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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而你,值得被治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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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清辞迅速拉好衣服,手指还在抖。
沈听澜摘掉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坐回椅子上。他看着刘清辞,看了很久。
“刘清辞。”他说,“你受过很严重的创伤。”
这不是问句。
刘清辞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牛仔裤的纹理。
“身体的伤可以处理。”沈听澜继续说,“但心里的伤,需要你自己愿意治。”
“我没想治。”刘清辞说,“这样就好。”
“这样不好。”沈听澜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点什么,“你在发烧,自己知道吗?”
刘清辞愣了愣,抬手摸额头。好像是有点烫,但他以为是情绪紧张。
“伤口感染引起的低烧。”沈听澜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我给你开药,外敷内服都有。另外,建议你定期做心理咨询。”
“我没钱。”
“顾屿会付。”
“我不要他的钱。”
沈听澜转过身,靠在药柜上看着他。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继续这样下去,直到某一天真的从楼上跳下去?”
这话太直接,直接到残忍。
刘清辞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沈听澜打断他,“我不懂你为什么宁愿折磨自己也不肯接受帮助。但我知道一件事:顾屿很少这么在意一个人。他既然管了,就会管到底。你抗拒也没用。”
“所以我就该任你们摆布?”
“没人摆布你。”沈听澜走回来,把开好的药单放在桌上,“我只是给你选择:要么好好治,要么继续烂。选哪个,是你自己的事。”
刘清辞盯着那张药单。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为什么你们都要管我?我明明……明明跟你们没关系。”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温景然。”他说。
刘清辞怔住。
“景然哥?”
“他是我出版社的合作伙伴,也是朋友。”沈听澜推了推眼镜,“他跟我提过你很多次,说你很有才华,说你过得不好。他让我帮忙留意好的心理医生,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你。”
原来是因为温景然。
刘清辞心里那点微弱的、荒谬的期待熄灭了。也对,怎么可能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都是因为温景然。
“药怎么吃,上面写了。”沈听澜说,“外敷的药膏,每天换两次。三天后复诊,我看看感染情况。”
刘清辞拿起药单,折叠,塞进口袋。
“谢谢。”他说。
“不客气。”沈听澜走到门口,拉开门,“顾屿。”
顾屿就站在门外,靠着墙,听见声音直起身。
“怎么样?”
“伤口感染,低烧。”沈听澜说,“开了药,按时吃。另外——”他压低声音,“他身上有其他旧伤,情况比你想的复杂。”
顾屿的眼神沉了沉。
“知道了。”
刘清辞从房间里走出来,低着头想直接往电梯走。
“等等。”顾屿叫住他,“药房在一楼,我陪你去拿药。”
“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
两人一前一后往电梯走。沈听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温景然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看见走廊里的三个人,他愣住了。
“清辞?顾屿哥?你们怎么……”他的目光落在沈听澜身上,“沈医生?”
沈听澜也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微笑:“温编辑,真巧。”
“我来探望一个作者,他住院了。”温景然说着,快步走到刘清辞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怎么来医院了?哪儿不舒服?”
刘清辞还没说话,顾屿先开口了:“我带他来检查手腕。”
温景然看向刘清辞的手腕——护腕已经戴回去了,但边缘隐约能看见一点敷料的白色。
“严重吗?”他问沈听澜。
“还好,及时处理就行。”沈听澜说,“温编辑有空的话,晚点我想跟你聊聊刘清辞的情况。”
温景然点头:“好,我探望完作者就过来。”
气氛有点微妙。
顾屿看了眼手表:“我们先去拿药。”
“我跟你们一起去。”温景然说。
“不用。”刘清辞突然开口,“景然哥你不是还要看作者吗?别耽误了。”
温景然看着他,眼神复杂:“清辞,我——”
“我真的没事。”刘清辞扯出个笑,“就是小伤口,沈医生已经处理好了。你去忙吧。”
说完,他径直走向电梯。顾屿对温景然点点头,跟了上去。
电梯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温景然和沈听澜。
沉默了几秒,温景然先开口:“沈医生,清辞他……到底怎么样?”
沈听澜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温编辑,”他说,“你认识刘清辞多久了?”
“三年。”
“那你知道他身上有多少伤吗?”
