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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独桥要断,我偏要拉一把 ...

  •   粥铺叫“老陈记”,开在街角,二十四小时营业。绿底白字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菜单。

      凌晨三点,店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板老陈在柜台后打瞌睡,电视机里重播着深夜粤剧,咿咿呀呀的。

      顾屿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两碗艇仔粥。”他说,熟门熟路地在最里面的卡座坐下,“一碗多加生菜丝。”

      刘清辞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杵那儿当门神?”顾屿没回头,拿起桌上的茶壶倒水,“过来。”

      命令式的语气。刘清辞皱了皱眉,但还是走过去,在对面坐下。塑料椅面冰凉,他下意识缩了缩。

      顾屿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烫。”他说,“暖手。”

      刘清辞没碰那杯茶。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陈年的油渍划痕,像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地图。

      “怕我下毒?”顾屿问。

      “怕你多事。”

      顾屿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低低的,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笑什么?”刘清辞抬眼看他。

      “你。”顾屿说,“像只刺猬,竖着一身刺,其实底下软得很。”

      “你才认识我不到一小时。”

      “够久了。”顾屿靠进椅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没那么锋利了,“要跳楼的人,一分钟就能把底牌亮干净。”

      刘清辞的手指蜷了蜷。

      “我没有底牌。”他说,“就一副烂命,没了就没了。”

      “烂命?”顾屿重复这两个字,语气玩味,“十九岁,写东西的?”

      刘清辞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屿指了指他的手,“手指上有茧,位置不对,不是握笔就是敲键盘。手腕有疤,但指甲剪得干净——注重细节,可能跟文字打交道。”

      “也可能是弹钢琴的。”

      “你?”顾屿上下打量他,“不像。弹琴的人背挺得直,你总驼着,像随时想把自己藏起来。”

      太准了。准得让人不适。

      刘清辞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烫,但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冻僵的身体终于开始回温。

      老陈端着两碗粥过来,热气腾腾。

      “顾生,好久冇见。”老陈笑着,眼角皱纹堆起来,“呢位系?”

      “朋友。”顾屿说。

      刘清辞没反驳。没必要。

      粥很香,鱼片、鱿鱼丝、炸花生、油条碎,堆得满满当当。顾屿那碗果然多了一小撮翠绿的生菜丝。

      “吃。”顾屿拿起勺子,“吃完再说。”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想死。”

      刘清辞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说了,活腻了。”

      “理由不成立。”顾屿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活腻了的人不会穿这么干净的衣服跳楼——你这件外套,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都没起球,说明你很爱惜。一个爱惜衣服的人,不可能完全不爱惜命。”

      刘清辞沉默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但味道确实好。他记不清上次正经吃热食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我只是穷。”他说,“买不起新衣服。”

      “穷人不跳楼。”顾屿说得很直接,“穷人忙着活,没空想死。”

      “那你觉得是什么?”

      顾屿放下勺子,看着他。

      “受过伤。”他说,“伤得太重,以为好不了了。所以想一了百了。”

      刘清辞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圈油光。

      “你懂什么……”他声音很低,“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懂……”

      “我这种人?”顾屿挑眉,“哪种人?”

      “有钱。有楼。高高在上。”刘清辞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点情绪,是压抑许久的、尖锐的嘲讽,“你们这种人,看什么都像看戏。救个人,就当自己做了善事,回头还能当谈资——‘那天晚上我救了个想跳楼的,啧,真惨’。”

      顾屿没说话。

      刘清辞以为他会生气,会反驳,甚至可能直接走人。

      但顾屿只是重新拿起勺子,又吃了一口粥。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不懂。”

      这下轮到刘清辞愣住了。

      “我不懂为什么有人宁愿死也不愿意活。”顾屿说得很平静,“但我也不需要懂。我只是不想我楼底下摔死人,晦气,影响房价。”

      原来是这样。

      刘清辞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也好,这样才真实。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关心,都是利益算计。

      他埋头吃粥,不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一整碗粥。热食下肚,身体彻底暖起来,连带着脑子都有些昏沉。刘清辞太久没好好吃饭了,胃里沉甸甸的,居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满足感。

      老陈过来收碗,顺便又给两人添了热茶。

      “顾生,呢位细路仔面青口唇白,你要睇住佢啲啊。”老陈用粤语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刘清辞听懂了。

      顾屿点点头,没接话。

      手机在这时响了。不是顾屿的,是刘清辞的——他那台老旧的诺基亚,居然顽强地躺在口袋里,屏幕碎得像蛛网,但还能响。

      刘清辞拿出来看,来电显示:景然哥。

      他手指僵住了。

      “不接?”顾屿问。

      “……”刘清辞盯着那个名字,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最后他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景然哥。”顾屿重复,“温景然?”

