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希望 ...

  •   1961年的田野,不再有震天的锣鼓和荒诞的“卫星”指标,只有一片劫后余生般的、疲惫的静默。

      老天爷似乎终于肯睁开一丝眼缝,雨水匀了些,日头也不再那么毒辣。田里的庄稼,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小心翼翼的绿意,缓慢地恢复着元气。虽然离“丰收”还差得远,但至少,地里重新长出了能入口的东西。

      饥饿的潮水,是慢慢退下去的。像一场持续太久的高烧,热度一点点降下来,但人已被熬干了精气神,走路发飘,眼里看东西总有些发虚。

      公共食堂彻底成了记忆里的一个荒诞符号,各家重新端起了自己的锅碗。粥,终于能搅起些许实质的米粒;饼子,虽然依旧粗糙拉嗓子,但掺的树皮草根肉眼可见地少了。浮肿的人渐渐消了肿,只是那消瘦下去的皮肉,一时半会填不回来,挂在骨架上,显得空空荡荡。

      希望,是先从土地里重新钻出来的。哪怕只是田埂边冒出的几丛新草,哪怕只是自留地里那几棵蔫巴巴的茄子秧终于结出了指头大小的果实,都足以让村里人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沈老爷子蹲在自家分到的、巴掌大的自留地边,看着那几垄刚破土的菠菜苗,能一看就是半天。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偶尔伸出枯瘦的手指,极轻地拂去叶片上一点尘土,那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沈老太太又开始念叨着腌咸菜、晒干菜,话语里重新有了对“以后”的盘算,尽管那“以后”依旧笼罩在不确定的薄雾里。
      “下乡”的知青们,便是这个时候,真正扎进这片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的土地里的。头一年的混乱与惊恐过去了,饿死的阴影稍微退后,上面下来的指示也更多、更具体。他们不再是被动接收的“负担”,而成了需要“扎根”、“改造”、“大有作为”的“生力军”。

      村里的知青点陆续建了起来,虽然简陋,总算有了固定的窝。

      白天,他们跟着社员下地。这些从城里来的半大孩子,干起农活依旧笨拙。锄头抡不好,割麦子慢得像绣花,挑担子走不了几步就东倒西歪。晒得黝黑的皮肤上,常常布满被麦芒、镰刀划出的血口子。

      但他们身上有一股劲儿,一股被标语和理想点燃的、不管不顾的劲儿。歇晌时,他们会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写“战地日记”,会围在一起,用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热烈地讨论“如何缩小三大差别”,会跟着村里唯一那台破旧的收音机,学唱激昂的革命歌曲。

      他们的热情,像夏日正午过于猛烈的阳光,灼热,耀眼,有时甚至显得有些不谙世事的突兀,与这片刚刚经历浩劫、只求缓一口气的土地,有种微妙的脱节。

      热情是真的,不适从、思乡、乃至理想碰壁后的沮丧,也是真的。

      桑榆看见那个姓赵的小眼镜,如何因为终于完整地割完一垄麦子而兴奋得满脸通红,也看见他偷偷躲着,对着磨出满手血泡的手掌掉眼泪。

      看见女知青们如何兴高采烈地帮村里扫盲,教孩子们唱“北京的金山上”,也看见她们因为久不洗澡、浑身虱子而窘迫得抬不起头。

      他们带来的新鲜气息,像一阵微风,吹皱了沈家村这潭沉寂太久的水,但水底的淤泥与沉重,他们一时半会还触不到,也未必真的懂。

      桑榆常是这一切的旁观者。她有时会坐在田埂远处的树荫下,膝上摊着本书,或是帮着外婆捡拾柴草。

      在灰扑扑的村庄背景和晒得肤色黝黑的人群里,她显得很有些不同,整个人透着一种干净清透的气韵。三年饥荒似乎并未过分侵蚀她的形貌,或许是沈家暗中竭力的保全,又或许是那副天生迥异的骨相使然,她身姿依旧挺秀,八岁的身量已显出一种青竹般的清癯挺拔。

      她的皮肤是匀净的,带着一种不见日头的、玉石般温润的皎白,衬得唇色天然便有一抹绯红,极淡,却又极艳,是一种沉寂的、不张扬的鲜明。

      她很少笑,眼神常是静的,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疏离,仿佛总隔着层看不见的薄雾在观察周遭。

      从小浸润的旧式经典与礼仪,即便在最饥饿难捱的年月也未曾被她抛却,化作了她行走坐卧间一种不自觉的、与这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韵致。

      在贫穷灰扑的沈家村,她像一幅笔触细腻的古典工笔画,被不小心贴在了一张墨迹淋漓、色调狂野的现代宣传画旁边。

      沈瑞兰去知青点帮他们补习文化时,桑榆偶尔会跟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手里拿着的往往是自己的课本或一本《农村医疗手册》,从不参与他们的讨论。

      知青们对这个沉默而气质特别的少女感到好奇,尤其是几个男知青,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她。但他们很快发现,她极难接近。

      有人试图和她搭话,问她多大了,读几年级,她只是抬起眼,礼貌而简短地回答,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再想多问,她便垂下眼帘,专注于自己手中的书页,用沉默织成一道无形的墙。

      一次,几个知青在讨论一首新学的革命诗歌,争论其中一句的修辞手法。声音有些大,引得坐在窗边的桑榆抬了一下头。一个戴着眼镜、叫李红星的男知青注意到了,或许是觉得这沉默的少女或许有什么不同见解,便隔着几步远,客气地问:“沈同学,你觉得这句‘汗水浇开幸福花’用‘浇开’这个词,怎么样?”

