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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19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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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吱呀呀地转着圈,时间来到1957。沈家村看着还是那个沈家村,泥墙,土路,炊烟,鸡鸣。可空气里,有些看不见的东西,正一点点地变沉,变稠。
瑞兰仍在村小教书,粉笔灰依旧染白袖口,但她读报的时间变长了。报纸是公家订的,隔几天送来一沓。她读得很慢,眉心蹙着。
以前报上多是生产指标、模范事迹,后来,“鸣放”、“帮助党整|风”、“大民主”这些词开始出现,频率越来越高。
再后来,词锋转了,变成了“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阶级斗争的尖锐化”。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被打上黑框,后面跟着触目惊心的帽子。她读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报纸边缘,直到捻出毛边。
饭桌上,她偶尔会和父亲沈老爷子提两句。老爷子闷头扒着玉米饼子,良久,才从碗沿上抬起眼,眼神浑浊,又像藏着点锐利的光。“少看,少说,”他声音不高,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教你的书。地里的活儿,记工分,才是实的。”
他的话,成了沈家这段时间的准则。村里并非风平浪静。公社来过几次人,召集开会,说要“帮助党整|风”,要“大鸣大放”。台上的人讲得慷慨激昂,台下黑压压一片脑袋,大多沉默着,只有烟袋锅子明明灭灭。
也有几个读过几天书的、或者平时就爱说道的年轻后生,站起来,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些意见。说粮食交得太多,口粮紧巴;说有些干部做事不公道;说供销社的盐掺沙子。话都不重,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牢骚。
沈老爷子坐在前排,低着头,像是睡着了。直到散会,他也没吭一声。
回家路上,月光惨白,照得土路像一条僵死的蛇。他忽然对并排走着的沈瑞兰和桑榆说:“今儿那几个说话的,王会计家的大小子,村东头李木匠……记着,往后少跟他们家婆娘扯闲篇。”
桑榆被母亲牵着,能感到她手心沁出的凉汗。她抬头,看见母亲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放卫星”的风,是1958年开春后,突然刮起来的。起初只是公社喇叭里喊口号,说别的地方亩产几千斤、上万斤。村里人听了,咧嘴笑笑,接着刨自己的地。庄稼把式,谁不知道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那是老天爷管着的。
可风越刮越猛。公社开了大会,锣鼓敲得震天响。墙上的标语一夜之间全换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公社干部下来督战,唾沫横飞地讲形势,讲思想,讲“插红旗,拔白旗”。沈老爷子蹲在田埂上,听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依旧是大队长,可有些话,他说了不算了。
深翻地,挖下去五尺,把生土都翻上来,说是能增产。密植,麦种撒得跟铺地毯似的,密密匝匝,不见地皮。沈老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这不行,苗挤在一起不长穗”,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公社干事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他闭上眼,腮帮子上的肌肉抽了抽,再睁开时,浑浊的眼睛看向别处,挥了挥手,“按上级说的办。”
肥料不够,就拆老墙,挖灶土,甚至把坟头的土都刮了,说是含有“有机质”。沈老爷子带着人,把村里几处无主的破庙墙推了,土运到田里。看着那些混杂着碎砖烂瓦的“肥料”,他一整天没说一句话。
夏收的时候,问题来了。深翻的地,肥力跟不上,庄稼长得蔫黄。密植的麦子,秸秆细得像麻杆,风一吹倒一片,穗头小得可怜。可报上去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吓人。沈老爷子被叫去公社开会,回来时,脸色铁青。上面要“征购粮”,数字是按“卫星产量”定的。
交粮那天,场面寂静得可怕。晒场上,金黄的粮食堆成小山,又被麻袋一袋袋扛走。留下给村里的口粮,肉眼可见地薄了下去。沈瑞兰带着桑榆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男人们沉默地劳作,女人们捂着脸低声啜泣。空气里弥漫着新麦的香,和一种更沉重的、绝望的气息。
桑榆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她看着那些被扛走的粮食,想起前世赌场里,筹码被庄家无情收走时,赌徒们脸上那种空洞的神情。很像。只是这里没有喧嚣,只有死一样的沉默,和晒场上扬起的、呛人的灰尘。
就在这年秋天,村里来了个“下放干部”。姓方,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着眼镜,话不多,是从省城什么设计院下来的技术员。公社把他安排到沈家村,说是协助“科学种田”。
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广播和报纸上关于“苏联老大哥”的调子,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一味的歌颂与学习,偶尔会出现“修正主义”、“大国沙文主义”这类生涩而严厉的新词。
村里人不太懂,但沈瑞兰懂。她备课用的那本薄薄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被她悄悄塞到了箱底最深处。晚上教桑榆俄语时,她的声音会更低,更含糊,有时教着教着,会忽然停下,侧耳听听窗外的动静,然后跳过某些段落。
方技术员住在村里腾出的一间旧仓房里。他不太会干农活,但肯学,也肯下力气,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他话确实少,但偶尔和沈老爷子讨论起“土壤墒情”、“合理密植”,眼睛里会有光。沈老爷子起初对他客客气气,带着疏离。后来看他实在,也懂些门道,话才多了点。
沈瑞兰因为识字,有时会被叫去帮忙整理些公社下来的“生产简报”,和方技术员打过几次照面,仅限于公事公办的点头之交。方技术员有次瞥见她压在课本下露出一角的俄文书籍封皮,目光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迅速移开了。
