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37、一个小陷阱

　　可这“空下来”的时刻，却变得遥遥无期。自那天起，刘岚仿佛瞬间成了“流光”最忙碌的人。即使她明明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玩手机，只要眼角的余光瞥见池恒朝她走来，她便会立刻“忙碌”起来，不是突然觉得妆容需要修补，就是想起有急事要立刻去找乔希希或老周商量，总能找到恰到好处的理由，在池恒开口前优雅地抽身离去。
　　池恒几次想与她敲定合作的曲目和时间，都扑了空。他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合唱远非一人独唱那么简单，它要求两个独立的声线在节奏、气息、情感演绎上高度契合，彼此烘托，却又不能掩盖对方的光芒，这需要大量的练习与磨合。然而，没有刘岚的配合，一切只是空谈。
　　直到许程阔在一次例会后，看似随意地问起：“你们俩合作的那几首摇滚，准备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上？” 刘岚脸上的笑容才微微僵了一下。
　　她立刻换上一种略带歉意的口吻：“哎呀许哥，最近真是忙晕了，一直想找阿恒练歌呢。您放心，就这几天，我们一定抓紧。” 压力之下，她才总算“挤”出了一点时间，与池恒仓促地练习了两次。选的歌是Beyond乐队的经典之作《海阔天空》。练习时，刘岚显得心不在焉，只是大致过了几遍和声部分，便以“感觉差不多了，台上随机应变就行”为由草草结束。
　　然而，在一个周末夜晚，“流光”罕见地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之时，刘岚却突然找到了池恒，脸上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
　　“阿恒，就今晚吧！”她语气兴奋，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你看气氛多好，正是我们首秀的最佳时机！《海阔天空》，没问题吧？”
　　这反常的热情让池恒心中警铃微作。前几日那个避之唯恐不及的岚姐，与眼前这个主动邀约、热情似火的女人，反差实在太大。他猜不透刘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安，暗地里告诫自己：台上一定要万分留心。
　　舞台上，炫目的聚光灯将两人笼罩。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期待的眼睛。第一次在如此爆满的场合下演唱摇滚，而且是与配合生疏的刘岚合作，池恒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微冒汗，心跳如擂鼓。
　　演出前，刘岚抢过话筒，笑靥如花地对台下说：“各位亲爱的朋友们，今晚呢，要给大家带来一点小小的惊喜！我们‘流光’的情歌小王子——池恒，将要首次挑战摇滚歌曲！他可是很有勇气的哦，这首《海阔天空》还是他主动要唱的粤语歌呢！唱得要是有什么不地道、不到位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包涵，多多鼓励我们这位勇敢的新人！”
　　这番话表面上听起来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与鼓励，但细细品味，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池恒“不行”、“不专业”、“需要被包容”，无形中降低了观众的期待值，也将池恒置于一个极为被动的位置。
　　歌曲开始了。前奏的钢琴声缓缓流淌，带着一种悲怆而坚定的力量。刘岚率先开口，她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摇滚主唱，嗓音磁性而富有穿透力，技巧纯熟，情感饱满。她随着节奏挥动手臂，腰肢轻摆，眼神时而迷离时而狂野，极富感染力，轻易地就将观众的情绪调动了起来。
　　轮到池恒演唱的部分时，台下一些观众果然因为刘岚先前的话而流露出些许怀疑的神色。然而，当池恒握住话筒，将那练习了无数遍的歌词唱出时，情况瞬间改变了。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
　　他的嗓音，不同于刘岚的精致与技巧，带着一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爆发力与生命力。或许他的粤语发音并非完美无瑕，但他将全部的情感都灌注其中——那份对自由的渴望，对理想的坚持，在逆境中的彷徨与不屈，仿佛借由他的歌声，化作了有形的力量，直接撞击在每个人的心扉上。他的动作或许不如刘岚那般娴熟妖娆，却充满了属于年轻人的、真挚而阳刚的激情。
　　台下的观众被他这出乎意料的演绎打动了，许多人开始跟着节奏摇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第一段的副歌，两人各自精彩，配合着激昂的旋律，将现场气氛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间奏响起，音乐暂时舒缓，留给歌者短暂的喘息。就在这间隙，刘岚侧过头，飞快地瞥了池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嫉妒，但更深处的，是一闪而过的、冰冷的算计。池恒捕捉到了那一瞥，心中的警惕瞬间提到了最高。
　　果然，当歌曲进入第二遍副歌，原本已经极高的音调部分，刘岚在唱到最激越的句子时，竟不着痕迹地又将调门猛地向上拔高了一阶！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这一拔高，在她唱来，仿佛是情感宣泄到极致的自然爆发，声音更加撕裂、爆燃，确实带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撼感，引得台下观众一片尖叫。然而，这辉煌之下，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她为接下来必须接唱的池恒，留下了一个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
　　池恒若是按照原调唱，在刘岚这陡然拔高的声势对比下，必然会显得后继无力、情绪断层，成为整场表演的一大败笔，证明他无法驾驭真正的高潮。可他若硬着头皮也跟着升调，且不说他未经系统训练的嗓音能否在如此紧张的状态下瞬间找到并稳定住那个更高的音，即便找到了，也极有可能唱不上去，导致破音、走调，那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舞台事故，足以让他刚刚建立的摇滚形象崩塌，成为笑柄。
　　电光火石之间，池恒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音乐的节奏和台下无数双眼睛。退缩意味着认输，意味着他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唱他热爱的摇滚。一股不屈的狠劲从他心底猛地窜起，无论如何，他必须接住！
　　没有时间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在那关键的换气口，池恒凝聚起全身的力量，将胸腔中共鸣的气息猛地推送而出，嗓音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鹰隼，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悍然冲向了那个更高的音阶！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他的声音在高音区剧烈地震荡着，甚至带上了一丝因为极限用力而产生的、粗糙的沙哑感，但这非但没有削弱力量，反而更增添了几分悲壮与真实的感染力。那声音仿佛是在嘶吼，是在用灵魂呐喊，瞬间点燃了全场观众的情绪，欢呼声和合唱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流光”！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池恒站在台上，微微喘息着，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刚刚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结束营业后，喧闹散尽。许程阔将刘岚和池恒都叫到了跟前。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池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池恒，今晚唱得很好，超出我的预期。”他的语气平和却笃定，“从下周开始，你可以独自在台上唱摇滚了。自己选几首歌，好好准备。”然后，他才转向刘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刘岚，你也辛苦了，带新人不容易。”
　　他没有提及今晚舞台上那惊心动魄的升调陷阱，一个字也没有。但正是这种沉默，以及他对池恒明确的、独立的授权，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有力量。这无疑是在告诉刘岚，他洞悉了一切。在“流光”，个人的小心思可以有，但若损害到酒吧的整体氛围和生意，挑战他作为老板的权威和决定，那么，无论她资历多深，他都不会再给她留面子。
　　刘岚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许哥。”
　　池恒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升起一种复杂的感受。他知道，他凭借自己的实力和一点运气，勉强闯过了这一关。但他也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小小的舞台，也如同一个微缩的江湖，暗流从未停止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