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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活着的理由,又多了一张便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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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刘清辞,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亮起来,晨光从窄小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刘清辞苍白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清辞,”温景然终于开口,声音很哑,“搬来和我住吧。”
刘清辞怔住。
“什么?”
“我那里有空房间。”温景然说,语气很认真,“离出版社也近,你可以安心写作。这里……这里不行,太潮湿了,光线也不好,对你身体——”
“景然哥。”刘清辞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刘清辞站起来,把空掉的塑料盒收拾进垃圾桶,“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我不能……不能再欠你更多。”
“你不是欠我——”
“我是。”刘清辞转身看着他,“景然哥,这些年你帮我多少,我心里清楚。稿费是你帮我争取的,编辑是你帮我联系的,连这台破手机都是你送的。我不能再搬进你家,像个寄生虫一样赖着你不走。”
“你不是寄生虫!”温景然也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你是我弟弟,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不是你弟弟。”刘清辞说,声音冷了下来,“我姓刘,你姓温。我们只是……只是因为你可怜我,才认识的。”
这话刺伤了温景然。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褪尽。
“你一直是这么想的?”他问,“觉得我只是可怜你?”
刘清辞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温景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好。”他说,“好。”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出版社预支的稿费。”他说,“《碎瓷》那篇,主编松口了,专栏可以继续,但要求修改结局——不能太灰暗,要有希望。”
刘清辞盯着那个信封。
“改结局?”
“嗯。”温景然别开视线,“这是条件。你考虑一下。”
说完,他转身要走。
“景然哥。”刘清辞叫住他。
温景然停在门口,没回头。
“谢谢你。”刘清辞说,“真的。”
温景然肩膀颤了一下,没应声,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清辞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信封。很厚,比他之前拿过的任何一笔稿费都厚。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信封边缘,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改结局。
要有希望。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手写的《碎瓷》原稿。纸页已经翻得毛边,字迹密密麻麻。最后几页,主角站在海边,看着夕阳沉入海平面,独白是:“原来有些破碎,注定无法拼凑。那就碎着吧,碎成星星,撒进海里,也算去过远方了。”
要改成什么?主角回头,看见有人朝他走来?然后相视一笑,携手奔向新生活?
假的。都是假的。
他把稿子扔回书架,走到窗边。温景然已经走远了,身影消失在巷口。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早餐摊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孩子的哭闹声——鲜活的人间烟火,离他很近,又很远。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刘清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
“刘清辞?”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低沉,温和,带着点书卷气。
“你是?”
“沈听澜。”对方说,“顾屿的朋友。他让我联系你,安排一次身体检查。”
刘清辞握紧了手机。
“我不需要。”
“需要不需要,检查了才知道。”沈听澜的语气很平和,但不容拒绝,“下午三点,康宁医院。顾屿会来接你。”
“我说了我不——”
“刘清辞。”沈听澜打断他,声音里多了点什么,“你手腕上的旧伤,需要重新处理。有些感染了,你自己没发现吧?”
刘清辞低头,拉开护腕看了一眼。最深处的那道疤,边缘确实有些发红,摸着微微发烫。
“……你怎么知道?”
“我是医生。”沈听澜说,“下午三点。别让顾屿等,他脾气不好。”
电话挂了。
刘清辞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只剩忙音。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他感觉不到任何新生的希望,只觉得有张看不见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
顾屿。温景然。现在又多了个沈听澜。
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地腐烂,为什么就这么难?
桌上的信封静静地躺在晨光里。
他走过去,拿起来,拆开。里面是现金,厚厚一沓,还有一张便签,是温景然的字迹:“先活着,其他的慢慢来。”
字迹有些潦草,最后那个“来”字甚至有点抖。
刘清辞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那本《活下去的一百个理由》,翻到扉页,把便签夹了进去。
合上书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景然哥。”
但声音太轻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天光还未完全透进来,阁楼里是一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
刘清辞背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手腕上的旧护腕拉得很高。那本《活下去的一百个理由》就在手边,精装封面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盯着它,很久没动。最后伸手拿起来,随便翻开一页。
“理由四十三:明天的早餐。”
下面配了张卡通吐司的笑脸。刘清辞扯了扯嘴角,把书合上扔回书架底层。老旧的木架晃了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走廊传来脚步声。
吱呀,吱呀,由远及近。停住了——不是他的门,是隔壁。阿婆起早买菜,门开了又关。
刘清辞松了口气,自己也说不清在紧张什么。
枕头下的手机震了起来。他爬过去摸出来,屏幕碎裂的纹路割裂了温景然的名字,下面跟着一条信息:“我到楼下了,给你带了早餐。”
时间显示:六点十七分。
刘清辞猛地起身,膝盖撞上床脚,钝痛让他抽了口气。他瘸着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温景然真的在下面。
浅灰色风衣,手里拎着白色塑料袋,正仰头往上看。晨雾还没散,他站在巷子里,像蒙了层纱的水墨画。
刘清辞迅速放下帘子。
敲门声很快响了。三下,停顿,又是三下。很轻,是温景然一贯的克制。
“清辞?醒了吗?”
