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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铁窗惊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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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讲座结束后,秦教授没有立刻离开。
他找到陈医生,要求单独见李叙白。陈医生一开始很为难:“秦教授,这不合规定,她是重症患者…”
“她是病人,但不是疯子。”秦教授的语气不容置疑,“给我二十分钟。就在你们医护值班室,你可以全程监控。”
最后陈医生妥协了。
值班室里,秦教授和李叙白隔桌而坐。桌上放着那块玉佩,还有一个秦教授随身带来的紫檀木小匣。
“李姑娘,”秦教授换了称呼,开门见山,“你这种能力,是从小就有,还是…最近才出现的?”
李叙白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判断着该透露多少。
父亲的教诲在耳边响起:“叙白,记住,‘闻香辨古’之术不可轻示于人。人心叵测,怀璧其罪。”
但此刻,她身陷囹圄,眼前这位似乎是唯一能理解她能力的人。
“从小。”她最终选择部分真实,“家传之术。”
“家传…”秦教授喃喃重复,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取出一块怀表。
不是现代腕表,而是老式的怀表,银质表壳已经氧化发黑,但雕工极其精美——西洋珐琅彩绘着天使图案,边缘却镶嵌着一圈典型的中式回纹。
“看看这个。”秦教授将怀表推到她面前。
李叙白没有接,只是凑近轻嗅。
三秒钟后,她蹙眉:“此物…很怪。”
“怪在何处?”
“表壳是十九世纪英国工匠作品,机芯是瑞士制造,但都只是载体。”李叙白闭着眼,像在读取气味构成的画卷,“真正有意思的,是表壳夹层里藏着的东西…”
她忽然睁开眼:“您打开过吗?夹层里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秦教授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香灰。”李叙白一字一句道,“而且不是寻常香灰。是唐代皇家寺庙‘大兴善寺’特制的‘七宝供佛香’,配方含沉香、檀香、龙脑、苏合香、郁金、丁香、安息香七味,其中郁金用的是印度王庭贡品‘金郁’,价比黄金。”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这撮香灰,应该来自武则天长寿元年(公元692年)某次皇家法会。那一年洛阳大旱,武后命大兴善寺举办法会祈雨,连续七日焚香不绝。法会后第三日,天降甘霖。”
秦教授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死死盯着李叙白,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还是神迹?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沙哑。
李叙白平静地回视:“李叙白。江宁府李氏,第十六代‘闻香’传人。”
“江宁府…”秦教授跌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南唐…李氏…不可能,那一支在宋初就绝嗣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学者看病人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凝重。
“李姑娘,”他压低声音,“你的情况很特殊。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但请你相信我——你不能再待在这里。精神病院对你来说,比任何地方都危险。”
李叙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何?”
“因为‘他们’会来找你。”秦教授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昨晚闻到的沉水香,今天辨出的血沁玉,还有我这怀表里的唐代香灰…这些都是‘痕迹’。像血迹一样,会引来嗅觉敏锐的猎食者。”
“他们是谁?”
秦教授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
秦振寰
故宫博物院特聘研究员
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
电话:138xxxxxxxx
“记住这个号码。如果有危险,想办法打给我。”他快速说道,“另外,从今天起,不要向任何人展示你的能力。包括医护人员,包括其他病人,甚至包括…你自认为可以信任的人。”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又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还有最后一件事——你穿越前,是不是见过一枚玉璧?圆形,直径约三寸,璧身刻着云雾状纹路,在月光下会泛起涟漪般的光泽?”
李叙白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您…您怎么知道?”
秦教授没有回答。
他只是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悲悯、忧虑,还有一丝…决绝。
“果然。”他轻声说,“那么时间不多了。李姑娘,保重。我们会再见面的——但愿那时,你还活着。”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留下李叙白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指尖冰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又一个夜晚即将降临。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名片,秦教授的字迹苍劲有力。而在名片的背面,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小字,她刚才没注意到:
“辨真尺在金陵,血启之,可护你。”
辨真尺。
那是李氏家传的三件信物之一,父亲曾说过“非存亡之际不可动用”。
秦教授怎么会知道?
