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华云问道(五) ...
-
(五)
“明空六年四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念无与为乐者,遂至蕴秀峰寻渡师妹。”
“师妹亦未寝,相与步于山脚……”
“停停停,明明是师姐你失眠,硬把我拉起来的,怎么就成了我亦未寝了?”渡沙渐甩开华云筝拉着她的手,对她即兴作诗中的虚构部分表示质疑。
“哎呀哎呀,没差嘛,你看你现在是不是没睡?”华云筝先一步上了灵莲,向她伸出手,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反正你怎么都有理。”
是夜,未名湖,冷月无声。
二人一路沉默到了湖心,华云筝突然开口了。
“沙渐啊,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渡沙渐静静看着她,思考片刻后才回答。
“如果师姐问的是在我眼中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可以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但真正的你,我无法定义,只有这里知道。”
她的手悬在半空,隔着空气抚上了华云筝的心口。
“这样啊……”
华云筝不再说话,只默默地注视着湖面。
清风拂过,带起微微波澜。
渡沙渐能感到华云筝的压抑,这不健康,可却竟又为她增了几分令人痴狂的魅力。她一边心疼着她,又一边想成为她,嫉妒着她,这种吸引感太致命。
她对华云筝的向往,大概始于幼年时期,在红玉楼对面的那个戏台上,说书人口中对她的编排。
仙门第一闺秀吗?当时还叫秋鸿的她在心中反复地将这个名号默念。
她将华云筝视作一个精神支柱,多年来从未改变,即使她们素不相识。
追逐看得见的东西总比追逐看不见的东西要来得容易。
有追求,就有动力,她喜欢这种动力。
这种动力,驱使着她不断努力,学一切之可以学,不断变强,不断往那个方向靠近。因为有一个华云筝在那里, 她就可以一直以之为方向去前进,去变完美。
人总是容易忽略精神支柱的重要性。
这是渡沙渐的自傲。她自认为与常人不同,她要有追求,她要有梦想,她需要精神支柱,她需要华云筝。
无论如何,在她心目中,华云筝都完美得无可方物。就算华云筝和她所想象的会有出入,她也会及时作出调整。她是万万不会允许自己的精神支柱崩塌的。所以,华云筝必须完美。只是完美的定义,可以被操控。
华云筝是什么样子,她的理想就是什么样子,她的精神支柱就是什么样子。
她会把偏离轨迹的一切都尽数接纳,因为这都是那个人,这都是华云筝。
她就是这般一厢情愿地固执己见。
灵养峰。
二人给昙璧长老扫了墓,无言,并肩往山下走去。
渡沙渐偷偷观察着华云筝的神色。
白天听说慕子归来请乾灵悠,然后华云扬就把华云筝给叫去了。结合这些日子对乾灵悠状态的听闻,渡沙渐不难猜测出华云扬是打算让华云筝去劝说乾灵悠。
貌似不太顺利啊。
华云筝现在心情肯定很差,否则也不会大半夜失眠,然后跑到这里来给昙璧长老扫墓。
至于为什么要带上自己,想必是不敢一个人大半夜来灵养峰吧,可怜见的。渡沙渐无奈地摇摇头,在心里好生怜惜了华云筝一通。
突然,华云筝突然拉住了她的手,二人一道藏匿进了一处茂密的树丛中。
“有人!”
华云筝冲她耳语。
渡沙渐心下奇怪,除了她们俩,还有谁大半夜的来灵养峰?而且,她们为什么要藏?半夜扫墓虽说确实不太正常,却也不犯派规,没人管。
来人是一男一女。
渡沙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这种感觉好奇妙,难道这就是话本里所说的(观光)吗?
那二人走得极慢,似是有些扭捏。
目光虽被茂密的树丛遮了大半,渡沙渐还是认出了那名女子,是慕见芳。
那她身边的那名男子,莫非就是慕子归?