      “你怎么知道他姓温?”刘清辞警觉起来。

      “猜的。”顾屿又说这个词,“港城姓温的不多,能让你这么在意的,大概率是温家那个小公子——温景然,出版社编辑,对吧?”

      “你调查我?”

      “需要调查吗?”顾屿笑了,“温景然是我表弟的朋友,我见过几次。他很喜欢提一个叫‘清辞’的作者,说那孩子有才华,但过得不好。我没想到是你。”

      世界真小。

      刘清辞觉得荒谬。他躲了这么久,藏了这么久,结果随便遇到个人,居然都能跟温景然扯上关系。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出二十块放在桌上,“粥钱。我们两清了。”

      “二十块不够。”顾屿说。

      “菜单上写十五。”

      “我那份也你请。”顾屿说,“救命之恩,两碗粥不过分吧?”

      刘清辞瞪着他。

      顾屿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没钱?没关系,可以欠着。”

      “我不喜欢欠人情。”

      “那就别欠。”顾屿也站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再次袭来,“让我帮你一次,就算还了。”

      “帮我什么?”

      “让你活得好点。”顾屿说,“至少,别死在我楼顶上。”

      这话说得既冷漠又……奇怪地真诚。

      刘清辞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起来,还是温景然。他能想象对方现在有多着急——温景然是他这十九年灰暗人生里,唯一肯持续给他打电话的人。

      “接吧。”顾屿说,“告诉他你还活着。”

      刘清辞咬着下唇,最终还是掏出手机,走到店门外。

      电话接通,温景然的声音立刻冲出来,又急又哑:“清辞?!你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我打了十几个——”

      “景然哥。”刘清辞打断他,声音很轻,“我没事。”

      “没事?你声音不对劲。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不用。”刘清辞回头,透过玻璃门看见顾屿坐在那里,正看着他,“我……遇到个朋友,一起吃宵夜。”

      “朋友?”温景然愣住,“你哪来的朋友?”

      这话问得伤人,但是事实。

      刘清辞沉默了几秒,说:“刚认识的。”

      “刚认识就一起吃宵夜?清辞,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别瞒着我——”

      “真没事。”刘清辞深吸一口气,“就是……稿费的事,有点难受。现在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稿费单我看到了。”温景然声音软下来,“别急,我明天去出版社谈。你那篇《碎瓷》写得好,不应该停。你相信我,好不好?”

      “……嗯。”

      “那你现在在哪儿?我接你回家。”

      “不用。”刘清辞又说了一遍,“我吃完自己回去。很晚了,景然哥你睡吧。”

      “我怎么睡得着……”温景然叹气,“那你答应我,到家给我发信息。”

      “好。”

      挂了电话,刘清辞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手指冻得发僵,他把手塞进口袋,摸到里面那几张仅剩的零钱。

      二十块给出去了,这个月剩下的日子怎么办?

      他不敢想。

      推门回到店里,顾屿已经站在柜台边结账。老陈笑着摆手,顾屿还是扫了码,付款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走吧。”顾屿说,“送你回去。”

      “我说了不用——”

      “西巷离这儿三公里,这个点没公交。”顾屿看他一眼,“你要走回去?”

      刘清辞不说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粥铺。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惨白的光。顾屿的车停在街对面,是台黑色的宾利,低调,但挡不住贵气。

      刘清辞停下脚步。

      “我坐公交就行。”

      “没公交。”

      “那我自己走。”

      顾屿转过身,看着他。

      “刘清辞。”他第一次完整地叫他的名字,“你在怕什么?”

      “我没怕。”

      “那你为什么不敢上我的车?”

      “因为我不想欠你更多!”刘清辞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在空荡的街上显得格外大,“你救了我,我谢谢你!但到此为止行不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你的独桥快断了。”顾屿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你自己清楚。”

      刘清辞喉咙发紧。

      “所以呢?你要当救世主?顾先生,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你救得过来吗?”

      “救不过来。”顾屿说,“但今晚我看见了,就救这一个。”

      “为什么?”

      顾屿沉默了。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拖得很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因为我弟弟。”他说,“他死的时候,也是十九岁。跳的海。”

      刘清辞怔住了。

      “没人拉住他。”顾屿的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我在开会。”

      风从街角卷过来,吹起顾屿大衣的衣角。

      “所以现在,”他看着刘清辞,“我看见一个十九岁想死的人,就忍不住想,要是那天有人拉住他就好了。”

      真相来得太突然,太沉重。

      刘清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车吧。”顾屿拉开副驾驶的门,“就当让我心里好过点。”

      这次,刘清辞没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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