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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华云问道(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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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灵芝峰,见善堂。
自慕子归和乾灵悠下山去后,慕见芝就陷入了难言的寂寞里。
世人皆道广陵慕氏一门双杰。兄长慕子归才高八斗,仕途坦荡;妹妹慕见芝兰心蕙质,妙手回春。此二人兄友妹恭,手足情深,为一代佳话。
可这些话传到慕见芝的耳里,却如洪水猛兽般可怕,因为她问心有愧。
她和兄长有(手足)之情。
慕父是广陵的一名商人,因经营不善,不仅没赚到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平生没什么爱好,就喜喝点花酒。广陵最不缺的就是青楼,而兄妹二人的母亲,正是一名烟花女子。
都说锅里的肉永远比碗里的香,慕父成亲之后,看妻子愈发没有颜色。虽说囊中羞涩,却从未亏待过自己的欲望,有点银子全进了老鸨的口袋。
慕见芝出生后,家里四口人需要吃饭,穷得揭不开锅,慕父的行为却丝毫没有收敛。每当慕母和他抱怨,他就揪着慕母的头发发作,仿佛遇到的一切不如意都是这个女人的错一般。
要怪就怪女子,向来是为了勾引他而生;要怪就怪这烟花之地,最不缺的就是那醉人的花酒。现实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倘若不在醉里偷生,他拿什么活下去?
每日推开那破旧的柴门,只看得见空荡荡的四壁,一张草席,一口空灶,还有……醉眼惺忪中,他看见女人恐惧的面容。
是了,是了,这才是真实的情感流露。
财运和他置气,总与他背道而驰。顾客不买他的账,让他投入的钱都如长江东逝水;合作伙伴欺骗他,虚情假意地拉他入伙,却卷款而逃;花楼里的姑娘用笑脸相迎,在床笫间温哝软语,知道没钱就立刻翻脸……什么都是假的!是这世道负了他!
只有眼前这对他即将施行的暴戾的恐惧,才是真的……只有这个,是他能抓得住的!
他看向慕母的眼神愈发阴狠起来,这个女人也曾骗他,也曾说过爱他,现在他落魄了,却如看洪水猛兽一般看他。
呵!哪有什么人会爱他?世人爱的是钱,没钱哪里有爱?!
他日复一日地在这方寸之地大展拳脚,宣泄着抱负与豪情。只有在这里,他是英姿勃发的雄性,所有人都怕他,他是绝对的权威。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那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羸弱,竟也敢动手反抗他……某夜,他照旧喝得酩酊大醉,晕晕乎乎地推开那柴门,衣上带着女人的香,裤上粘着浑浊的液。
他看不清眼前景象,只随手抓起一把长发就往壁上砸去,咣的一声,阴暗的苔灰上便见了红。只是高度好像有些不对?
模模糊糊的意识中,他好像听见了另一声雄性的怒吼。被洞穿的感觉从腰间传来,蔓延到全身……他轰然倒地,眼前才逐渐变得清明——
光秃秃的房梁上挂着一条粗布,粗布上挂着一具女人。两具瘦弱的身体正靠着那蔓着青苔的霉壁,紧紧相拥,殷红流了满地,和此方的流淌相连……是了,他身上也流着同样的殷红。
慕见芝被砸得头破血流,意识缓和过来后才感受到,那紧得要融化她的拥抱。
好安心。
她麻木地望着空中挂着的女人、地上流淌着的男人,内心生不起一点波澜。
待腥甜的耳鸣慢慢变弱,她听见了身旁痛不欲生的啜泣。她不知为何那人会这般难过,不知为何自己的五脏六腑会随之收紧,但他们好像,只有彼此了。
她伸出稚嫩的舌头,替身边人拭去泪水,对方也竭力回应她。他们在这一片死寂中互相舔舐着伤口,如同窦中小兽般,被最原始的本能拴在了一起。腥甜的、咸的、苦的……不知是谁先动了y,两具迷茫撕咬作了一处,剧烈摇晃沉伏着,在这风雨飘摇的苦海中,同舟共济。
“兄长……”
慕见芝微微眯着朦胧的眼,扭曲过后,软在了榻上。屋外传来敲门声——
“师叔,你在吗?”
七日已过,是渡沙渐来找她复诊了。
慕见芝忙洗去手上的浑浊,平复良久后,才收了脸上的潮红,淡然迎出。
“你体内灵脉已运转正常,伤口愈合情况也不错,明日即可照常练功。”她把了脉,如是说道。
渡沙渐谢过慕见芝,离开了见善堂。
奇怪的是,手腕上并未残留上次那淡淡的清香。她仔细又闻了几下,还是有那么一点的,只是夹杂了些许腥味,想必是某味药材罢。
渡沙渐想起渡南舟来。鸟现在不知怎么样了,林欹的研究不知是否有取得进展?
