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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饥荒 ...

  •   日子像磨盘,沉重地、吱嘎作响地碾进了1959年。

      口号还在喊,但调门里透出一股强撑的虚乏。食堂的粥清得能照见人消瘦的脸,窝头越来越像掺了沙土的土块,咬一口,满嘴是粗粝的绝望。田里的庄稼,像是也被这弥漫的饥馑抽干了力气,长得有气无力。老天爷似乎也闭上了眼,该下雨的时候偏是毒日头,该晒场的时候却又阴雨连绵。

      沈家的日子,像绷紧到极致的弦。沈老爷子回家的次数更少了,脸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败。他话极少,偶尔开口,便是和沈老太太压低声音的商量,内容总是绕着“粮食”“库存”“还能撑多久”打转。商量完,两人便长久地沉默。

      喝粥时,沈老太太总会把自己碗底略稠的一勺,不由分说地拨进心榆或桑榆碗里。沈瑞兰则总是说自己“不饿”,将半个掺着大量野菜的饼子掰开,强硬地塞给父亲和母亲。沈老爷子默不作声地接过,嚼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丝纤维里的力气都榨出来。

      夜里,桑榆常被冻醒,发现母亲将大半被子都裹在了自己身上,而她只蜷缩在一边。桑榆不吭声,悄悄将被子扯回去一些,母女俩在冰冷的黑暗中,依偎着抢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又互相推让,最终在疲惫中维持着一个僵硬的、互相取暖的姿势睡去。

      一个深夜,桑榆被极轻微的挖掘声惊醒。声音来自外公外婆房间的底下,闷闷的,持续不断。她没动,在黑暗中睁着眼。几天后,她“偶然”发现,外公房间的炕席下,多了一块能活动的木板。又过了些时日,母亲房间里,那张旧木床底下,也出现了同样的机关。

      沈瑞兰的那些书,包括那几本厚重的俄文原版,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被仔细包裹好,悄然转移到了这两个新挖的、狭小却干燥的地窖里。一同下去的,还有一小袋掺了糠的杂粮,几块用油纸包了又包的咸菜疙瘩,以及沈老太太珍藏的、为数不多的一点应急药材。地窖入口被巧妙地伪装,盖上木板,铺上旧物,仿佛从未存在。

      桑榆对这一切心照不宣。饥饿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每个人的胃袋,也侵蚀着神经与人性。村里开始出现借粮的争执。

      起初是低声下气的恳求,带着哭腔:“他婶子,匀半碗玉米糁吧,孩子烧得说胡话,就想口稠的……”被求的人家,往往也
      是面有菜色,眼神躲闪,嗫嚅着:“俺家也……也见底了,对不住啊。”

      后来,恳求变成了争吵。晒谷场边,两个枯瘦的女人为了一小把晒干的红薯藤扭打在一起,嘶哑地咒骂,抓挠,旁边围着几个眼神麻木、无力劝架的村民。争吵的内容也从借粮,蔓延到谁家去年多藏了粮食,谁家偷扒了生产队的红薯秧。

      往日的乡亲情分,在生存的重压下,变得薄脆如纸,一戳就破,露出底下赤裸的、求生的利爪。

      桑榆沉默地吞咽着越来越不堪的食物,看着堂姐心榆原本圆润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眼中常含着对食物本能的、动物般的渴望。村里不时有压抑的哭声传来,谁家的老人“没了”,谁家的孩子“肿了”。

      死亡不再是一个遥远的词,它带着空腹的绞痛和全身无力的虚浮,悄然降临在熟悉的左邻右舍。起初还有力气办个简单的丧仪,后来,往往只是草席一卷,悄无声息地抬出去。

      村东头的王寡妇,男人早没了,独自拉扯两个半大儿子,是最早断粮的人家之一。

      某个清晨,她家没有再升起炊烟。沈老爷子知道后,在自家地窖里沉默地站了很久,出来时,手里攥着个不大的布口袋。深夜,那口袋被塞进了王寡妇家破败的窗棂。不多,或许只有两三斤掺了麸皮的黑面,但可能就是一个母亲和两个孩子多撑几天的命。

      桑榆知道,这样的深夜,外公出去过不止一次。他回来时,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口袋里空了,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一丝,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沈老太太从不多问,只是在他进屋后,默默递上一碗早已凉透的温水。

      阅读,成了桑榆对抗这无边无际的、钝刀子割肉般痛苦的方式,也成了她一种沉默的叛逆。

      当整个世界都在为一口吃食疯狂或绝望时,她偏偏把所剩无几的精力,投向那些不能果腹的方块字。

      白天,她混在同样面有菜色的孩子们中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抽离。夜晚,当地窖的木板被轻轻掀开,母亲端着那盏火苗被捻到最小的煤油灯先下去,她便跟着滑入那片带着土腥味的黑暗。