还有他说的“他们”…
李叙白握紧名片,走到窗边。暮色四合,七号楼外的庭院里亮起了惨白的路灯。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在护工的看管下机械地散步,像一群游荡的幽灵。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新的气味。
从庭院对面的行政楼方向飘来——极其淡,但异常清晰。
那是…龙涎香。
而且是最顶级的“白龙涎”,只在南洋深海抹香鲸体内孕育数十年才能形成的珍品。明清时期,这是皇家御用香料,寻常富贵人家连见都没见过。
气味中夹杂着更多的信息:雪茄烟丝的辛辣、法国古龙水的柑橘调、还有…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的野心。
李叙白猛地转身,扑到值班室另一侧的窗户。
行政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拉开车门。距离太远,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挺拔的背影和一丝不苟的发型。
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头,望向七号楼的方向。
隔着百米夜色,李叙白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路灯的反射下,泛着某种…非人的、玉石般的冷光。
然后男人笑了。
唇角勾起一个优雅而危险的弧度,像是猎人发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不是告别,更像是…打招呼。
接着钻进轿车,尾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猩红的光弧,驶向远方。
李叙白靠在墙上,心脏狂跳。
那股龙涎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像一条无形的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
她想起秦教授的话:“他们会来找你。”
而她现在知道,“他们”已经来了。
五
回到囚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光再次从铁窗照进来,位置和昨晚一模一样。时间像一个闭环,而她被困在环中。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李叙白坐在床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秦教授的名片,还有…一小截她趁护工不注意,从值班室盆栽里折下的迷迭香枝条。
迷迭香有宁神醒脑之效。她将叶片碾碎,汁液涂抹在太阳穴,深深呼吸。
然后她开始整理思绪。
第一,她确实穿越了。从南唐到这个世界,原因不明,但很可能与那枚玉璧有关。
第二,她的“闻香辨古”能力依然有效,且在这个世界可能极其罕见——秦教授的反应证明了这一点。
第三,有未知的势力在寻找她。秦教授是友,那个龙涎香男人是敌。
第四,她需要离开这里。精神病院不但无法保护她,反而可能让她暴露——陈医生已经注意到她的“特殊”,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带去讲座,而是送去更严密的“研究”。
李叙白站起身,走到铁门边,透过小窗望向走廊。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送药的护士——但气味不对。
不是昨天的刘护士,也不是其他熟悉的工作人员。这股气味…是陌生的,带着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
脚步声停在门外。
小窗被拉开。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进来,端着药杯。
“丙三床,吃药了。”声音低沉,有些沙哑。
李叙白没有动。
她盯着那只手套——皮质细腻,是上等小羊皮,边缘有手工缝线的痕迹。这不是医院配发的塑料手套。
更重要的是,手套的指尖处,沾着一丝极淡的…硝石和硫磺的气味。
火药味。
虽然很淡,但经历过南唐末年战乱的李叙白,对这种气味刻骨铭心。
“你是谁?”她问。
手套顿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忽然翻转,不是递药杯,而是猛地朝她面部抓来!
李叙白反应极快,向后急退。手套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腥风——那不是皮革味,是某种…动物油脂混合毒草的气味。
“啧。”门外传来不满的咂舌声。
小窗“砰”地关上。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叙白背靠着墙,剧烈喘息。
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抬手一摸,指尖沾上了暗红色的血——手套上涂了东西。
但她顾不得这些,只是死死盯着铁门。
刚才那一抓,目标很明确:她的眼睛。
或者说…她的鼻子?
门外忽然传来骚动。有人大喊:“抓住他!他不是我们的人!”“保安!保安!”
混乱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渐渐平息。
又过了十分钟,陈医生急匆匆地跑来,打开铁门。他脸色煞白,身后跟着两个惊魂未定的护士。
“你没事吧?”陈医生冲进来,看到李叙白脸上的血迹,倒吸一口凉气,“他碰到你了?该死…那家伙冒充新来的护工,我们刚刚在更衣室发现被打晕的真护工…”
“他是谁?”李叙白打断他。
陈医生眼神闪烁:“还、还在查。监控拍到了,但戴着口罩帽子…我们已经报警了。”
说谎。
李叙白从他的气味里闻到了恐惧——不是对未知袭击者的恐惧,而是对某种…“上级指令”的恐惧。
“我需要换房间。”她说,“这里不安全。”
陈医生犹豫了:“这个…我得请示院领导。”
“那就去请示。”李叙白的语气冰冷,“或者你想明天早上发现一具尸体,然后解释为什么在重重监控的精神病院里,病人被伪装成护工的人毒杀?”
陈医生的脸更白了。
他咬咬牙:“好,我给你换。但只能换到隔壁房间,那里也是观察区,但窗户加了防盗网…”
“可以。”李叙白打断他。
只要能离开这个已经暴露的房间。
半小时后,她被转移到隔壁囚室。布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窗外的风景稍有不同——从看庭院变成了看围墙,围墙外是黑黢黢的树林。
陈医生临走前,欲言又止:“李小白…不,李姑娘。秦教授走之前,跟我说了些话。他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申请成为你的监护人,接你出去做‘特殊病例研究’。”
李叙白抬起眼。
“条件是?”
“配合他的研究。”陈医生避开她的目光,“可能需要做一些测试,关于你的…嗅觉能力。”
李叙白沉默良久。
她想起秦教授怀表里的唐代香灰,想起他说的“辨真尺在金陵”。
也许,那是唯一的路。
“好。”她说,“告诉他,我同意。”
陈医生如释重负,匆匆离开。
铁门再次关上。
李叙白走到新房间的窗边,望向围墙外的树林。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树林深处隐约有零星灯火——那是山下的城市,这个陌生世界的文明之光。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已经干涸的血迹。
血里混着毒,但剂量很小,只是让她脸颊麻木。这不是要命的毒,而是…标记。
像野兽用尿液标记领地。
那个人,或者说“他们”,在告诉她:你已经被盯上了。
李叙白闭上眼,深深吸气。
夜晚的空气冰凉,夹杂着泥土、树木、远处车辆尾气的气味。而在所有这些气味之下,她隐约闻到了一丝…极其古老、极其遥远的气息。
像深埋地下的青铜器刚刚重见天日。
像尘封千年的书卷被徐徐展开。
那是历史本身的味道。
而她,一个穿越了时空的守香人,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左手是秦教授代表的“庇护与研究”。
右手是龙涎香男人代表的“追猎与未知”。
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未来。
身后…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南唐故土。
月光偏移,照亮了她半边脸颊。血迹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李叙白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迷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六岁仕女不该有的、历经生死后的决绝。
既然回不去。
那就向前走。
走到能看清一切真相的那一天。
走到…能掌握自己命运的那一刻。
窗外,远山如黛。
夜色正深。
而第一缕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古香”,才刚刚开始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