桑榆观察着这个人。他身上的气息和村里人不一样,不是泥土和汗水混在一起的那种沉厚,而是一种被纸张、墨水浸润过的、略显单薄的气味。他眼镜片后的眼神常常是放空的,望着远山或天空,带着一种与周遭热火朝天的“大跃|进”格格不入的茫然。
晚上,他那间仓房的窗户,常常很晚还亮着油灯的光。有次,桑榆路过,听见他在低声哼一首很老的歌,调子忧伤。她听不懂词,但听得出那旋律里的东西,和村里人吼的劳动号子,和母亲偶尔念的普希金,都不一样。那是一种更个人、更柔软的叹息。
村里对方技术员的态度很复杂。有人觉得他是上面派来的“官”,敬而远之;有人觉得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暗地里笑话;也有像沈老爷子这样,觉得他或许真有点用,又怕他带来的那套“科学”不顶饿。
对于桑榆而言,从五七年到五八年,像旁观一场逐渐加速、最终失控的旋转。
起初是言语,尖锐的词汇被制造出来,像无形的飞刀,将人群精准地切割、归类、贴上标签。她看到曾鲜活的人名在报纸上变成冰冷的“分子”,看到村里那几个多说了几句话的年轻人,眼神从此变得躲闪,脊背也佝偻下去。
空气里多了种紧绷的东西,连孩童的嬉闹都仿佛压低了音量。接着是土地,那沉默而慷慨的土地,被赋予它无法承受的期望与疯狂。她目睹外公沈老爷子,这个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老农,如何在一片喧嚣中沉默地执行,又如何在那沉默之下,将忧虑与无力一寸寸刻进更深的皱纹里。这是比前世的赌桌更荒诞的局,赌注不是筹码,是粮食,是命。而庄家,似乎是一个名为“狂热”的巨兽,它吞噬理性,吐出虚妄的数字,最终啃噬的,将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生计。
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那是当规则被彻底扭曲、真实被蛮横涂抹时,灵魂深处泛起的寒意。
时间滑向1958年的末尾。口号依然震天响,但田里的收成骗不了人。上交的“征购粮”已经把村里的仓库快掏空了。公共食堂办了起来,起初倒是热闹,大锅饭管饱。可吃着吃着,粥越来越稀,窝头越来越小,掺的野菜、薯干越来越多。
沈老太太做饭时,开始有意无意地多抓两把麸皮,晒干的萝卜缨子也仔细收好。沈老爷子饭桌上话更少了,常常只是机械地咀嚼,眼神望着虚空某处,算着库存,算着来年的种子,算着距离春荒还有多少天。
冬日的某天,沈瑞兰从公社回来,脸色比天色还阴沉。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皮皱巴巴的,没有邮票,是托人捎来的。她没立刻拆,直到晚上,油灯下,桑榆做完作业,外婆也睡下了,她才颤抖着手撕开。
信很短,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了。是她以前在京城教书时的一位同事,姓苏,教音乐的,性格活泼,最爱唱苏联歌曲,曾拉着沈瑞兰一起偷偷读《安娜·卡列尼娜》,为吉蒂和列文的爱情叹息。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就是:
“瑞兰姐,我不知道这信能否到你手里。我这里……很不好。他们说我有‘苏修’背景,因为我唱过那些歌,讨论过那些书。我不承认,他们就让我写材料,揭发别人,更要我……批判普希金,批判托尔斯泰,说他们是‘资产阶级的毒草’,是‘苏修的文化侵略’。”
“我写不下去。笔有千斤重。瑞兰姐,我热爱那些音符,那些文字,它们曾是我生命里的光。现在,他们让我亲手掐灭这光,还要在上面踩一脚,吐口唾沫,以证明我的‘清白’和‘觉悟’。我做不到,却又不得不做。我背叛了我的工作,我的热爱,夜夜不能安枕。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我们曾深信不疑的、关于美、关于人性、关于崇高的东西,是不是一场巨大的错觉?”
“前路茫茫,漆黑一片。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瑞兰姐,你还好吗?你还敢……读那些书吗?”
信在此处戛然而止,没有落款。
沈瑞兰拿着信纸,一动不动。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跃,映出一片空洞的冰凉。过了很久,她慢慢将信纸凑近火苗。纸的边缘卷曲,焦黑,迅速吞噬了那些痛苦而迷茫的字句。灰烬落在桌上,像一小撮肮脏的雪。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炕沿上、一直安静看着她的桑榆。女儿的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没有孩童应有的惊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了然的沉寂。
“榆榆,”沈瑞兰的声音干涩沙哑,“那些俄文书……咱们暂时,不看了。也……不要对人提,妈妈教过你俄语。记住了吗?”
桑榆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问。
就在这时,堂屋传来沈老爷子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他沉滞的脚步声。他走到东厢房门口,没进来,只隔着门帘,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兰子,睡了没?”
“没呢,爹。”
“刚得的信儿,”沈老爷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祥的凝重,“公社让各大队报明年的生产计划,指标……又往上提了三成。还说要‘反□□,鼓干劲’,谁完不成,谁就是‘促退派’。”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芯燃烧时,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沈老爷子在门外站了片刻,似乎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早点歇着吧。天冷,关好窗。”
脚步声慢慢挪回堂屋。
沈瑞兰呆坐着,目光落在方才信纸燃尽的那一小撮灰烬上,又移到窗外沉沉的、不透一丝光亮的黑夜。同事信中那句“前路
茫茫,漆黑一片”,此刻像冰冷的铁锥,凿进了她的心里。
桑榆爬上炕,默默铺好被子。她能感到母亲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她钻进被窝,挨着母亲躺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指。
1958年就要过去了。狂热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但一种更庞大、更无言的阴影,已经像冬日沉重的乌云,悄然笼罩在这片疲惫的土地上空。这阴影里,有越来越近的饥饿的呜咽,有突然转向、令人无所适从的意识形态寒流,还有每个人心中,那份对明日不知是福是祸的、冰冷的迷茫。风声穿过枯枝,像是无数人压低了嗓音的、绝望的叹息,正在广袤的乡村野地里,汇成一片模糊而巨大的潮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