温景然脸色白了。
“我知道一些。”他声音发涩,“但……”
“但没想到这么多,这么深。”沈听澜替他说完,“温景然,那孩子需要的不是偶尔的关心。他需要系统的治疗,需要有人把他从悬崖边上彻底拉回来。”
“我在拉。”温景然说,“我一直——”
“你拉不动。”沈听澜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顾屿现在插手了,未必是坏事。”
温景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苦笑。
“顾屿哥他……为什么?”
“谁知道呢。”沈听澜转身走回办公室,“也许是因为他弟弟,也许是因为别的。但至少,他在行动。这比什么都强。”
温景然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电梯门,手里果篮的塑料包装被他捏得哗啦作响。
一楼药房。
刘清辞拿了药,塑料袋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顾屿去开车了,让他在门口等。午后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刘清辞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坐着轮椅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互相搀扶的夫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苦。
他算什么?
“刘清辞。”
身后传来声音。刘清辞回头,看见沈听澜从医院里走出来,白大褂已经脱了,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西裤,手里拿着车钥匙。
“沈医生?”
“忘了跟你说。”沈听澜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朋友,心理医生,很专业。如果你愿意,可以联系他。”
刘清辞没接。
“我说了,我没钱。”
“第一次咨询免费。”沈听澜把名片塞进他装药的塑料袋里,“就当帮我个忙——温景然很担心你,你好了,他才能安心。”
又是温景然。
刘清辞觉得胸口闷得慌。
“沈医生,”他抬起头,看着沈听澜,“你和景然哥……很熟吗?”
沈听澜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
“合作伙伴,朋友。”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刘清辞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对他很好。”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
“他人很好,值得别人对他好。”他说,“你也一样。”
这话说得太突然,刘清辞愣住了。
黑色宾利这时开过来,停在路边。顾屿降下车窗:“上车。”
沈听澜对刘清辞点点头:“记得吃药。三天后见。”
刘清辞机械地点头,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离医院。后视镜里,沈听澜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他跟你说什么?”顾屿问。
“没什么。”刘清辞看着窗外,“给了张心理医生的名片。”
顾屿没再问。
车子开回西巷,停在老地方。刘清辞解开安全带,拎着药袋准备下车。
“刘清辞。”顾屿叫住他。
刘清辞回头。
顾屿从车里的储物盒里拿出一部手机,新的,包装都没拆。
“拿着。”他说,“你那台该换了。”
“我不要——”
“拿着。”顾屿把手机塞进他怀里,“里面存了我的号码,沈听澜的,还有温景然的。下次有事,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刘清辞抱着那部手机,像抱着块烫手山芋。
“为什么……”他声音发哑,“为什么要这样……”
顾屿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下像融化的冰川。
“因为我看不得人死。”他说,“特别是十九岁的人。”
说完,他升起车窗,车子缓缓驶离。
刘清辞站在原地,怀里是新手机和药袋,塑料袋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他低头,看见塑料袋里那张心理医生的名片。
姓名:林砚
专长:创伤后应激障碍、抑郁症、青少年心理问题
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小字,是沈听澜的笔迹:“第一次免费,试试看。”
刘清辞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句话,印刷的,大概是什么宣传语:
“伤口会愈合,疤痕会淡去。而你,值得被治愈。”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名片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最后撕得粉碎,撒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不值得。
他想。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阁楼的楼梯很暗。他摸索着往上走,每一步都沉重。
推开门,房间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那本《活下去的一百个理由》还在书架底层,温景然的便签夹在里面。
他走到桌边,打开药袋。里面有好几种药,白色的小药片,黄色的胶囊,还有一支药膏。
说明书上密密麻麻写着副作用:头晕、恶心、嗜睡、体重增加……
他拧开药膏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撩起袖子,涂在发炎的手腕上。药膏凉凉的,带着刺鼻的气味。
涂完药,他拿起新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默认的蓝色星空。通讯录里果然存了三个号码:顾屿、沈听澜、温景然。
他盯着顾屿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了退出。
窗外天色渐暗。
新的一天又要结束了。
而他,还是那个站在悬崖边上的刘清辞。
只是这一次,身后多了几双手。
他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更加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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