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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白砚出鞘 ...


  •   一

      李叙白走出安宁精神病院大门时,正是个铅灰色的清晨。

      七天。从秦教授来访到办完所有“特殊病例外出研究”手续,只用了七天。快得反常——陈医生跑前跑后,盖章签字一路绿灯,甚至连常规的出院评估都简化成了走过场。

      像是有人在背后用力推着这一切。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飘着细密的雨丝,沾在脸上凉丝丝的。这不是南唐江宁府那种缠绵的江南烟雨,而是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微微刺鼻的尘土味。

      “李姑娘。”

      身后传来秦教授的声音。老人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走过来,将另一把递给她:“小心淋雨。”

      李叙白接过伞,没有立刻打开。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再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而是一套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深灰色长裤,脚上是帆布鞋。都是秦教授昨天让人送来的,尺码刚刚好。

      “这身衣服…”她轻声道。

      “我孙女留下的。”秦教授温和地说,“她出国念书了,衣服放着也是放着。你不嫌弃就好。”

      李叙白摇头:“多谢教授。”

      她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头顶展开,隔绝了雨丝,也隔绝了身后那栋白色建筑投来的目光——她知道,此刻七楼那扇铁窗后,一定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

      羡慕的、嫉妒的、茫然的、怨恨的。

      精神病院是个奇怪的生态圈。出去的人,会被视为“叛逃者”。

      “走吧。”秦教授说,“车在那边。”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款式朴素。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看手机。见他们过来,他迅速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教授。”年轻人朝秦教授点头,目光转向李叙白时,停顿了一秒,“这位就是…李同学?”

      他的语气里有很克制的怀疑。

      “周谨言,我的博士研究生。”秦教授介绍道,“谨言,这是李叙白。从今天起,她暂时加入我们的研究组。”

      “幸会。”周谨言伸出手。

      李叙白迟疑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现代的握手礼。她伸出手,指尖与他轻轻一碰就收回——仕女教养不允许与陌生男子肌肤相触太久。

      周谨言的手干燥温热,指尖有薄茧。不是体力劳动留下的,而是…长期操作精密仪器的那种茧。

      “上车吧。”秦教授坐进副驾驶。

      李叙白钻进后座。车内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气息,混着旧书籍的纸墨香。她注意到后座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封面印着“海关总署缉私局”的红色字样。

      车子驶出精神病院大门时,李叙白回头看了一眼。

      七号楼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座褪色的墓碑。

      她转回身,闭上眼。

      再见了,囚笼。

      二

      车子开了约四十分钟,驶入一片老城区。

      街道变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法桐树,枝叶在雨水中泛着油亮的光。最后停在一栋青灰色的小楼前,楼外挂着不起眼的牌子:江南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第三研究室。

      “我们到了。”秦教授推门下车,“这里是我和几个老朋友合用的地方,平时人不多,比较清静。”

      小楼只有三层,外表朴素,但李叙白一眼就看出门道——门窗都是加厚的防弹玻璃,门禁系统闪烁着细小的红光,墙角有隐蔽的摄像头在缓缓转动。

      这不是普通的“研究室”。

      周谨言刷卡开门。一楼是个宽敞的大厅,摆着几张工作台,上面堆满了仪器:光谱仪、显微镜、超声波清洗机、还有几台李叙白完全认不出的设备。

      空气里有多种气味交织:化学试剂的微刺、陈旧木料的沉香、金属的冷冽,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极其熟悉的香气。

      李叙白站住了。

      “怎么了?”周谨言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循着那缕香气,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工作台前。台上铺着白色无尘布,上面放着几件器物:一枚生锈的铜镜、一只破损的青瓷碗、一块布满污垢的玉璜。

      而香气的来源,是放在角落的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条缝隙。

      “那是…”秦教授跟过来,脸色微变。

      李叙白已经伸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璧残片。玉质青白,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更大的一块璧上碎裂下来的。璧身刻着云雾状的纹路,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

      但在李叙白眼中,那些纹路清晰得刺眼。

      和她穿越前在父亲手中见到的那枚玉璧——一模一样。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秦教授和周谨言对视一眼。

      “上周海关缉私局查获的一批走私文物。”周谨言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从福建平潭口岸截获的,准备运往香港。这批货里大部分是明清民窑瓷器,只有这件玉璧残片比较特殊——碳十四测年显示,它来自晚唐至五代时期。”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奇怪的是,玉料的矿物成分分析显示,它来自新疆和田的某处特定矿脉。而那处矿脉,在唐末已经枯竭了。所以理论上,这块玉璧不应该是五代之后的东西。”

      “可它确实是残片。”秦教授接过话头,神情凝重,“我们一直在找它的其他部分。如果完整…可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礼器。”

      李叙白伸出手,指尖悬在玉璧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

      她闭上眼。

      香气涌入鼻腔。

      首先是玉料本身的气味——新疆和田玉特有的“油脂感”,混着昆仑山冰雪的凛冽。然后是雕刻时的信息:工匠是个左撇子,用了掺金刚砂的解玉砂,工作环境在长江沿岸的潮湿作坊…

      接着是更久远的气息。

      这块玉璧被埋藏过。不是墓葬,而是…水底。长江的泥沙味、鱼类的腥气、沉船木料的腐朽感。它在江底待了至少三百年。

      最后,是它碎裂时的“记忆”。

      李叙白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她喃喃道。

      “什么不对?”周谨言立刻问。

      “这块玉璧,不是自然碎裂的。”李叙白睁开眼,眼神锐利,“是被人用特殊手法‘震碎’的。碎裂前,它经历过一次…剧烈的能量冲击。”

      她指向玉璧断面:“你们看,断口虽然粗糙,但裂纹走向有规律——像蛛网一样从中心点向外辐射。这是典型的‘共振碎裂’。有人用某种频率的震动,从内部瓦解了它的结构。”

      秦教授的呼吸急促起来:“你能确定?”

