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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喂完猫,我敲下了第二部的开头 ...

  •   上午十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刘清辞正趴在马桶边吐。帕罗西汀的副作用来得凶猛,头晕,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撑着洗手池边缘站起来,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急。

      “谁?”他哑着嗓子问。

      “送饭的!”门外是个中年女声,带着港城口音,“顾先生让我来的!”

      刘清辞用冷水洗了把脸,擦干,慢吞吞走到门边。拉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阿姨,系着围裙,手里拎着三层不锈钢饭盒。

      “你是刘清辞吧?”阿姨上下打量他,“顾先生说你瘦,让我多炖点汤。”

      她说着就往里走,熟门熟路得像回自己家。刘清辞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阿姨已经走进阁楼,把饭盒放在桌上。

      “哎哟,这屋子怎么这么小。”她环顾四周,摇摇头,“窗户也小,不通风。难怪顾先生说要给你换地方住。”

      “我没说要换。”刘清辞关上门。

      “顾先生说了算。”阿姨打开饭盒盖子,热气冒出来,香味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今天炖了山药排骨汤,炒了个青菜,蒸了条鱼。你趁热吃。”

      三层饭盒铺开,菜色简单但精致。米饭是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

      刘清辞站着没动。

      “吃啊。”阿姨催促,“顾先生交代了,要看着你吃完。不然我不好交差。”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阿姨拉过椅子按着他坐下,把筷子塞进他手里,“顾先生说你吃药伤胃,不吃饭不行。快,先喝汤。”

      汤匙已经递到面前。

      刘清辞看着那勺乳白色的汤,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强压下去,接过汤匙,小口小口地喝。

      味道很好。山药炖得软烂,排骨酥烂脱骨,汤里还加了枸杞和红枣,甜丝丝的。

      “阿姨贵姓?”他问。

      “我姓陈,你叫我陈姨就行。”陈姨站在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顾先生让我以后每天来两趟,送午饭和晚饭。早饭你自己解决,他说你起不来。”

      “……他连这个都说了?”

      “说了。”陈姨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点同情,“顾先生说你一个人住,不会照顾自己。让我多看着点。”

      刘清辞低头吃饭,不说话。

      陈姨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等他把汤喝完,又把米饭推过去:“鱼刺我都挑过了,放心吃。”

      “陈姨。”刘清辞突然问,“顾屿他……经常这样吗?”

      “哪样?”

      “这样……管别人的事。”

      陈姨想了想:“那倒没有。顾先生平时很忙,很少管闲事。”她顿了顿,“但他要是管了,就会管到底。他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软。”

      心软?

      刘清辞想起顾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想起他抓住自己手腕时的力道。怎么都跟“心软”联系不起来。

      但他没再问。

      吃完饭,陈姨收拾好饭盒,又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壶:“这里还有汤,晚上热了喝。我六点再来送晚饭。”

      “谢谢。”

      “客气什么。”陈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刘先生,顾先生是好意。你别嫌他管得多。”

      门关上了。

      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饭菜的余香。刘清辞坐在椅子上,胃里暖烘烘的,确实比空着舒服。

      手机震了,是温景然。

      “清辞,主编通过了!”声音里透着兴奋,“《碎瓷》修改后的版本,主编说可以,下周就发!”

      刘清辞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辞?你在听吗?”

      “在。”他声音很轻,“谢谢你,景然哥。”

      “谢我干什么,是你写得好。”温景然顿了顿,“对了,顾屿哥是不是派人给你送饭了?”

      “你怎么知道?”

