。
　　楚落衡无奈，不懂这狐狸为什么耍酒疯能耍到给他捣鼓糕点。
　　而且，平日里百里休辞送来的吃食，他从来不会当着这狐狸的面吃啊，不然他这个师尊的面子往哪儿搁。
　　但…
　　罢了，所幸这狐狸醉了。
　　反正这狐狸向来不记得他醉酒后干的好事。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从碟中拈起一块形似木槿、晶莹剔透的糕点。
　　指尖传来糕点温热的触感，淡淡的甜香钻入鼻尖。
　　他垂眸，将糕点送至唇边，极小口地、极其斯文地咬了一角。
　　温暖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
　　热的。
　　甜的。
　　连带着心头那点因白日种种而生的莫名烦躁，也都被熨帖了些许。
　　这狐狸，当真是…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
　　动作慢条斯理，仪态无可挑剔。
　　百里休辞看得开心，挪到楚落衡腿边。
　　一条毛茸茸、暖烘烘、尾巴尖还跃动着细碎光焰的赤红狐尾悄无声息地、带着点试探和讨好，轻轻缠上了楚落衡的小腿。
　　百里休辞将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了楚落衡的腿上。
　　那对柔软温热、触感极佳的狐狸耳朵，也恰好送到了楚落衡自然垂放在身侧的左手掌心之中。
　　楚落衡僵了一瞬。
　　小腿处传来的温暖缠绕的触感，掌心下毛茸茸、微微抖动的温热耳朵……
　　他拿着糕点的手指停在半空，月轮瞳中水纹星图的流转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而后放松了身体。
　　指尖微动，轻柔地抚上那狐狸耳朵，顺着毛揉了揉。
　　百里休辞舒服得直哼哼。
　　楚落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复杂，轻声问，“真醉了？”
　　“嗯？”百里休辞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只顾蹭着他。
　　“啪嗒—”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收在芥子空间里的那盒子不知怎的掉了出来。
　　百里休辞意识模糊，晕乎乎地靠在楚落衡腿边，眼帘半阖，没注意到。
　　楚落衡却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方形盒子掉落在自己脚边不远处。
　　是百里休辞的东西。
　　他微微蹙眉，想起白日似乎见徒弟拿过这个盒子，后来还神色有异地收了起来。
　　当时他便觉得这盒子有些不同寻常，只是未曾多问。
　　楚落衡弯腰去捡，拾起那盒子，却在他指尖不经意地碰在那锁上时，他没注意地稍一用力。
　　“咔哒。”
　　锁簧弹开的声音。
　　楚落衡的动作顿住了。
　　他有些愕然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盒子。
　　盒盖，竟然……微微弹开了一条缝隙？
　　他下意识地、带着些许疑惑和探究，用指尖轻轻一挑。
　　盒盖被完全打开了。
　　没有金光大作，没有异香扑鼻。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镯子。
　　一只以千年白槿灵木为胚，镯身雕满层叠绽放的白木槿花，花瓣边缘泛着淡淡赤金光泽，花芯嵌一粒极小的赤晶，内壁刻“护衡”二字。
　　一只是取万年冰晶雕琢，镯身凝着一朵悬浮的赤莲虚影，花瓣由细碎冰纹勾勒，莲心嵌一块白槿木髓，内壁刻“依辞”二字。
　　双镯相靠，肉眼可见那白槿与赤莲虚影此刻正交缠成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