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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张黑名片,塞进活下去的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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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暖气很足,皮革味混着顾屿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刘清辞缩在座位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你写什么?”顾屿突然问。
“什么?”
“温景然说你写东西。写什么?”
“……小说。”
“出版过吗?”
“没有。”刘清辞顿了顿,“只在网上发过。”
“笔名?”
“碎瓷。”
顾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碎瓷》。”他重复,“就是你写的那篇?”
“你看过?”
“温景然推给我看过。”顾屿说,“写得好。那种破碎感,不是装出来的。”
被夸了。刘清辞有些不自在,手指绞在一起。
“谢谢。”他小声说。
“不用谢。”顾屿说,“我只是实话实说。”
车拐进西巷。狭窄的街道,两旁是老旧的骑楼,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挂满了衣服。顾屿的车开得很慢,但还是引来了几个夜归人的侧目。
“前面停就行。”刘清辞说,“里面开不进去。”
顾屿停下车,却没解锁车门。
“几号?”他问。
“什么?”
“你住几号。”
“……不用送上楼。”
“几号?”
刘清辞叹了口气:“七号,三楼阁楼。”
顾屿这才解锁。刘清辞推门下车,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等等。”顾屿叫住他。
刘清辞回头。
顾屿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纯黑色的卡纸,只有烫银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顾屿。
“拿着。”他说,“下次想死之前,打这个电话。”
刘清辞没接。
“我不会打。”
“那就当个纪念。”顾屿把名片塞进他手里,“至少证明,今晚有人不想你死。”
名片边缘锋利,划过掌心。
刘清辞握紧了它。
“顾屿。”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刘清辞说得很认真,“但别来了。我真的……不值得你费心。”
说完,他转身走进黑暗的楼道。
顾屿坐在车里,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三楼阁楼的灯很快亮起,昏黄的一小窗,像茫茫黑暗里一点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那头的声音带着睡意,温润好听,“顾屿?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听澜。”顾屿说,“帮我查个人。”
“谁?”
“刘清辞。十九岁,住西巷七号阁楼,笔名碎瓷。”
沈听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查他干什么?”
“他今晚差点死在我楼顶上。”顾屿看着那扇小窗,“我想知道,是什么把他逼到那一步。”
沈听澜叹了口气。
“顾屿,你不是救世主。”
“我知道。”顾屿说,“但我弟弟死的时候,没人救他。”
又是这个理由。
沈听澜知道劝不动,只能说:“行,我查。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这种孩子……故事通常都很脏。”
“脏也得知道。”顾屿挂了电话。
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小窗,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西巷。
阁楼里,刘清辞靠在门板上,听着楼下的引擎声渐行渐远。
他摊开手,那张黑色名片静静躺在掌心。
烫银的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顾屿。
他把名片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的一块,想扔进垃圾桶。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后,他把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名片,塞进了书架最底层的一本书里。
那本书的名字是《活下去的一百个理由》。
他买回来之后,一页都没翻开过。
天快亮的时候,刘清辞还坐在阁楼的地板上。
没开灯。窗外是港城凌晨那种混沌的灰蓝,远处楼宇的轮廓像泡在水里的剪影。他背靠着床沿,膝盖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手腕上的护腕拉得很高,严严实实遮住所有不该露出的东西。
那本《活下去的一百个理由》就在手边。
他盯着它,盯了很久。最后伸手把它拿起来,很厚,精装封面,书脊烫金的字已经有些剥落。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印着一行花体字:“献给每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
他扯了扯嘴角。
书页哗啦哗啦翻过去,停在某一页。标题是:“理由二十七:有人会为你哭”。
下面是几行鸡汤式的文字,配了张夕阳下牵手的插画。刘清辞盯着那幅画,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然后他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最底层。
没人会为他哭。温景然也许会难过,但难过和哭是两回事。至于其他人——那些他名义上的家人,大概只会觉得少了个累赘。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老旧楼板的吱呀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不是他的门,是隔壁。阿婆晨起去买菜了。
刘清辞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起来。他爬过去摸出来,屏幕上是温景然的名字,还有一条未读信息:“我到楼下了,给你带了早餐。”
发信时间:六点十七分。
刘清辞猛地起身,膝盖撞到床脚,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一瘸一拐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温景然真的站在楼下。
穿着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仰着头正往上看。晨雾还没散尽,他站在那里,像水墨画里一笔温柔的淡彩。
刘清辞迅速放下窗帘。
敲门声很快响起,很轻,三下,停顿,又是三下。这是温景然的习惯,他知道刘清辞讨厌突然的响声。
“清辞?醒了吗?”
