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36、梦想的接力

　　池恒确实吃了一惊，他来了“流光”这么久，一次都没有听许程阔唱过歌，甚至连听他提起都没有。
　　许程阔没有等池恒回应，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里。“那时候，觉得摇滚就像是我的生命一样，是我全部的热爱。”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觉得只有站在舞台上，抱着吉他嘶吼的时候，我才算是真正地活着。”
　　池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酒瓶，为他重新斟上。他看得出，许程阔需要倾诉，而他，愿意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许程阔一杯接着一杯，喝得很急。酒精很快在他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或许是真的触及了心底最深处、平时紧紧封锁的心事，他很快有了些许醉意。那双平日里锐利而冷静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光，显得有些迷离。“你…不想问我，为什么不唱了吗？”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池恒，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探寻。
　　池恒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温和：“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吧。”他经历过梦想被现实碾压的痛楚，那么喜欢唱歌的他，不也曾经为了最基本的生存，好几年都不敢再奢望站在舞台上吗？他懂得那种“不得已”。
　　许程阔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那是一个充满自嘲意味的苦笑。“曾经的我，以为这一辈子都会唱我喜欢的摇滚。我组乐队，到处去跑场子，去参加比赛，去地下通道卖唱……希望可以有人欣赏我，希望我也可以唱出一个名堂，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紧，带着压抑的激动，“可是，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碰壁，别人的冷眼，生活的窘迫……我是真的被打倒了，不是被外界，而是被我自己。我连自己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可能……真的没有那个命，我或许根本就不适合唱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整整十年，我把最好的十年都扑在了上面。可最终，我还是放弃了。那时候，我已经快三十岁了，看着身边那些更年轻、更有冲劲的新人一茬一茬地冒出来，我更加找不到自己的路了。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三十岁了还在做明星梦的、不切实际的笑话。”
　　“许哥，别这么说，”池恒试着安慰他，“现在的你很好啊，‘流光’被你经营得很有味道。”这是实话，“流光”有一种别处没有的、独特的温情和吸引力。
　　许程阔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的不甘和失落像潮水般涌上来，强烈得让人心惊。似乎在这个被雨水包裹的、与世隔绝的夜晚，那个被他强行埋葬了许久的梦想，带着所有青春的热血与遗憾，又一次彻底地向他袭来，让他无处可逃。“我也常常这样劝自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好似压抑着的哽咽，让池恒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我告诉自己，许程阔，认命吧。当初就算坚持下来了又能怎么样？说不定现在还是个不入流的小歌手，在各个酒吧之间流浪，继续碰壁，活得比现在狼狈一百倍。”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才用一种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可是……有多少个夜晚，我是真的后悔啊……后悔得心脏都发疼。我不该放弃的，为什么不咬着牙再坚持一下呢？说不定……再坚持一下，就成功了呢？”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池恒，那眼神复杂得让池恒心头一颤，里面有羡慕，有遗憾，有鼓励，还有一种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的深切怀念。“今天晚上看到你，在舞台上那么热情，那么热烈，那么快乐……就像看到了曾经的我自己。不，你比那时的我更好，你更纯粹，更勇敢。”
　　“许哥，”池恒被他眼中的情绪深深触动，诚恳地说，“你要是喜欢唱，现在也还不晚啊！‘流光’就是你的舞台。”
　　“晚了……已经太晚了。”许程阔颓然地靠回椅背，摆了摆手，“我已经放弃太久了。这些年，我在失望里放纵自己，抽烟，喝酒，用酒精和尼古丁麻痹自己，早就把嗓子毁了，把那股心气儿也磨没了。如今……真的是不行了。”
　　他说着，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池恒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池恒微微晃了一下。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池恒，我看得出，你是真的从骨子里喜欢唱歌。你天生就应该站在舞台上。所以，听我一句，别放弃！无论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别轻易说放弃！别学我……千万别学我，坚持下去！一定要坚持下去！”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杯酒下肚。池恒看他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担心地按住他还要倒酒的手：“许哥，别喝那么多了，你喝的太急了，伤身体。”
　　许程阔看着他关切的神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也带着一份真诚的欣赏。“你知道吗，池恒，你这孩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善良了。”他指着池恒，语气像是在数落，眼神却格外柔和，“在这个复杂又现实的社会里，太善良是会被欺负、被利用的。心软，成不了大事。”然而，他话锋一转，凝视着池恒的眼睛，“不过，你的善良，也是你最吸引人的优点。它很珍贵，让我这种……自认良心还没完全泯灭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对你好，想护着你，不想让你吃亏。”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再抬头时，眼神里属于商人的精明和属于前辈的提携交织在一起。“这样吧，等刘岚回来，我会让她带带你。你们先选几首摇滚，一起唱，做个组合或者对唱的形式，既能发挥你的特长，也能让她带你熟悉摇滚舞台的表演方式。等你舞台把控能力更强了，更自信了，我就让你单独上台唱摇滚！”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变成了温柔的淅沥声。而“流光”之内，一段关于梦想的接力，仿佛在这个夜晚，悄然完成了它的仪式。池恒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沉浸在往事与酒精中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同情，更有一种被理解和被点燃的振奋。他知道，今夜，不仅仅是他摇滚之路的开始，也是他真正被“流光”这个大家庭，被许程阔这个看似冷漠实则情深义重的老板，从心底里接纳和认可的里程碑。
　　刘岚第二天踏进“流光”时，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后倦容。许程阔在吧台后叫住她，将昨晚池恒演唱摇滚并大受欢迎的事，以及希望她带带池恒的决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和语气告诉了她。
　　刹那间，一丝尖锐的不悦如同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刘岚的眼底，几乎要戳破她精心维持的从容。但那异样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灯光晃过的错觉。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而热情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应承：“真的？那太好了！阿恒有这潜力是‘流光’的福气。许哥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带他，让他尽快能独当一面。”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身为前辈的担当与慷慨，也有着为酒吧和老板尽心尽力的表态。
　　然而，当她推开那间略显拥挤的化妆室的门，看到正对镜整理衣领的池恒时，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她踱步过去，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支口红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语气里裹着糖衣的锋芒却精准地射向池恒。“哟，我们的大明星来了？”她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阿恒啊，跟岚姐说说，你是有什么独门秘籍，这么短时间就把老板哄得这么向着你？连我唱了这么多年的摇滚，他都迫不及待要分你一杯羹了。”
　　池恒转过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和诚恳。他急于解释：“岚姐，你千万别误会。昨天是因为你不在，客人点了歌，希希姐又不擅长，我才硬着头皮上去顶替的。我真的没想过要抢你的……”
　　“哎，打住！”刘岚抬手打断他，笑容依旧，眼神却淡了几分，“瞧你说的，什么抢不抢的，多难听。‘流光’的舞台谁有本事谁上，岚姐我可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一起唱几首歌而已嘛，没问题！”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我空下来，咱们再好好商量选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