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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密码是我的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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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雨。
港城进入梅雨季,天空灰得像浸了水的抹布。雨不大,但密,淅淅沥沥地敲在阁楼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刘清辞坐在床沿,看着地板上摊开的行李箱。
箱子是陈姨带来的,黑色,崭新,轮子可以360度旋转——和他那个掉了一个轮子、用胶带缠着的旧箱子完全不同。
他没什么东西可装。
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两双鞋,一摞手写稿,几本书,还有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全部装进去,箱子还空着一大半。
手机在桌上震。是顾屿。
“一小时后到。”只有四个字。
刘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巷子湿漉漉的,雨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水洼。早餐摊撑起了塑料棚,老板娘正在收拾——这个时间,早市该散了。
三年。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
第一年来的时候是冬天,比现在还冷。阁楼窗户漏风,他裹着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棉被,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攒了点稿费,买了封窗胶带,又买了台二手电暖器。
虽然还是冷,但至少能活。
现在要走了。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十平米,墙皮剥落,地板翘起,窗户小得可怜。但这是他的地方,唯一完全属于他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温景然。
“清辞,我现在过来。”声音有点急,“顾屿哥说今天搬家,我送你。”
“不用——”
“我已经在路上了。”温景然打断他,“等我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
刘清辞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雨声渐大,敲在屋顶上像鼓点。
二十分钟后,温景然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很急,三步并作两步。门被推开时,他头发上还挂着雨珠。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他喘着气,看着地上的行李箱,“要不是沈医生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今天搬。”
“昨天决定的。”刘清辞说。
温景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铜锣湾那边……环境好吗?”
“不知道。”
“离出版社倒是近。”温景然转过身,勉强笑了笑,“以后找你方便。”
刘清辞没说话。他蹲下身,合上行李箱的盖子。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清辞。”温景然突然叫住他,“你确定要搬去顾屿哥那里?”
刘清辞抬起头。
“他给了你什么条件?”温景然问,“房租?还是……”
“投资。”刘清辞说,“他说是投资我的才华。”
温景然的表情僵了一下。
“投资?”
“嗯。”刘清辞站起来,“他觉得我能写出值钱的东西,所以提供住处,让我专心写作。很公平。”
这话说得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温景然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顾屿哥他……确实会做这种事。”
“什么意思?”
“他是个商人。”温景然说,“商人从不做亏本生意。他帮你,一定是因为你能给他带来回报。”
这话和刘清辞想的一样。但听温景然说出来,心里还是刺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很沉稳,不是巷子里常见的摩托车或者小货车。
顾屿到了。
刘清辞提起行李箱——比他想象的轻。温景然想帮忙,他摇摇头:“我自己来。”
楼梯很窄,行李箱的轮子在老旧的木台阶上磕磕碰碰。下到一楼时,顾屿已经站在巷子里了。
他没撑伞,黑色大衣肩头被雨打湿成深色。冰蓝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雨天里,像两盏冷色调的灯。
“就这些?”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
“嗯。”
顾屿接过箱子,轻松得像是拎着一袋面包。他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车,黑色宾利在雨幕里泛着低调的光泽。
温景然跟出来,站在屋檐下:“顾屿哥。”
顾屿回过头。
“清辞他……”温景然欲言又止,“麻烦你多照顾。”
“我会的。”顾屿说,“上车吧。”
后一句是对刘清辞说的。
刘清辞看了眼温景然,后者对他点点头,笑容有点勉强。他转身钻进车里。
车厢里很干爽,有淡淡的皮革香和雨水的湿气混合的味道。顾屿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出西巷。
刘清辞看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巷口,看着站在屋檐下的温景然,看着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擦雨,还是擦别的什么。
“他会难过。”顾屿突然说。
刘清辞收回视线:“什么?”
“温景然。”顾屿看着前方路面,“他把你当亲弟弟看。你搬走,他会难过。”
“我知道。”
“但你还是搬了。”
刘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说,这是投资吗?既然是投资,就要选择最优条件。”
顾屿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很快又平复。
“聪明。”他说。
车子驶入主干道,雨刷有节奏地摆动。车内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公寓在二十三层。”顾屿打破沉默,“两室一厅,朝南。书房窗户很大,能看到海。”
“多少钱?”刘清辞问。
“什么?”