      “确定。”李叙白斩钉截铁,“而且震碎它的人,手法非常高明。既要让玉璧碎裂,又不能完全摧毁上面的纹路——这些云雾纹,是关键。”

      她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贴在玉面上。

      更细微的气味浮现出来。

      那是…血。

      极淡,但确凿无疑。不是后来沾染的,而是玉璧在碎裂的瞬间,吸收的、震碎者的血。

      血里带着特殊的信息:焦虑、决绝,还有…一丝愧疚。

      “震碎这块玉璧的人,当时很着急。”李叙白直起身,语气复杂,“他必须在某个时间点前完成这件事。而且他…并不情愿这么做,但别无选择。”

      大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雨打梧桐的沙沙声。

      周谨言推了推眼镜,看向秦教授:“教授,这已经超出正常文物鉴定的范畴了。”

      “我知道。”秦教授深吸一口气,“但李姑娘的判断,和我们的另一个发现吻合。”

      他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个密封的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边缘已经脆化。

      照片上是一个民国时期的学者,穿着长衫,站在某个码头前。他手中捧着一个木盒,盒盖打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块完整的玉璧。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

      民国廿三年秋,于汉口码头截获倭商私运古玉。璧身刻云纹,月夜生辉,疑为唐时礼天重器。然护送途中遭袭,璧碎,余仅救得残片。憾甚。——秦观澜 记

      秦观澜。

      李叙白盯着那个名字。

      “这是我祖父。”秦教授轻声说,“民国时期著名的考古学家。这张照片是他失踪前最后留下的影像之一。三天后,他连人带所有研究资料,从武汉的住处消失了。至今下落不明。”

      李叙白接过照片,仔细端详那个学者。

      秦观澜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但坚定。而他手中木盒里的玉璧——虽然照片模糊,但那些云雾纹的排列方式…

      “和这块残片是同一件。”她肯定地说。

      “对。”秦教授点头,“祖父失踪后,这块残片几经辗转,最后被捐给了故宫。我在整理库房时偶然发现,就一直带在身边研究。”

      他看向李叙白,眼神深邃:“而现在,你告诉我,这玉璧是被‘共振’震碎的。那么问题来了——在1934年的中国,什么人、用什么方法,能做到这种事?”

      李叙白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秦教授在精神病院说的话:“你穿越前,是不是见过一枚玉璧?”

      现在她明白了。

      那枚让她穿越的玉璧,和眼前这块残片,本就是同一件器物。

      只是它穿越了时间——从南唐到她穿越的那个月夜,再到民国,再到今天。

      而她自己,也成了这漫长时空链条中的一环。

      “教授。”周谨言忽然开口,他一直在操作工作台上的电脑,“海关那边又发来一批待鉴定的货物清单。其中有一组三件‘唐代金银器’,标注为‘疑似赝品,需复检’。”

      他调出图片。

      屏幕上显示着三件器物的照片:一只鎏金鹦鹉纹提梁银罐、一对鎏金双狐纹双桃形银盘、一只鎏金龟负“论语玉烛”银器。

      做工精美,鎏金华丽,器型是典型的唐代风格。

      但李叙白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

      “假货。”她说。

      周谨言挑眉:“你还没闻到气味。”

      “不用闻。”李叙白指着屏幕,“唐代金银器的鎏金工艺,用的是‘汞鎏金’法——将黄金与汞混合成金汞齐,涂抹在银器表面,加热后汞蒸发,黄金就附着在银上了。这个过程会留下极细微的汞残留,时间久了,会在器物表面形成特殊的‘老化痕迹’。”

      她放大图片:“你看这些鎏金部位,光泽太均匀了。真品经历千年,汞残留会与空气中的硫化物反应,形成深浅不一的金色层次。而这件的金色…像刷上去的漆。”

      秦教授赞许地点头:“说得对。但海关请我们复检,是因为这批赝品做得实在太好——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显示,银料纯度、金层厚度,甚至微量元素的配比,都和真品几乎一致。如果不是老化痕迹的问题,几乎能以假乱真。”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而且,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到这种水平的赝品了。过去三年,海关陆续查获过七批,风格、工艺、甚至做旧手法都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工坊,或者同一个人指导的作品。”

      李叙白心中一动:“您怀疑…”

      “我怀疑有一个组织,在系统性地制作高仿文物。”秦教授沉声道,“他们的技术非常先进,甚至能用现代材料模拟出古代器物的元素特征。如果不是真正的行家,很容易上当。”

      周谨言补充:“更麻烦的是,这些赝品经常混在真品里一起走私。买家买了十件,其中八件真、两件假,那两件假货就能把整体价格拉低,让真品以低于市场的价格流出去。这是…洗钱和资本外逃的新手段。”

      李叙白沉默。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古玩行当里最可怕的不是造假,而是以假乱真到足以改写历史认知的造假。

      如果一件赝品被当做真品收进博物馆,写入学术著作,成为后世研究的基准…

      那真实的历史,就会被悄无声息地篡改。

      “这批货现在在哪里?”她问。

      “就在楼下的临时仓库。”周谨言说,“海关送过来让我们做最终鉴定,出具报告后,真品罚没入库,赝品…理论上要销毁。”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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