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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桑榆的学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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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慢慢沉进了沈家村的节奏里,沈老爷子只在家囫囵待了一天,便又被田垄间、村部里无穷尽的事务唤了去。
瑞兰也很快在村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凭借扎实的国文功底和京城教师的履历,她顺利应聘了村小国文教师的工作。旧祠堂改的教室,粉笔灰纷纷扬扬,孩子们的喧闹充满了她的白天,但一种独特的、属于讲台的神采,重新回到了她的眼眸里。
桑榆随母亲去旁听过几日。旧祠的窗格将阳光切割成模糊的方块,落在同样模糊的、印着工农兵图像的课本上。老师领着诵念,声音洪亮却平板,是《东方红》的歌词,是“人民公社好”的篇章。
孩子们跟着喊,年龄参差不齐,声音也有高有低,像田埂边疏于打理的风。
那些过于崭新、过于直白、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方向的话语,对于拥有两世记忆的桑榆而言,失却了文字应有的曲折幽深之美。它们像晒场上的稻谷,饱满,实在,却实在一览无余。
她很快对这样的学堂失去了兴趣。
外婆沈时初的炕头,比学堂有意思得多。
没有喊口号似的诵读,只有老人慢悠悠的嗓音,带着旧式读书人那种抑扬顿挫的调子,讲“天地玄黄”,念“云对雨,雪对风”。那些被新时代课本摒弃的“老古董”,在她听来,反而有种严整的韵律和悠远的滋味。
这不是孩童的模仿,是一种近乎审美的辨认——她认出了另一种语言系统里的精密与优美。
但她灵魂的另一半,又渴望着别的东西。那部分属于更晚近的、混乱的“现代”。
晚上,她蹭到母亲身边,求她为她读一本硬壳的俄文诗集,那是普希金。母亲沉默一下,便开始读,用俄语。那些关于自由、爱情、苦难与抗争的句子,裹挟着异国的寒风与激情,涌进这北方乡村寂静的夜。被禁锢的愤怒,对远方的向往,个人在巨大命运前的渺小与不屈。许许多多的情绪和她的某些感受隐秘地共振。
乡村的生活,安全,却也贫瘠得像冬天的田野。母亲那箱从京城带来的书,是唯一的宝藏。大多是俄文原版,厚重,沉默,像一扇扇紧闭的门。她想读懂。这欲望很直接。于是,学习俄语成了她给自己找的事。
从字母开始,到简单的句子。瑞兰教得复杂,她学得沉默而迅速。这不是孩童的游戏,更像一种迫切的自我装备。她知道时代正在收紧,某些窗口正在关闭。多掌握一种语言,尤其是这种与某种“危险”的旧梦相连的语言,或许没什么用,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通向更广阔世界的绳索,哪怕它细如蛛丝。
于是,她白天浸在外婆的三百千和声律启蒙里,触摸古老文化的骨架与韵律;晚上则埋头于母亲教授的陌生字母与文法,试图撬开另一片精神大陆的门缝。
外婆给她的是根,深扎在这片土地下的、绵长而坚韧的文化根系;母亲给她的,则是一双可能望向他处的眼睛,尽管那方向如今已布满迷雾。她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滋养里,沉默地构建着自己的内心秩序。
外部的世界在呼喊单一的口号,她的内心却在学习两种复杂的语言。一种是为了理解脚下这片土地的来路,另一种,或许是为了在某一天,能读懂不同方向的风。她不知道这会否有用,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比重复课本上的口号,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