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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华云问道(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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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穿云峰,逐鹿原。
草海茫茫,天高地阔,意气风发的少女正驾着白马,在策马奔腾中执箭挽弓——一把惊鸿弓重达千斤,竟被她单手支起!灵力流转,弓未满引,杀意已成。
绿野上逃窜着数十匹灵力幻化出的走兽,移速极快,肉眼只可见其影,不能见其形。
数箭齐发,箭头划裂空气,风在后面追,虽为重箭,却快过雷霆。其疾如风,侵掠如火,正正地将原上的走兽尽数击穿,引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悲鸣。
尸身皆作灵光散去,少女收了弓,手臂上含蓄流畅的肌理线条清晰可见。她在一片云卷云舒中策马奔来,衣袂、鬃须,都是雪白的,在长风中飞扬……
擎东旭满意地点点头,记录下本次练习的数据。
“你哥哥前几日特地来问我云筝这几日骑射成绩如何,这还用问吗?”擎东旭撇嘴道:“放眼整个仙门,谁能找到比你更有天赋的弓修?”
华云筝得了夸赞,冲他得意地笑笑。
擎东旭收了簿子道:“今日结束得早,我去给你哥回复,省得他三天两头没事就往穿云峰跑。”
“天气不错。”他看了看远处的渡沙渐,“别浪费了好风景!带上你相好的,在穿云峰多转转。”
语毕,他转身离去,腰间的粉色香包晃动,格外显眼。
此为他在人间的亡妻所赠。
东阳长老擎东旭身高八尺有余而肤色黝黑,浑身肌肉如山隆起,脸上还有一处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内心竟意外地有柔情似水。
妻子已故多年,那香包的气味亦早已淡去,可擎东旭却一直将它带在身上,无论春秋冬夏。
渡沙渐刚看了华云筝大展神威,心中正不是滋味得紧,华云筝却偏在这时候骑着白马,来到了她的身边。
“如何?有没有看见你师姐的雄姿英发?”
渡沙渐不自在地别过脸去,“看见了,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华云筝挑眉、叉腰,心想:这怎么还没迷死你?
她冲渡沙渐伸出一只手,道:“上马,师姐带你看看这草原!”
“不去,我是伤患。”
见她不知在别扭什么,华云筝也不多言,一把揽过她的腰,将她安置在身前。
“坐好!”
少女用灵力护着胸怀,怀中揣着心上人。只见她拉动缰绳,雪驹向前奔去——
草绿,绿出了绵延如海;花红,红出了疾风烈马……
渴望似白云般在空中飘荡。
齐国大夫慕子归上山来了。
慕子归,广陵人士,华云山派灵芝峰峰主慕见芝的胞兄。其人气度翩翩,文采斐然,于齐地游说之时,颇受齐王赏识,为报知遇之恩,故留齐地,入仕为官。
慕子归此次前来带有齐王的手信,大致内容是齐地境内有邪祟作乱,请华云山派派遣法修和符修前往平难。
华云扬多少有点为难。自昙璧长老死后,乾灵悠就一直沉浸在悲伤里茶饭不思,不带弟子,不问事务。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带队了,恐怕连普通除祟都做不到。
于是他找来了华云筝。
华云筝与乾灵悠自幼一起长大,二人同在昙璧长老座下学习法术,感情一直很好,十年来从未闹过不愉快。
华云筝先前也并不是没有去看望过乾灵悠,但无论安慰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所以华云筝想,也许只有等时间冲淡 了她的悲伤,她才能醒悟过来,将一切推回正轨。
可现实就是赶鸭子上架,痛不欲生也好,麻木不仁也好,它一直在继续,不断催促着你前进,不管你愿不愿意。
华云筝意识到,问题就摆在那里,如果一时不去解决,就会演化成一连串的新问题。她是该找乾灵悠好好谈一谈了。
乾灵悠在玄道峰的花港喂着鱼。
时值四月,山脚下的桃花已经开始落了,随着未名湖的微波漂荡着。新一轮的荷芽已开始渐渐冒出水面,在午后的暖风煦日中浅浅摇曳。
清香。
乾灵悠深吸了一口气。
她出生在齐地的一个商贾家庭,家境不上不下。
那时她还不叫乾灵悠。俗家姓钱,她在家中排名第三,上边有两个哥哥,下头有一个妹妹,故大家都叫她钱三。
钱三从小就不受重视,因是个女娃,既不能像大哥一样继承家业、光宗耀祖,又不能像二哥一样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爹不疼她;又因年长一些,注意力被小妹给分去了,娘也没那么爱她。
齐地修仙之风盛行,毗邻仙门大家华云山派。
前两年,华云山派遭了魔修的突袭,元气大伤,正是广纳贤才,韬光养晦之时,对招收新弟子的要求大幅度降低。因此,许多齐地的家庭都在此时派出族中子弟进入华云山派修行,钱家也动了这个念头。
按照钱父的打算,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次子已入仕为官,自是不能去求仙问道的。小女儿尚在襁褓之中,唯有三女儿,正是入仙门的好年纪。
“反正把她留在家里也是多张嘴,将来无非就是找个人嫁了。还不如就送她入了仙门,将来说不定还能给家里长点脸。”
钱父如是对钱母说。
钱家没有门路,虽说打算送钱三去修仙,却什么都不懂。在当时的齐地,有一种叫做“中间人”的职业,负责帮忙搜集各种仙门的信息,给出指导建议,选定门派后再帮忙准备申请资料。
钱家就花钱找了这么一个中间人。
钱父削尖了脑袋想把钱三送进华云山派,说是讲出去好听些,因此又多付给了中间人不少“择派费”。
于是钱三就在这大字都还不认得几个的年纪,被那中间人忽悠着,走上了仙门这条路。
离家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为她的离开感到伤心,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只当她是给家里长脸去了。
那中间人牵着她的手,见她闷闷不乐的,叹气道:“哎,你也别怨你爹娘偏心,这人心长得,天生就是偏的。”
年幼的钱三还不懂什么是恨,她只觉得很难过。
虽说人心是偏的,那为何都躲着她长,难道她真是天生就不招人喜欢?
