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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铁窗惊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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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从铁窗栅栏的缝隙里斜插进来,在李叙白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痕。
她睁着眼,已经这样躺了不知多久。
不,不是“她”——或者说,不完全是。
十六岁仕女李叙白的记忆,还停留在南唐江宁府自家后院的那个月夜。父亲李砚卿小心翼翼地从檀木匣中取出那枚传闻能“窥见时光纹理”的玉璧,她奉命上前辨认璧身篆刻的香气。指尖刚触及冰凉的玉面,便见璧心泛起诡异的涟漪,整个庭院的月光都向那漩涡坍缩——
再睁眼,就是这里。
这间四壁雪白、铁窗紧锁的囚笼。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药水味,混合着某种…铁锈、汗液、绝望的浊气。李叙白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扫过天花板角落那片霉斑。它在月光下呈现出灰绿色的脉络,像某种垂死的苔藓。
“丙三床,该吃药了。”
铁门下方的小窗被拉开,一只端着塑料药杯的手伸进来。手腕上戴着白色的橡胶腕带,上面印着黑字:安宁精神卫生中心,7号楼,重度观察区。
李叙白没有动。
她已经试过了——尖叫、解释、用最雅正的官话陈述自己是江宁府李氏嫡女,恳请他们送信至金陵。回应她的是更大的剂量,更长时间的束缚,以及护士们怜悯又厌烦的眼神:“这孩子妄想症更重了,还加了古装剧设定。”
于是她学会了沉默。
像父亲教她辨香时那样:闭目,凝神,让气息流过鼻腔。
然后她闻到了。
从那只端着药杯的手腕上——确切地说,是从护士腕间那串廉价塑料珠链的缝隙里——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消毒水淹没的气味。
那是…沉水香。
而且不是寻常沉水。是南汉贡品级别的“琼脂沉”,需在岭南湿热山谷中孕育百年,香气沉郁中带着一丝清甜的回甘。李叙白七岁时随父亲赴广州港验货,闻过一次,终生难忘。
可这缕香,怎么会附着在一串现代塑料珠子上?
“丙三床?”护士不耐烦地敲了敲铁门。
李叙白终于坐起身。长发散乱地披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月光照得她侧脸苍白如瓷。她没有去接药杯,而是轻声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干涩:
“姑娘腕上的珠串…可否借我一观?”
护士愣住了。
这个已经两个月没说过完整句子的少女,此刻的眼神清明得吓人。那不是精神病人涣散或狂乱的目光,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像古董铺里老师傅举着放大镜端详器物裂纹时的眼神。
“你、你说什么?”
“珠串。”李叙白重复,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点,“第三颗珠子,内侧有细裂纹,裂纹里嵌着一点深褐色的树脂状物——那是极老的沉水香料碎屑,至少三百年了。”
护士下意识地缩回手,低头看向自己的珠串。那是她在古玩市场地摊上花二十块钱买的“仿古菩提”,摊主信誓旦旦说是清代老料。她从未仔细看过,此刻凑到月光下一瞧——
第三颗珠子内侧,真有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
里面似乎…确实有点暗色的东西。
“你、你怎么知道的?”护士的声音开始发颤。
李叙白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任由那股微弱的古香在鼻腔里铺展开来。香气里还裹挟着更多信息:储藏时的樟木箱气、把玩者手上的淡淡茶渍、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串珠子,原主应当是个左手使刀的文人。”她轻声说,“香料碎屑是在一次意外中溅入裂缝的——刀伤?不,是箭伤。箭头带毒,用沉水香混合其他药材紧急止血…”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护士猛地抽回手,药杯“哐当”掉在地上,白色药片滚了一地。她踉跄着后退,像见了鬼一样撞在走廊墙壁上,然后尖叫着跑远了。
铁门上的小窗“啪”地关上。
李叙白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那一缕沉水香,像黑暗深渊里垂下的一根蛛丝。它证明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世界里,真的有来自她那个时代的古物。
第二,她引以为傲的“闻香辨古”之术,在这里依然有效。
父亲说过:“香气是时间的纹路。器物呼吸着它经历的所有年月,而我们的鼻子,是能读懂纹路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或许能帮她弄明白——她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以及…
那枚让她穿越的玉璧,是否也存在于这个时空?
二
第二天清晨,铁门罕见地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主治医师:陈明”。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护工,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李…小白是吧?”陈医生翻开病历夹,眉头皱得很紧,“昨晚你对刘护士说了什么?”
李叙白坐起身,整理了一下病号服的衣领。这是仕女教养的本能——无论身处何地,仪容不可废。
“只是询问了她腕上珠串的来历。”她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若有冒犯,小女子在此致歉。”
陈医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你这种‘古风妄想’在我们这儿很常见。尤其是年轻女性患者,看多了穿越剧、古装剧,就幻想自己是格格、公主、大小姐…”
他走近几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做出倾听的姿态:“但你的细节很丰富。‘沉水香’‘三百年’‘左手使刀的文人’——这些是你从哪本书里看来的?还是某个游戏里的设定?”
李叙白沉默。
她意识到,任何解释都是徒劳。在这个地方,“说真话”恰恰是最严重的症状。
“这样吧。”陈医生合上病历,“今天下午,院里有个公益活动。省博物馆的专家来给医护人员做文物鉴赏讲座,顺便让大家带点家里的老物件来鉴定。你…想不想去看看?”