她一边如是想着,一边乘灵莲回到了蕴秀峰渡口。
林欹正在那里等着她,身旁立着霄念和云思,手里还揣着渡南舟。
“人!人!”
渡南舟一见她,便兴奋地扑腾起翅膀来。它挣脱了林欹的手,哗啦一下就飞到了渡沙渐肩上。
“林师叔怎亲自过来了?让您座下弟子过来知会一声,沙渐自会前去拜访。”
林欹表示:“灵犀峰弟子本就不多,近些日子皆在苦修驯兽之法,山上的闲人就我一个。”
“长话短说,你捡到的小鸟是妖族的寒鸦族,且灵力在其中属于上等。我派飞鸿回余靡打听过了,寒鸦一族的王子去年在一场劫难中被掳,至今下落不明。”
“各种信息都对得上,若不出我所料,这小鸟就是寒鸦一族的王子,族长南枝之子南舟。”
渡沙渐看向渡南舟,正对上它黑豆似的小眼。
渡南舟心虚地往外跳了一步,试图离这审视般的目光远一点。
“鸟,想不到你身份竟如此尊贵。和我一路粗茶淡饭的,委屈你了。”
渡南舟用力地摇摇鸟头,“不,我喜欢和人待在一起!我不想回余靡!不要送我回去!”
“这恐怕由不得你。”林欹淡淡道,“南枝一直都在找你。你既要跟着沙渐,她现是我们华云山派的弟子,自是 要听从门派的指示。而华云山派,断不会做出私藏妖族王子一事。”
“眼下,有三个选择。其一,我去报告掌门,由我亲自带队,你、我、沙渐及其他弟子一同前往余靡,给南枝一个交代。至于你到时是留还是不留,得看商议之后的结果。”
“其二,沙渐脱离华云山派,带着你远走高飞。其三,你独自离开,无论去哪里,华云山派都不会干涉。”
渡南舟看向渡沙渐,它知道渡沙渐为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少努力,所以它断然不会希望她为了自己而离开门派。可它,也不想离开渡沙渐身边。
“我选一。”渡南舟耷拉下脑袋,用翅膀裹着身子缩成了一团。
渡沙渐看着它可怜巴巴的样子,认真地说道:“鸟,我们先回去给他们一个交代。到时候如果你还是不想留,我就强行带你走,我们一人一鸟一起遨游江湖。”
渡南舟的眼睛这才亮了起来。
“人,你知道吗?在我心目当中,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情,就是那天你经过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扑腾了一下翅膀。”
林欹离开蕴秀峰后,便直奔华云峰。
她立于主殿门前,两只飞鸿从天上盘旋而下,落在她的身边,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幻化成了人形。
模样是一对双胞胎姐妹,皆着翩跹白衣,白衣上是蓝色的云纹,发高梳成髻,各偏向一边。
印飞雪,印飞霜。
她们曾是青渊的座下信使,自青渊死后就一直跟着林欹,做她和余靡之间联络的桥梁。
妖族,修炼到一定程度后便可化为人形,通过模仿,便能如人般言语动作,不需要吃通灵果也可与人交流。
林欹说不了话,用手语和华云扬报告未必能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楚,便唤来飞鸿姐妹与之通灵,再由她们把话传递出去。
“此事关乎人族与妖族的关系,不可不重视。”华云扬郑重道:“护送妖族王子回余靡一事,就由林峰主带队。只是随行除了那名弟子外,还需增派些人手,以保证王子的安全。”
可巧不巧,华云筝此时也正在主殿内。她方才在此和兄长报告近来学习进展,见林欹进殿,便自觉地退到一边,暗自听着。
她对渡沙渐的那只鸟有些印象,只当是一只不太聪明的乌鸦,未曾想那竟是妖族中灵力极强的寒鸦,还是寒鸦族的王子。
华云山派和余靡,处于大周的两个对角上。华云山派位于齐鲁之地,靠东北部;而余靡则位于巴蜀,是极西南处。若渡沙渐此次随林欹前去,且不说有无节外生枝,要在他地逗留,就算她们直去直回,这一趟下来少说也得小半年。
二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有了些进展,华云筝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从此分处异地而坐视不管?眼下刚好听了这话,忙上前道:“兄长,云筝愿一同前往,护王子与师叔等人平安。”
华云扬慈爱地看了她良久,看得华云筝背后发毛,这才开口:“云筝确是十分合适的人选,林峰主意下如何?”
林欹点头。印飞霜道:“峰主表示求之不得。”
“好,那就这么定下了。我且交代人多做些准备,尔等不日启程。”
华云扬心里很是欣慰。妹妹年方十六,不仅武艺高强,处事成熟稳重,而且还经常主动揽活干。一方面能积累经验与人望,有助于她个人的发展;另一方面还能为他这个做兄长的排忧解难,已然成长为了得力的左膀右臂。
有妹如此,兄复何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