刘清辞靠在门板上,没应声。
“清辞?”温景然的声音透出担忧,“我听见动静了。开开门,好吗?”
“……来了。”
门打开一条缝。温景然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眉眼温润,眼下却有熬夜的淡青。
“你眼睛很红。”他眉头微蹙,“又没睡?”
“睡了。”刘清辞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人进来,“刚醒。”
温景然走进来,塑料袋放在那张摇晃的小桌上。阁楼不过十平米,床、书架、桌、椅,塞得满满当当,但异常整洁——地板干净,书排列整齐,连窗台都擦得发亮。
“豆浆和糯米鸡,还热。”温景然说着,目光在刘清辞脸上仔细扫过,“你脸色很差。”
“一直这样。”
“不一样。”温景然伸手想探他额头。
刘清辞下意识偏头躲开了。
手僵在半空。温景然顿了顿,收回去,扯出个笑:“先吃吧。”
只有一把椅子。温景然让刘清辞坐,自己坐在床沿。塑料盒打开,热气混着香味弥漫开。
刘清辞埋头吃,不说话。
温景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昨晚那个人,”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是谁?”
勺子磕到盒沿,清脆一响。
“什么人?”刘清辞没抬头。
“你说和朋友吃宵夜。”温景然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清辞,你没有朋友。”
这话直白,但不带刺,只是在陈述事实。
刘清辞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一个……路过的人。”他说,“看我状态不好,拉我去吃了碗粥。”
“凌晨三点?在西巷附近?”
“嗯。”
“男的?”
“……”
“清辞。”温景然往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我。”
刘清辞慢慢抬起眼。
温景然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清澈干净,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担忧,焦虑,还有某种刘清辞读不懂的沉重。
“你手腕上的淤青,”他说,“怎么弄的?”
刘清辞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摔的。”
“摔能摔出指印?”温景然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针,“那是被人抓出来的。谁干的?”
阁楼静下来。远处早市的喧闹模糊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他救了我。”刘清辞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站在天台边上,他把我拉下来了。”
温景然的脸色瞬间惨白。
“天台?”他重复,声音发颤,“哪个天台?什么时候?刘清辞,你——”
“昨晚。”刘清辞打断他,试图扯出无所谓的笑,失败了,“没事,一时冲动。现在好了。”
“好了?!”温景然猛地站起,椅子被撞得向后刮出刺耳声响,“你差点跳下去,然后告诉我好了?!”
他很少这样大声。刘清辞愣住了,仰头看他。
温景然胸口起伏,手指攥紧了风衣下摆。好几秒后,他才强迫自己坐下,手撑着额头。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我不该吼你。”
“没事。”
“不,有事。”温景然抬起发红的眼眶,“清辞,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再也不会……”
“我食言了。”刘清辞说得很平静,“抱歉,景然哥。”
这种平静比崩溃更让人心慌。
温景然伸手,这次没碰他,只是把手摊开放在桌上,掌心向上。一个无声的邀请。
“那个人,”他重新问,“是谁?”
“……顾屿。”
温景然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顾屿?”他重复,“哪个顾屿?”
“他说他姓顾,那栋楼是他的。”刘清辞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塑料盒捏扁,“混血,蓝眼睛,很高。是你认识的那个吗?”
温景然沉默。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
“是他。”声音很低,“顾家长子,我表哥的朋友。我见过几次。”
“哦。”
“他怎么会……”温景然话到一半停住,摇摇头,“算了。他送你回来的?”
“嗯。”
“然后呢?”
“给了张名片,说下次想死之前打给他。”刘清辞自己都觉得荒唐,笑了一声,“是不是很戏剧?”
温景然没笑。
他盯着刘清辞,看了很久很久。晨光终于完全透进来,在刘清辞苍白的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
“清辞,”温景然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搬来和我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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