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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华云问道(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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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渡沙渐在养伤的这段日子里,曾上元疾峰去见学过一番。只是许自芳的那些招数,多半都是君稀早年就教过她的,价值不大。
若说真要找一个不虚此行的理由,来安慰自己没有浪费时间的话,那应该是许自芳和喜雨这对师徒间你主宰我崇拜的相处模式罢。很是好玩,起码渡沙渐是这么觉得的。
其它时间,除了抄写兵书、找明无寐交流和应付华云筝外,就是在蕴秀峰静心堂听静虚长老讲课了。
静虚长老沈兰心,从外形看来是个年迈的老者,据华云筝所说,她与昙璧长老年纪相仿。
人皆有爱美之心,女人更甚。而静虚长老,每一条皱纹都不屑于遮掩,昭示着岁月的痕迹。她甘愿如此示人的动机是什么?渡沙渐很好奇。
静虚长老身边随侍着一名女修,名叫烟雨,是烟霏的姐姐。烟雨和烟霏这对姐妹,长相相似,性格却完全相反。 烟霏较为开朗,能和空翠玩到一起去,而烟雨则沉稳内敛,很少开口说话。
静心堂的文化课,只对女修开放。渡沙渐依旧是选择坐在后排,和华云筝隔了老远。华云筝上课时安静得就像一幅画卷,整个人身上都写满了“端庄”二字。
空翠和烟霏就坐在她的旁边。
空翠是个活泼的,课上听到有趣的就忍不住拉着烟霏叽叽喳喳起来。烟霏先时偶尔还会回应几句,后来就再没理过她了。
空翠得了没劲,只好耷拉着脑袋琢磨字眼,抓住机会就向静虚长老提问。
静虚长老用了七日的时间给她们讲仙门之始。大致内容是有个人叫苍昊,是世间第一个开始修仙的人族,被称作 “仙门之祖”。他在西戎的昆仑山创建了昆仑山派,立下了一系列丰功伟绩后,闭关修行,最终得道成仙,再不问尘事。
渡沙渐心里闪过君稀曾和她讲过的话——
人,往正了修,成仙;往邪了修,成魔。归根结底,还是人。
“人真的能通过修行成仙吗?”空翠好奇地问道。
沈兰心不置可否。
见先生良久没有给出答案,空翠的求知欲落了个空,灰溜溜地低下了头
“想必是可以的罢。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烟霏回应道。
空翠得了回应,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
“嗯!那我也要好好修行,将来当神仙!”
见她恢复了活力,烟霏不禁微弯了嘴角,可对上一道指责的眼神,她又立马将笑意收了回去。
放了课,沈兰心交代她们去文清峰寻相关典籍来看,下次课上会进行提问。华云筝拉了渡沙渐一起去。
这些内容想必师姐早已听烂了罢?和我们一起上课不觉着浪费光阴么?”
华云筝笑笑:“师父讲课,云筝百听不厌,如何能算浪费光阴?”
“……”
二人绕过一处竹篱,忽闻一阵压低了声的训斥。
“烟霏,你好生不懂事!长老讲课如何玩闹得?”
是烟雨。
烟霏低着头,脸早已红透了,她不敢对上长姐的眼。
烟雨苦口婆心:“你和那空翠不一样,她是官员家的孩子,就算不修仙将来也有出路,更何况人家还有天赋。”
“你现在的学习机会来之不易,是我在怀柔峰干了好几年后勤,摸清了招新规则,才把你捞进来的。你这般不珍惜,对得住我吗?”
“家里日子过得艰难,全指望着咱姐妹俩能学成,跟着门派出任务攒点银两。阿霁还等着我们赚钱供他上学考取功名呢!”
“虽你与空翠皆承了华师姐的恩泽,跟着她学习,但毕竟你们是两路人。今后你当须谨言慎行,少在正事外和她来往了罢!”
烟雨恨铁不成钢地甩了袖子,训斥完这些后就离去了。
华云筝本想调解一下,但越听越没立场出面。二人就这般藏匿着,又一次窥探了别人的秘密。
虽然华云筝这时很想安慰一下烟霏,但是她没有,她不能给少年人本就破碎不堪的自尊心雪上加霜。
之后再找机会和烟霏好好谈谈吧,她打算着。
二人很默契地不做声,静静等待烟霏哭泣完离去。
文清峰,藏书阁。
渡沙渐借了书,和秀出行礼告辞。
秀出,是文清峰的峰主,生得白净文雅,成日穿着一件土气的玄色道袍,硬生生地把风度压下去了几分。
此刻他正在伏案抄书,字迹矫若游龙,即使是尘世间最好的书法大家见了也要望其项背。
在秀出慈爱的目送下,渡沙渐走出了藏书阁的大门,华云筝在外面等她。
这人也真是奇怪,说要一起来借书的是她,到了藏书阁不肯进去的也是她,好像里面关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师姐不是说有特别想看的书,让我陪你来文清峰,怎到了此地却又不想看了?”