她看向华云筝,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两人贴得极近,一面对,鼻息便缠绵在了一起。
华云筝眼底阴晦不明,冲她比口型道:“是慕子归。”
正当渡沙渐无语这兄妹二人怎么叙旧选在灵养峰时,外边两人的动作声大了起来。
(二人惊呆了)
“沙渐啊,那种事……你怎么看?”
走到蕴秀峰竹舍前,华云筝突然问道。
她果然还是在意的吗?渡沙渐叹了口气,道:“不怎么看,与我无关。”
“就不送师姐进去了,沙渐告辞。”
她转身欲走,华云筝却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将她圈进了怀里。
背后一片绵软,热气呼在耳边,那人直白地问道:“如果是我,你愿意吗?”
渡沙渐一怔,脑子里一刹那是空白的。
都说压抑的人x欲会异于常人,可她竟从未想过华云筝也会有x欲,而且是对自己有。那人就像是挂在墙上的仕女图中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时候飘下来的呢?
这一切并非没有迹象,在钱塘时就初见端倪。只是现下,她不能再坐视不理了。虽说如若她对华云筝幻灭了,她还能创造出无数个新的精神支柱,可那只会是基于执念的替代品。
她嫉恨着,她可能爱慕着,但是她在向前走,这就很好。
说到底,是她一厢情愿地将华云筝给理想化,忽视了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会感到压抑,会产生欲望。
渡沙渐承认是自己太自我了,有追求的又何止她呢?
她需要解决这个问题,但不是现在,这个氛围太暧昧,她有些受不了。
她抽身想要离去,华云筝拉着她的衣袖,她狠不下心甩开。
“师姐,你是单纯想做那种事,还是想和我做那种事?”
在月光下,她的轮廓愈发澄澈,眼里却看不出明暗。
“……”华云筝沉默片刻,才道:“如果说,我只想过和你呢?”
她有所犹豫。
渡沙渐在心里摇摇头。想来也是,二人并不怎么熟,只是同门的关系。今日在这里的是她渡沙渐,是她主动走来了,可如若她没有,在这里的就会是别人,华云筝也会对那人产生x欲吗?
归根结底,今夜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只是她恰好在这里,还长得一副好皮囊。
渡沙渐是万万不愿华云筝和旁人纠缠的,现在这个机会,华云筝交到了她手里,如果不把握住,将来就会落到别人手里。对方的压抑足以让无数有心之人趁虚而入,此事不能再拖,她必须做点什么。
渡沙渐怀着华云筝就交给我来守护的决心,毅然向她靠近,她的x欲若真需要一个出口,那绝不能是别人!
渡沙渐虽心头上长满了疙瘩,却害怕因此刻的犹豫让自己后悔。
看着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华云筝松了手,垂下眼睫道:“你回去罢。你既不愿,何必迁就于我?”
那被放开的感觉,空落落的。
渡沙渐反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如果师姐需要人,我一直在,随叫随到。”
所以,不要找别人,拜托了……
华云筝乐了,凑近她轻笑道:“日日夜夜。”
她在她脸颊上飞快地吻了一下,收身快活地挥了下手,进屋去了。
透过窗,看着渡沙渐离去的背影,华云筝心情不错。
这事急不得,今天算是开了个好头。
她开始感谢起慕氏兄妹来,感谢他们(观光),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开口的契机;感谢师傅,给自己创造了一个撞见他们(观光)的契机……
渡沙渐这个人,她若不愿做的事,千匹马也拉不动,而对自己的那种要求,竟说出随叫随到这种话来。
更何况,本飘惯了江湖的她出现在了这里,虽然可能多少有为了些别的,但主要原因肯定是自己,华云筝对此很有自信。
俗话说烈女还怕豺狼呢,渡沙渐心里有她,一切本就好办很多;而她,比后者更甚。
她又想起那夜的话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缘分?不过是我主动向你走来。
华云筝手撑着窗,望着月色,嘴角勾了起来。
今夜梦点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