刘清辞靠在门板上,没出声。
“清辞?”温景然的声音里带了点担忧,“我听到你走动的声音了。开开门,好不好?”
“……来了。”
门打开一条缝。温景然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眉眼温柔,眼底却有藏不住的疲惫。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他问,“又熬夜了?”
“没。”刘清辞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他进来,“写东西,忘了时间。”
温景然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上。阁楼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挤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发亮,书架上每一本书都排列整齐。
“豆浆和糯米鸡,还热着。”温景然说着,目光在刘清辞脸上扫过,“你脸色很差。”
“一直都这样。”
“不一样。”温景然伸手,想碰他的额头,刘清辞下意识偏头躲开了。
手僵在半空。温景然顿了顿,收回去,扯出个笑:“先吃吧,边吃边说。”
两人在桌边坐下。椅子只有一把,温景然让刘清辞坐,自己坐在床沿。塑料盒打开,热气冒出来,糯米鸡的香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
刘清辞低头吃着,不说话。
温景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昨晚那个人,”他开口,声音很轻,“是谁?”
勺子磕到塑料盒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人?”刘清辞没抬头。
“你说和朋友吃宵夜。”温景然说,“清辞,你从来不和朋友吃宵夜。你没有朋友。”
话说得直白,但不带恶意,只是在陈述事实。
刘清辞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一个……路过的人。”他说,“看我状态不对,拉我去吃了碗粥。”
“路过的人?”温景然皱了皱眉,“凌晨三点,在西巷附近?”
“嗯。”
“男的?”
“……”
“清辞。”温景然往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你看着我。”
刘清辞慢慢抬起头。
温景然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很清澈,此刻盛满了担忧和一种刘清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手腕上的淤青,”他说,“怎么来的?”
刘清辞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摔的。”
“摔能摔出指印?”温景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那是被人抓出来的。是谁?”
阁楼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早市的声音,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救了我。”刘清辞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站在天台边上,他把我拉下来了。”
温景然的脸色瞬间白了。
“天台?”他重复,声音发颤,“哪个天台?什么时候的事?刘清辞,你——”
“昨晚。”刘清辞打断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无所谓的表情,失败了,“没什么,就是一时的。现在没事了。”
“没事?!”温景然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差点跳下去,然后告诉我没事?!”
他很少这么大声说话。刘清辞愣住了,仰头看着他。
温景然胸口起伏,手指攥紧了风衣下摆。过了好几秒,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手撑着额头。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吼你。”
“没事。”
“不,有事。”温景然抬起头,眼眶红了,“清辞,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再也不会……”
“我食言了。”刘清辞说得很平静,“抱歉,景然哥。”
这种平静比崩溃更让人心慌。
温景然伸手,这次没碰他,只是把手摊开放在桌上,掌心向上。一个邀请的姿势。
“那个人,”他重新问,“是谁?”
“……顾屿。”
温景然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顾屿?”他重复,“哪个顾屿?”
“他说他姓顾,那栋楼是他的。”刘清辞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塑料盒捏扁,“冰蓝色眼睛,混血,个子很高。是你认识的那个顾屿吗?”
温景然沉默了。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
“是他。”他低声说,“顾家长子,我表哥的朋友。我见过几次。”
“哦。”
“他怎么会……”温景然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摇摇头,“算了。他送你回来的?”
“嗯。”
“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下次想死之前打给他。”刘清辞说着,自己都觉得荒唐,笑了声,“是不是很戏剧?”
温景然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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