李叙白猛地抬起头。
陈医生笑了笑:“别误会,不是放你出去。讲座就在七号楼的多功能厅,我们带患者过去旁听,算是康复训练的一部分——接触外界,培养正常兴趣爱好。”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总比你整天在这儿闻什么‘古香’强。”
“我去。”李叙白毫不犹豫。
她需要验证。
验证自己昨天闻到的沉水香,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精神病导致的幻觉。
也需要看看这个世界的“文物鉴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三
下午两点,李叙白在两名护工的“陪同”下,穿过七号楼长长的走廊。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走出那间囚室。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的小窗后偶尔闪过一双双眼睛——茫然的、狂躁的、死寂的。空气里飘着更多的气味:□□的甜腻、氟哌啶醇的微苦、还有…深深的、浸透墙壁的绝望。
李叙白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
多功能厅里已经坐了几十号人,大多是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也有少数几个像她一样穿着病号服的“患者”,身边都跟着护工。前排讲台上摆着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文物鉴定中的科学方法》——主讲人:秦振寰教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调试麦克风。他穿着浅灰色的中山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温润,像古画里走出来的学者。但李叙白注意到,他调试仪器的手指异常稳定——那不是普通文人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薄茧。
练过武。至少常年接触需要力道的器物。
“各位下午好。”秦教授开口,声音醇厚温和,“感谢院方邀请。今天我们不谈高深的理论,就说说大家家里可能有的老物件——怎么判断它是不是真古董?是哪个朝代的?值不值钱?”
台下响起轻轻的笑声。
讲座开始了。秦教授从最简单的瓷器底款讲起,偶尔拿起工作人员提前收集来的几样物品做示例:一枚袁大头银元、一只青花小碗、一块雕花玉佩。
李叙白坐在最后一排,护工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她努力集中精神听讲,但大部分内容都让她困惑——
“碳十四测年”“X射线荧光光谱”“热释光法”…这些词汇像天书。
但秦教授拿起那枚玉佩时,她忽然坐直了身体。
玉佩是典型的明代“子冈牌”样式,白玉质地,雕着山水渔舟。工作人员说是护士长家传的,一直想知道真假。
秦教授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放大镜观察刀工,最后摇摇头:“很遗憾,这是现代仿品。玉料是青海料,雕刻用的是电动工具,线条过于规整,缺乏手工的‘气韵’。”
台下响起惋惜的叹息。
李叙白却蹙起了眉。
不对。
她离讲台有七八米远,但已经闻到了——那玉佩上飘来的气味。
的确有新玉的“生”气,有现代抛光蜡的微刺感。但在这之下,还有一层极淡、极幽深的…血沁味。
真正的古玉,若长期接触人体,会浸入汗液油脂,甚至墓葬环境中的矿物质,形成所谓的“沁色”。而血沁,通常是玉器随葬后接触尸血,或佩戴者在重伤时鲜血浸染所致。
这枚玉佩的血沁味很淡,但很“老”——至少三百年以上的沉积。
而且气味结构复杂:除了血,还有麝香、冰片、三七的药材气。这是典型的创伤外用药配方。
“教授。”李叙白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多功能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护工想按住她,被她轻轻避开。她站起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满堂白大褂中显得突兀又扎眼。
秦教授推了推眼镜,有些诧异:“这位小友…有什么问题?”
“那玉佩,”李叙白指向讲台,“可否再让晚辈…近观片刻?”
秦教授愣了愣,随即笑了:“当然可以。不过我已经给出了鉴定结论,你是有不同看法?”
“不敢。”李叙白走到讲台前,护工紧跟其后。她向秦教授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仕女面见长辈的礼节。
秦教授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礼节…已经失传很久了。现代人即便模仿古礼,也多是抱拳鞠躬,而这种右手压左手、躬身屈膝的万福,是明清时期闺阁女子所用。眼前这少女做起来行云流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李叙白没有碰玉佩,只是微微俯身,在距离玉佩约一掌处停住,闭目轻嗅。
三秒。
五秒。
十秒。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是七号楼那个…整天说自己是古人的女孩。”
李叙白睁开眼。
“此玉确为现代仿品,玉料、刀工如教授所言。”她缓缓道,“但玉身之内,藏有一缕古玉残魂。”
秦教授挑眉:“残魂?”
“更准确地说,是古玉碎片。”李叙白指向玉佩侧面一道极浅的绺裂,“制作此仿品时,匠人将一块明代子冈牌的真品碎片研磨成粉,混入粘合剂,填补在这道裂缝中。因此玉佩虽新,却有古气。”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那块真品碎片…来自一块血沁玉。玉主应当是位武将,在嘉靖年间某场东南抗倭战役中负伤,此玉贴身佩戴,浸入伤口鲜血。后军医用麝香冰片三七散外敷,药气亦渗入玉中。”
全场寂静。
秦教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重新拿起玉佩,走到窗边对着阳光,用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那道绺裂。
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脸色变得异常严肃:“护士长,这块玉佩…您祖上是否出过明代武将?在江浙一带抗过倭寇?”
护士长惊呆了:“是、是的…我家祖籍浙江台州,族谱记载嘉靖三十八年有位先祖任把总,在岑港之战中箭负伤,后来退役回乡…教授您怎么知道?”
秦教授没有回答。
他看向李叙白,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李叙白。”
“今年多大?”
“十…”李叙白顿了顿,想起病历上的年龄,“…十六。”
“你是怎么‘闻’出来的?”秦教授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压抑的激动,“血沁我能理解,但抗倭战役、外敷药的配方…这些信息不可能存在于一块玉上。”
李叙白沉默片刻,抬起头,迎上教授的目光:
“香气是时间的纹路。而我的鼻子…恰巧能读懂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