“我突然想起这藏书阁里,关于那段历史的典籍我全都翻阅过了。师妹若是有何处不解,尽可以来问师姐我。”
华云筝讪讪地笑着。
她不敢进藏书阁的原因是,今天秀出也在里面。华云筝有点害怕秀出,因为她觉得这人会读心术。
第一次见到秀出时,华云筝七岁,对此人的印象是:穿得好土。秀出笑眯眯地问她:“那云筝觉得,怎么穿不算土?”
作为端庄有礼的大家闺秀,竟被当面拆穿腹诽长辈的穿着,小云筝脸上稍微有些挂不住,道:“衣着打扮,皆为表象,只要胸中有文墨,即使衣衫褴褛,亦是君子。”
“哦?那么云筝认为,何为君子?”
小云筝心想:自然是像兄长那样的!
可她嘴上却说道:“求诸己且和而不同,守界自律,是为君子。”这是她从书上看来的说辞,虽说有照本宣科之嫌,听起来倒也无懈可击。
秀出点点头,却颇有兴味地看着华云筝道:“是了,比如说,像华掌门那样的?”
小云筝大惊失色,当场竟失去了表情管理。从此她对秀出那是退避三舍,能不见就不见。
更何况,她当下心术不正,若是给这人读了去,不知还要怎么捉弄她呢。不可不防,不可不防啊!
二人一路回到了蕴秀峰,已有一人在渡口等候,是一道淡紫色的身影,手中持着一枝桃花。
话说乾灵悠自那日后,一直在反思,诚然她是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但她置身于此间的因果中,不能放任不管。这般想开后,就愈发念起华云筝的好来,觉着自己当时说的话太重了,故亲自到蕴秀峰来,想和华云筝道歉。
她拾山阶而上,迎面遇上了泪眼婆娑的烟霏。她先是安抚了烟霏几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见烟霏不愿答,她才问了华云筝的行踪。
得知她去了文清峰,乾灵悠算出今日秀出会在藏书阁,以华云筝那德行,定然不会久留,故在渡口等她。
没多久,未名湖上就飘过来一朵灵莲,上面载着的不只有华云筝,还有另一名女修,远远瞧着甚有姿色。二人正打情骂俏着,似是忘乎天地为何物了。
乾灵悠:“……”
华云筝瞧见她,朝她挥手道:“灵悠!”
待灵莲漂近,乾灵悠才认出华云筝身旁的那女修来,正是钱塘水患时与华云筝一同御剑飞来那人。
渡沙渐上岸后,冲乾灵悠行了个礼,知她和华云筝有话要说,独自先行上山了。
乾灵悠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略显复杂。
“我很高兴你来找我。”华云筝先开了口。
乾灵悠收回目光,望向她道:“我明日便会带队下山,但绝不是为了坐稳什么峰主之位,我不稀罕。”
“我是为了和所有人证明,师父的选择是最正确的!”
她语气坚毅,眼里满是决心。
华云筝笑道:“那再好不过了。”
“我来此处,还有一事……”乾灵悠低下眼,略有些忸怩,“那日……我话说得太重了,对不起,阿筝。”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华云筝轻轻抚上她的肩,“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乾灵悠鼻子一酸,啪嗒啪嗒地掉起小珍珠来。
她将手中的那枝桃花往前一递,带着重重的鼻音道:“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你的,这是今年玄道峰最后的一枝桃花,就当我向你赔礼道歉了。”
华云筝接过桃花,伸出袖子替她抹去脸上的涕泪。
“我收下啦。等你办完事回来,我们一起去给师傅送点花吧,她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的。”
昙璧长老爱花,在玄道峰栽满了花。
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莲花、秋天的菊花、冬天的梅花……无论乾灵悠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带上一捧花去看她。
“嗯……”乾灵悠抽抽搭搭地应了,乘上灵莲将欲离去,突然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回头问华云筝道:“阿筝,我还有一事问你。”
“你对那女子……”她似是有些难以启齿,“难道就只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吗?”
晚春的渡口很安静,只听见从远山中传来几声莺啼。
华云筝思考片刻,反问道:“这难道还不够吗?”
乾灵悠:“……”
她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