钱三没有想到,自己会被选作玄道峰弟子,还是内门的。她就是一个字都不识的小孩,什么刀法剑法一概不会,怎就莫名其妙地被长老给选中了?那是不是说明,她也没有那么一无是处?
还没等她好好感受这份喜悦,一盆冷水就正正朝她泼来。是实实在在的冷水。
同门嘲笑她、讥讽她、作弄她,因为她什么都不会。众人嫉妒她,凭什么自己苦修几年十几年甚至数十年都还只是个外门弟子,这个无知小儿一来,竟就直接成为了内门弟子?这还有天理吗?
后来这些人才意识到,在绝对的天赋面前,无谓的努力一文不值。
被霸凌后的钱三在夜里,一个人偷偷地蹲在玄道峰花港的渡口上哭泣。正当她泪眼朦胧之时,从湖上漂来一名仙女。
仙女乘在灵莲之上,驭着绫波,披着月光,朝她缓缓而来,飘落在了她的身边。
仙女说,她是玄道峰的峰主,大家都叫她昙璧长老。
昙璧长老温柔地用袖子抹去钱三脸上的泪痕,轻声安慰着她,把她抱回了自己的竹舍。
比娘亲还像娘亲。钱三心想。
自第二天起,钱三就被安排在了昙璧长老竹舍的偏室住下,与其同居同食。
昙璧长老给她起了个名字,唤作“灵悠”,又为她改去俗姓,换为“乾”。音是没变,意义却天差地别。
乾灵悠四岁时,就被认作昙璧长老的亲传弟子,耳提面命,关怀备至,饱受众人羡艳。同时她也展露出在法修上惊人的天赋,用强劲的实力堵住了悠悠众口。
再后来,昙璧长老身边又多了一个金枝玉叶的华云筝,这令乾灵悠心中警铃大作。华云筝有那么多人爱,她最不缺的就是爱,而自己,只有昙璧长老会爱她。
她害怕华云筝会抢走昙璧长老对自己的宠爱,于是对华云筝充满了敌意。
昙璧长老似乎是看出了这一点。华乾二人同在她膝下修行,年纪都还尚小,天赋皆是卓绝。华云筝不止在法修上有天赋,她在骑射上的天赋更甚,是完美的六边形天才。
而乾灵悠,天赋全点在了法修上。该重点培养谁,昙璧长老心下早有判断。
所以,每次验收成果时,即使二人做得差不多,昙璧长老都会表扬乾灵悠做得更好。
乾灵悠的心这才安定下来,在修行上更加刻苦,对华云筝的敌意也渐渐消散了。她开始敞开心扉,和华云筝交流学习心得,二人就这样成为了好友。
昙璧长老很是欣慰。
世人皆知,乾灵悠是昙璧长老最为疼爱的弟子,是峰主之位的接班人。
都说人心天生就是偏的,这一次,终于有人偏向了她这边。
……
而现在,师父已经仙逝了,从此世间再无人偏爱她。
乾灵悠悲哀地想道。
湖中的鲫鱼突然跳出水面,又猛地扎进湖里,扰起圈圈涟漪。
华云筝乘着灵莲,正朝她悠悠漂来。
像,太像了。
乾灵悠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是触景生情的哀伤吗?还是沉浸在回忆中的痛苦?好像都不是。
如果世间真要有人和师父这么相似,那个人为何不是我?——这是乾灵悠最终聚在心头上的感想。
她没好气地往水里扔着石子。
乾灵悠看见华云筝,就知道她要来找自己说什么,她已经听说了慕子归来访一事,只是还不想面对。
“齐国的使臣来访了。”
“我知道。”
“指名要请法修和符修出马。”
“嗯。”
华云筝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样子,沉默片刻,道:“这是你坐稳峰主之位的大好机会。”
……
相顾无言。
片刻后,乾灵悠突然发作起来——
“什么峰主之位?我不想要!这不是我自己想当的!峰主是师父啊!我要她回来!”乾灵悠哭得撕心裂肺。
“阿筝你记得吗?以前我们一起跟着师父学法术,师父老是夸我,可我未必做得比你好。”
“师父说你是静虚长老的弟子,而她有的从来就只有我!”
“你有那么多人爱你,而我却只有师父……现在师父没了,就没有人来爱我了!你怎么能体会到我的感受!你现在还在这里冷眼旁观地劝我坐稳峰主之位,好像师父的离去没有给你一点触动一样!”
她哭得像个四五岁的孩子,眼泪鼻涕流了满面。
她此刻很讨厌华云筝。
“我精通这玄道峰典籍里记载的每一种法术,却没有一种让我在那时能救下师父,也没有一种能让师父回来……”
“你走,你快走,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她赌气地背过身去。
华云筝叹了口气,坐回灵莲里。
“灵悠,你可知这玄道峰上数千名弟子,为何师傅当初偏偏选了你?你今日这样处事,会让旁人认为师傅当年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灵悠,不要让师傅在九泉之下为难。”
说完,她便悠悠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