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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沈家院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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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一种沉静而有力的规律声响便穿透了窗户纸,隐隐约约地传到炕上。那是拳脚破开清晨寒气的风声,稳定、绵长,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沈老爷子在院子里打拳了。
紧接着,厨房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快的响动,是外婆起身了。柴火被小心地填入灶膛,风箱被缓慢而均匀地拉动,发出“呼啦——呼啦——”的低吟。不久,锅里水沸的“咕嘟”声,以及食物下锅时轻微的“刺啦”声,便与那打拳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最质朴的、属于农家清晨的序曲。
桑榆在热炕的余温和这安宁的声响中醒来。身侧,瑞兰还在沉沉睡着,眉宇舒展,呼吸均匀深长,脸上透出一种久未见的、卸下重负后的恬静。看来,昨晚那一觉,她睡得极好。
桑榆没有惊动母亲,小心翼翼地掀开暖和的被角,一股凉意立刻窜进来,让她缩了缩脖子。换上干干净净的棉袄棉裤,笨拙而仔细地穿好。衣服有些肥大,显然是特意准备的,袖子和裤脚都挽了好几道。
她踮着脚,轻轻推开房门。清晨清冽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沈老爷子果然正在那棵大树下缓缓腾挪,他穿着单薄的旧夹袄,动作不快,每一式却都带着劲道,呼气时口鼻前凝出淡淡的白雾。
外婆正在厨房门口,就着天光择菜,桑桑走到外婆身边,仰着小脸:“外婆,早上好。”
“真乖。”外婆用有些湿凉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是要洗脸吧?锅里有热水,外婆给你倒。”
“我自己来。”桑榆脆生生地说,跑进厨房。灶膛里的火还燃着,大铁锅上盖着木锅盖,热气从缝隙里袅袅升起。
56年的北方农村,热水是金贵的,通常是做饭烧锅的“副产品”。家里那个竹壳暖水瓶,也是需要小心使用的“大件”。三岁的桑榆宝宝,却已经能很稳妥地完成这一切。
她踩着小凳子,就着石台上一个边缘磕了口的搪瓷盆,认真地洗脸,漱口,然后用外婆准备好的、虽然粗糙却柔软的旧毛巾擦干。冰凉的空气和温热的毛巾交替刺激着皮肤,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等她收拾妥当,早饭的香气已经浓郁起来。玉米面粥的醇厚甜香,混合着贴在锅边烤得焦黄的饼子特有的粮食焦香,弥漫了整个堂屋。
这时,东厢房的门帘一挑,瑞兰走了出来。她显然刚醒,头发还有些蓬松,但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充足睡眠和安心环境好好滋养过,褪去了长途跋涉的憔悴和紧绷,显出一种柔和的生气。
“娘,你醒啦?”桑榆跑过去。
“嗯。”沈瑞兰弯腰抱起女儿,在她带着晨间凉意的小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对正在摆碗筷的外婆说,“阿妈,怎么起这么早?该让我来。”
“你多睡会儿,歇过来要紧。”外婆把盛得冒尖的玉米粥和烤得两面金黄的饼子放到桌上,“快来吃饭,趁热。”
沈老爷子也收了拳,洗了手进来,一家五口围坐在堂屋的小方桌旁,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安静地吃着回乡后的第一顿家常早饭。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满足的进食声,气氛是多年未有的、平淡而踏实的温馨。
吃完饭,桑榆被外婆抱到膝上。外婆身上有股淡淡的、好闻的皂角味儿和阳光晒过的棉花味儿。桑榆依偎在外婆怀里,听着她絮絮地讲着母亲童年的趣事,讲这个村子过去的模样。
渐渐地,话题在一种自然而然的怀旧氛围中,引向了更早的岁月。
“……说起来,你太外公,就是我的父亲,是位大夫。”外婆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树,“十里八乡,谁家有个疑难杂症,都爱来找他。他心善,穷人来看病,常常连药钱都不收。后来啊,世道不太平,他总觉得光是看病救人还不够……”
外婆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再后来,我跟着你外公,也接触了一些新思想。觉得你太外公说得对,光是治病,救不了这世道的病根。所以,我们也做了一点事情。”
桑榆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微微一动。她抬起小脸,看着外婆。此刻的外婆,身上那种常见的、温软絮叨的农家老太太气质似乎淡去了一些,眉宇间隐约透出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静与开阔。
“那时候,我在队伍里帮忙。”外婆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旧日的记忆,“不过我不是拿枪的,我做的是……照顾伤员的事儿。在战地医院,给那些受伤的战士们包扎、换药、喂饭,有时候也帮忙传递消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桑榆安静的小脸上,孩子那双过于清澈的黑眸里,似乎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偶尔甚至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又疏离的影子。
“后来不打仗了,安定下来了,我们就回来了。”外婆的语气重新变得平和家常,她轻轻拍着桑榆的背,像在安抚,也像在传递某种力量。
“桑桑啊,”她忽然换了一种更轻柔、却更通透的语气,仿佛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点破某种迷障,“外婆跟你说这些陈年旧事,不是想夸耀什么。是想告诉你,人活这一辈子啊,沟沟坎坎多着呢。天大的事,地大的难,只要人还喘着气,只要心里那口气没散,就都过得去。外婆在战地医院那会儿,学到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就是,除开生死,无大事。”
“只要命还在,眼睛还能看见这天,这树,这光;鼻子还能闻到饭香,花香;手脚还能动弹,还能抱着你在怀里……那别的,都不算绝路。”
怀里小小的身体似乎绷紧了一瞬。沈老太太摸摸孩子的头,这孩子,招人疼得紧。
“摔了跤,疼,但能爬起来;被人说了闲话,委屈,但耳朵闭上不听就是了;甚至……有些关系断了,有些人走了,当时觉得天塌了,可日子久了,回头看看,也就是心里一道坎,迈过去,前头路还长着呢。”
“你现在还小,可能听不懂这些。”外婆用脸颊蹭了蹭桑榆柔软的额发,“但外婆希望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把自己往牛角尖里逼,别觉得眼前黑就真的没路了。只要人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太阳明天照样会升起来。其他的,都是可以慢慢想办法、慢慢过去的。……心里那盏灯,自己得护着,别让它灭了。”
桑榆依偎在外婆怀里,听着这些朴素至极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话语,思绪随着阳光里的尘埃缓缓转动。
她死过两次了。一次在在八岁的金三角,一次在十六岁的校门口。痛吗?当然痛。恨吗?或许有。
但终究,她又有了呼吸,有了心跳,有了这具健康稚嫩的身体,有了这个虽然陌生却温暖坚实的怀抱。
那是否,能去尝试一下,试着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警觉的过客,而是学着做一个真正被阳光和爱意浸润的孩子?而后慢慢长大,长成曾经自己所希望的,无比羡慕过的样子。
墙角窸窸窣窣,是小蜗牛在试探着伸出触角。
这个她将要开始生活的地方,似乎比预想的更加复杂,这个家里的人们,也比想象中更加聪敏,却并不令人觉得讨厌。
这场回乡,或许不仅仅是属于沈瑞兰的救赎,也是她的一场缘法。
“我努力”,最终,桑榆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