      桑榆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她当然听得出这句诗的直白和口号化,与外婆教的“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或母亲低声念过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全然不同。但她只是略一沉吟,用清晰却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回答:“很生动,写出了劳动的成果。”标准得如同课本上的中心思想概括。

      李红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样安全而无趣的答案,讪讪地笑了笑,转回头去。桑榆便也重新低下头。

      她心里并无嘲讽,只是觉得,与这些满腔热忱却可能对真正的复杂一无所知的陌生人,讨论文字的美学或思想的差异,不仅危险,而且毫无必要。

      她的世界在地窖的煤油灯下,在母亲低柔的诵读声里,在外婆絮絮的往事讲述中。外界的喧嚣与评判,她只需观察,无需介入。

      沈老爷子对这帮知青,态度复杂。他默许沈瑞兰去帮忙,自己却保持着距离。

      知青点建在村东头,离沈家有些距离。他只是在田间地头,用最简短的土话,纠正他们明显错误的劳作方式:“镰刀口要平,别往上撩,费劲。”“那个苗,留那棵壮的,弱的拔了,都长不好。”

      他的话像他手里的锄头,实在,直接,关乎收成。知青们起初不以为然,觉得老农保守,后来吃了亏,才慢慢咂摸出点滋味。

      饥荒渐退,生计依然艰难,但人心底那根因为求生而绷到极致的弦,总算松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借粮的争吵少了,代之以更实际的互助。谁家自留地的菜先下来,会摘一把给邻居尝鲜;谁家男人有力气,会帮孤儿寡母挑担水。

      那种在绝境中曾暴露无遗的自私与狰狞,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的体谅悄悄覆盖。沈老爷子深夜送粮的口袋,很久没有动用了。但他会在安排活计时,有意给像王寡妇那样的人家派些轻省又能多计工分的活儿。王寡妇见了沈家人,不再只是哭,会远远地、局促地笑一下,那笑容里有了活气。

      桑榆和心榆的关系,也有了些许变化。饥饿不再是压倒一切的主题,心榆脸上渐渐有了点少女的腼腆。

      她会拉着桑榆,去看女知青们用旧衣服改成的“布拉吉”,虽然那裙子在田埂上显得格格不入。她会小声问桑榆,课本上某个字的读音。桑榆教她,她便很认真地学,眼睛里有微弱的光。那是一种属于正常生长的、细微的好奇与向往,在经历了漫长的冻结后,开始缓慢复苏。

      地窖里的煤油灯,依然会在某些夜晚亮起。但阅读不再仅仅是为了对抗绝望,有时,也掺杂了一点隐秘的探索乐趣。

      沈瑞兰甚至冒险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封面早已撕掉的俄文诗集选段,是普希金那些不那么“敏感”的抒情诗。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念给桑榆听。诗句里的忧伤、爱情、对自由的渴望,与地窖外那个正在高唱革命歌曲、挥洒青春汗水的世界,仿佛存在于两个平行的时空。

      桑榆听着,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这宁静来自于知道最坏的时期已经过去,也来自于在内心保留一片不被外界狂风完全吹垮的角落。

      知识在她身上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她既是那个能穿着阴丹士林旗袍、梳着外婆精心编结的油亮辫子、将《女儿经》与《声律启蒙》倒背如流的旧式闺秀影子;也是那个在深夜地窖的微光里,用目光“挑开”一本本禁书封皮、心跳随着异国诗句或陌生理论而或急或缓的、沉默而叛逆的灵魂。

      希望,就像沈老爷子自留地里那些孱弱的菜苗,在板结龟裂的土地上,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探出头。它还很脆弱,一阵风雨就可能摧折。前路依然迷茫,下乡的洪流方兴未艾,未来的运动阴影幢幢。

      但至少,呼吸不再带着饥饿灼烧肺叶的痛感,碗里有了实实在在可以咀嚼的东西,夜晚躺下时,不再被明天是否会饿死的恐惧紧紧攫住。

      土地在恢复,人也在缓慢地恢复。这是一种被极度摧残后的、带着隐痛的生息。

      沈家村,连同它土地上那些原生的农民、下放的干部、满怀热情的知青,以及像桑榆这样静立一旁、如竹如兰的观察者,都将带着这三年刻下的深深烙印,踏入下一个未知的、却终于不再被纯粹饥饿统治的年头。风里传来的,除了依旧响亮的口号,似乎也隐约有了一点点,属于生命本身的、极其微弱的吐纳之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