“房租。”
顾屿笑了声:“不是说了吗?投资。在你写出让我满意的作品之前,免费。”
“那要是一直写不出呢?”
“你会写出来的。”顾屿说得笃定,“我看过《碎瓷》,你有天赋。只是需要时间和……一个合适的环境。”
刘清辞不说话了。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繁华得刺眼。
这和西巷是两个世界。
而他,正从一个世界,跨入另一个。
车子驶进地下车库,停好。顾屿拎着行李箱,带他走进电梯。轿厢四面都是镜面,反射着冷白色的灯光。
二十三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深灰色地毯,墙壁是浅米色,挂着抽象画。顾屿走到2301门口,输入密码。
“密码是你的生日。”他说,“910925。”
刘清辞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温景然告诉我的。”顾屿推开门,“他说你总忘带钥匙,用生日当密码方便。”
门开了。
刘清辞站在门口,一时没敢进去。
客厅很大,大得空旷。落地窗占满整面墙,虽然因为雨天灰蒙蒙的,但能想象晴天时会有多亮。米白色沙发,原木色茶几,书架从地面通到天花板,上面空着,等着被填满。
“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顾屿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厨房用具齐全,冰箱里已经放了食材。陈姨每周会来打扫两次,如果你介意,可以改成一次。”
刘清辞慢慢走进去,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客厅、餐厅、厨房是开放式设计,空间流畅。书房的书桌对着窗户,椅子是人体工学的,看起来很贵。
“这里……”他声音有点哑,“真的是给我住的?”
“不然呢?”顾屿靠在玄关的墙上,“你觉得我带你来参观样板间?”
刘清辞走到落地窗前。外面是雨幕中的港城,高楼林立,远处隐约能看见维多利亚港的轮廓。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高度看这座城市。
“为什么是二十三层?”他问。
“什么?”
“西巷的楼也是二十三楼。”刘清辞转过身,“你故意的?”
顾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是故意。”他说,“只是觉得……也许你需要一个更高的地方,但不是用来跳下去。”
这话说得轻,落在刘清辞心里却很重。
他重新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
“我会付房租的。”他突然说,“等稿费多了,我会付。”
“随你。”顾屿说,“合同在书桌上,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
“合同?”
“投资合同。”顾屿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条款很简单:我提供住处和生活费,你专心写作。作品版权归你,但出版和影视改编的优先权归我。期限三年。”
刘清辞接过文件夹。纸张很厚,字迹密密麻麻。他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空着。
“你可以慢慢看。”顾屿说,“不急。”
“不用看了。”刘清辞拿起桌上的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点抖,但很清晰。
顾屿看着他签完,接过文件夹:“这么信任我?不怕我坑你?”
“你如果想坑我,有一百种方法。”刘清辞说,“不需要这么麻烦。”
顾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冰蓝色的眼睛弯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
“聪明。”他又说了一次,“我喜欢聪明人。”
他把合同放回文件夹:“今天你先收拾,我晚上再来。陈姨六点会送饭来。”
“你要走?”
“怎么?”顾屿挑眉,“舍不得?”
刘清辞别开脸:“不是。”
“公司有事。”顾屿走到门口,“对了,沈听澜明天会来复诊。你手腕的伤该换药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刘清辞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环顾这个陌生的、宽敞的、精致得像杂志内页的空间。然后他走到行李箱前,拉开拉链。
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书拿出来,摆在书架上。手稿拿出来,整理好放在书桌抽屉里。
做完这些,他走到落地窗前。
雨还在下。远处,西巷的方向完全看不见了,淹没在楼宇和雨幕之中。
他抬起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手腕上的敷料边缘已经有些翘起,下面隐约能看见粉红色的新肉。
新生活开始了。
他想。
不管是不是投资,不管是不是交易。
至少,他暂时不用死了。
至少,他还有地方可去。
窗外,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刘清辞看着它,直到它消失在高楼后面。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新文档。
新故事。
新生活。
他敲下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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