      地窖低矮,无法站立,母女俩只能蜷坐着。

      昏黄如豆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在土壁上。呼吸声清晰可闻,混杂着纸张翻动的窸窣。她们读的,不再是普希金或托尔斯泰——那些书被深埋在最底层。她们读的是《唐诗三百首》,是《古文观止》的残卷,是沈瑞兰凭借记忆默下来的某些片段。

      文字成了此刻唯一的避难所,是超越眼前饥饿与死亡的、另一个维度的存在。桑榆读得贪婪,眼神在昏暗中亮得灼人。那不仅仅是对知识的渴求,更是一种宣告:即便饿死,她的精神也不要与这片贫瘠绝望的土地同化。

      “去看你爸爸”成了另一个公开的、且被默许的理由。

      每隔一段时间,沈瑞兰会带着桑榆,拿着盖有大队公章的路条,坐上颠簸的长途汽车去县城,再从县城转火车去省城。

      她们的行囊总是空瘪瘪地去,回来时,却略显沉重。

      陈文远每月寄来的钱和全国粮票,在此时成了至关重要的补给。她们用这些,在省城黑市或通过一些隐秘渠道,换回一些高价粮食——通常是更顶饿的玉米面、红薯干,偶尔有一点珍贵的黄豆或白糖。

      这些粮食,大部分被悄悄混入沈家日益见底的存粮里,小部分,则在地窖中隐匿下来。

      每一次换粮,都像一场精疲力竭的战斗,与形形色色同样为生存挣扎的人周旋,警惕着可能出现的盘查。但沈瑞兰的眼神是定的,为了身后的父母和孩子,她必须变成最坚韧的战士。

      每一次“探亲”归来,都是对桑榆的一次冲击。省城同样萧条,但相比农村,至少街面上不见浮肿的人,商店里的橱窗仍有一种虚弱的整洁。火车驶离城市,窗外的景色渐次荒凉,她的心也一点点沉回那片被饥饿笼罩的实地。

      母亲在回程的车上总是格外沉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寂田野,侧脸的线条坚硬而疲惫。

      心榆越来越瘦,也越发沉默。她不再拉着桑榆满村子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饥饿抽走了她的活力,也让那份少女的羞涩变得黯淡,只剩下一种近乎乖顺的麻木。

      桑榆有时会把自己省下的、极小的一块烤红薯干塞给她。

      心榆接过,并不立刻吃,攥在手心里,抬起眼看看桑榆,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麻木的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何桑榆似乎总能找到一点点“额外”的东西。

      桑榆无法解释,只能默默挨着她坐下,两个女孩并肩望着萧索的院子。偶尔,心榆会极其轻微地把头靠在桑榆单薄的肩上,那是一个依赖的姿势,无声地诉说着饥饿也无法完全湮灭的、姐妹间微弱却真实的联结。

      1960年,灾难达到了一个骇人的顶峰。村里的树皮被剥得精光,田野里能吃的野菜早已绝迹。公共食堂终于难以为继,散了。各家的烟囱重新冒起稀薄的炊烟,但那烟里,往往没有多少粮食的香气。

      上面下来了新的精神,要“精简城镇人口”,“支援农业第一线”,“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广播里开始宣传那些率先“上山下乡”的典型,话语激昂,描绘着一幅广阔天地炼红心的图景。

      但在沈家村,饿殍的阴影尚未散去,这新的“下乡”运动,首先带来的不是激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惶惑与负担。

      村里开始接收来自县里、甚至省城来的“知青”,都是半大的孩子,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城市孩子特有的懵懂与惊惶。他们被安排住在废弃的仓房或挤在村民家里,和村民一起下地,学习他们根本干不动的农活。

      村里有限的、救命的粮食,不得不再次被分薄。沈老爷子对着名册上又多出来的几张吃饭的嘴,蹲在墙角,抱着头,良久,发出一声沉重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那叹息里,是一个老农民面对无法承受的生存压力时,最原始的无力与悲凉,却也混杂着一丝未能完全泯灭的、对更弱小生命的怜悯。

      桑榆冷眼看着这一切。饥饿、死亡、运动、源源不断被填入这块已然枯竭土地上的陌生年轻面孔……这一切像一场荒诞而残酷的戏剧。

      而她,带着两世的记忆,蜷缩在地窖的微光里,用那些古老的、或是被禁绝的文字,艰难地构筑着内心最后一道防线。

      她知道,三年灾害终将过去,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这片土地,这个家,还有她自己,都已被这场漫长的饥饿,刻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那印记里,有自私与争夺的丑陋,也有在绝境中挣扎着不肯熄灭的、属于人性的微弱却顽强的光。

      而前方,那场名为“下乡”的洪流,正在酝酿着,即将裹挟更多人的命运,奔涌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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