      “沈医生说的。他今天给我打电话,说顾屿哥找了人照顾你。”温景然声音软下来,“这样也好,有人看着,我放心点。”

      又是沈听澜。

      刘清辞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透明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事,所有人都在讨论他。

      “景然哥。”他打断温景然,“我想睡会儿。”

      “啊,好。”温景然忙说,“那你休息。我晚点再打给你。”

      电话挂了。

      刘清辞走到床边躺下。药效又上来了,头晕得厉害。他闭上眼,听见窗外巷子里的声音:小孩的哭闹,自行车的铃铛,远处汽车的喇叭。

      都是别人的生活。

      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又做了梦。

      这次梦见的是顾屿。梦见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梦里变成了真正的冰川,冷得刺骨。刘清辞站在冰面上,脚下的冰在开裂。他想跑,但跑不动。然后顾屿伸出手,不是拉他,而是推了他一把。

      他坠入冰海。

      醒来时,一身冷汗。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斑。

      手机上有未读短信,顾屿发的:“晚上陈姨会带汤过来,记得喝。”

      刘清辞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回:“药吃了,饭吃了,汤也会喝。你可以放心了?”

      几分钟后,顾屿回:“还不够。”

      “还要怎样?”

      “等你主动吃饭,主动吃药,主动想活。”

      刘清辞把手机扔到一边。

      傍晚六点,陈姨准时来了。这次除了饭盒,还带了一个小蛋糕。

      “今天是我小孙子生日。”她笑呵呵地说,“多做了一个,给你尝尝。”

      蛋糕很小,巴掌大,上面涂着廉价的奶油,插着一根蜡烛。

      刘清辞看着那个蛋糕,愣住了。

      “许个愿吧。”陈姨说,“虽然不是你生日,但日子总得过,对不对?”

      她点燃蜡烛。昏黄的烛光在暮色里摇曳。

      刘清辞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陈姨问。

      “没什么。”刘清辞说,“就希望……明天天气好点。”

      陈姨笑了:“这个愿望实在。来,吃蛋糕。”

      蛋糕很甜,奶油腻得发慌。但刘清辞一口一口吃完了。

      陈姨收拾东西准备走时,突然说:“刘先生,顾先生让我问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住。”

      刘清辞手里的叉子掉在桌上。

      “什么?”

      “顾先生在铜锣湾有套公寓,空着。”陈姨说,“他说那里光线好,安静,适合写作。你要愿意,明天就能搬过去。”

      “我不去。”

      “顾先生说你会这么说。”陈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他让我给你的。”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行字:

      “不是施舍,是投资。我看好你的才华,需要你活着写出更好的东西。”

      落款是顾屿,字迹锋利得像刀刻。

      刘清辞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他还说什么?”

      “顾先生说,你考虑三天。”陈姨提起饭盒,“三天后,他亲自来接你。你要是还不愿意,他就不管了。”

      说完,她走了。

      阁楼里又只剩下刘清辞一个人。暮色完全沉下来,房间里一片昏暗。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投资。

      原来如此。

      不是可怜,不是愧疚,是投资。看他有才华,所以投资他的命,等他写出值钱的东西。

      这个理由,比前两个更容易接受。

      至少是平等的交易。

      他打开灯,走到桌边,把纸条压在玻璃板下。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很久没上的作者后台。

      《碎瓷》的评论区多了很多留言。

      “大大写得太好了,看哭了。”
      “结局虽然改了,但还是好虐。”
      “清辞要好好活着呀,我们等你新文。”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最后,他点开发文页面,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碎瓷》第二部。

      他敲下第一行字:

      “破碎之后,是否还有拼凑的勇气?”

      敲完,他停住了。

      窗外传来猫叫声,还是那只猫,叫得凄厉。

      他走到窗边,看见巷子路灯下,那只瘦骨嶙峋的黑猫蹲在那里,仰着头叫。

      他下楼,在便利店买了根火腿肠。回来时,猫还在。他蹲下身,剥开肠衣,把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猫警惕地看着他,很久才慢慢靠近,低头吃了起来。

      刘清辞蹲在那儿,看着猫吃东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慢点吃。”他轻声说,“没人和你抢。”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刘清辞抬起头,看着夜空。港城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今晚也是,只有一片混沌的深蓝。

      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上楼。

      该吃药了。

      该活着。

      为了那些投资他的人,为了那些等他写文的人。

      也为了……这条还能喂猫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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