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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苦味药片和未写完的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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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阁楼的灯坏了。
刘清辞站在椅子上,踮脚去拧灯泡。老式钨丝灯泡,拧松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他没站稳,椅子摇晃,整个人向后仰倒。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他摔在了床上,旧弹簧发出刺耳的呻吟。黑暗中,他躺着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
手腕上的药膏开始发痒。他想挠,又想起沈听澜的话:“别碰,让它自己吸收。”
手机在新裤子口袋里震动——是那条顾屿给的牛仔裤,洗得发硬,但还能穿。他摸出手机,屏幕光在黑暗里刺眼。
顾屿的短信:“吃药了没?”
三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刘清辞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很久,他回:“吃了。”
几乎是立刻,手机又震了:“拍药盒。”
“……什么?”
“拍药盒给我看。”
刘清辞坐起来,摸黑找到桌上的药袋。他打开手机电筒,白光照在那些药盒上。他拍了张照,发过去。
几秒后,顾屿回:“少一种。”
刘清辞翻找药袋,果然,有一盒白色的药片没拿出来。说明书上写着“帕罗西汀”,适应症:抑郁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药盒,抠出一片。很小,椭圆形,白色。他倒了杯水,冷水,杯壁上有裂纹。
药片放在舌尖,苦味瞬间弥漫开来。他仰头喝水,吞下去。喉咙滚动,像咽下一块碎玻璃。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温景然。
“清辞,睡了吗?”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疲惫,“我刚从医院出来,沈医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刘清辞靠在床头,没开灯。黑暗让人有安全感。
“我没事。”他说。
“沈医生说你需要按时复诊。”温景然顿了顿,“还有……心理咨询。他给你推荐的那个医生,你联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想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能听见汽车驶过的声音,温景然大概还在街上。
“清辞,”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讨厌被人管着。但这次……听我的,好不好?就试一次。”
“景然哥。”刘清辞打断他,“你对我好,是因为可怜我吗?”
问题来得突然。
温景然显然愣住了。过了几秒,他才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然呢?”刘清辞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除了可怜我,你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温景然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清辞,你写的东西,你这个人……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话太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哭。
刘清辞咬住下唇,不让声音泄露情绪。
“稿费我放桌上了。”他转移话题,“谢谢你。”
“那是你应得的。”温景然说,“《碎瓷》那篇,主编虽然要求改结局,但他其实很喜欢。他说你有天赋,只是需要……更积极一点。”
积极。
刘清辞扯了扯嘴角。这个词离他太远了。
“我会改。”他说。
“不急。”温景然忙说,“你先养好身体。写作的事,慢慢来。”
又聊了几句,电话挂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刘清辞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床上。药效开始上来了,头晕,眼皮沉重。他闭上眼,感觉自己在往下沉。
昏昏沉沉中,他做了梦。
梦见十四岁的夏天,学校后巷,湿漉漉的墙壁。有人按着他的头,说:“别出声,出声就弄死你。”
他挣扎,手腕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出血。疼,但比不上其他地方疼。
醒来时,满身冷汗。
凌晨三点。他坐起来,喘着气,手指插进头发里。手腕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有些东西永远好不了。
他下床,摸黑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刺眼,文档里是《碎瓷》的最后几段。
主角站在海边,说:“原来有些破碎,注定无法拼凑。那就碎着吧,碎成星星,撒进海里,也算去过远方了。”
要改成什么?
他盯着那句话,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再删。
最后他放弃了,合上电脑。
窗外传来猫叫,凄厉的,一声接一声。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巷子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看,又是顾屿。
“睡不着?”
刘清辞盯着那三个字,没回。
几分钟后,手机直接响了。顾屿打来的。
“……喂。”刘清辞接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做噩梦了?”顾屿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这个点醒,要么失眠,要么噩梦。”
刘清辞没说话。
“吃的什么药?”顾屿问。
“你不是看过药盒吗。”
“我是问你,晚上吃的什么。”
“……面包。”
顾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很轻,但刘清辞听见了。
“明天我让人给你送饭。”他说,“每天送,送到你愿意自己吃为止。”
“我不需要——”
“需要。”顾屿打断他,“刘清辞,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其他的,等你有力气了再说。”
这话说得不容反驳。
刘清辞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顾屿。”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为什么要管我?就因为我和你弟弟一样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久到刘清辞以为顾屿挂了电话。
“不止。”顾屿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弟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本小说。他写的,没写完。最后一页写着:‘哥,对不起,但我太累了。’”
刘清辞呼吸一滞。
“我看到你站在天台上的时候,”顾屿继续说,“就在想,如果我早一点拉住我弟弟,他会不会也能活下来。”
所以是愧疚。
是移情。
是把对死去弟弟的遗憾,投射到了他身上。
刘清辞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顾屿说,“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电话挂了。
刘清辞放下手机,走到书架前。他从最底层抽出那本《活下去的一百个理由》,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
温景然的字迹:“先活着,其他的慢慢来。”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可是活着,真的好累。”
字迹潦草,像在发抖。
写完,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早餐摊支起来了,热气腾腾。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还得继续活下去。
哪怕只是为了那些“可怜”他、“愧疚”于他的人。
他走回桌边,打开药盒,又抠出一片帕罗西汀。这次没喝水,直接干咽下去。苦味在嘴里蔓延开,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打开电脑,重新打开《碎瓷》的文档。
光标在最后一段闪烁。
他删掉原来的句子,敲下新的:
“海平面升起第一缕光时,他想,或许破碎也能拼凑成另一种完整。或许吧。”
写完,他盯着屏幕。
假的。
都是假的。
但温景然需要,主编需要,读者需要。
所以他写。
就像他吃药,吃饭,活着——都是为了别人。
窗外,天完全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
刘清辞抬起手,挡住眼睛。
太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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