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祝你有个美 ...
-
十一月初的北方乡村，空气已经带着明显的清冽，吸一口，能感到肺腑被净洗过般的微凉。田垄空旷，草木凋零，大地显露出一种褪去繁华后的、质朴而沉静的本色。
聚居区渐近，已能看见远处人家屋顶上的炊烟，在无风的傍晚，静静升向渐暗的天空。外公家的房子，在渐浓的暮色里慢慢显露。
典型的北方农村格局，坐北朝南，敦实而稳重。青灰色的砖基，黄土夯成的墙壁，屋顶覆着的青瓦颜色深深浅浅。大门开在房子正视面的东边角上，漆色斑驳，门环被岁月磨得光亮。
推开木门，吱呀声响起。短短的巷道里，地面平整，一边紧贴邻居家的侧墙，另一边则是间堆放杂物的门头房。
走过巷道，小院便豁然开朗。院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干干净净。正房两间，中间由一个兼作过道的门厅相连。西边那间稍小些，是沈父沈母的居室。东边那间则宽敞许多，便隔了两个小套间出来，原是瑞兰和哥哥瑞平的房间，瑞平去后，便一直由堂姐心榆小姑娘居住。
整个院子由一条青石铺成小路分成东西两部分来。院东有一颗一人怀抱粗的大树，伫于瑞兰房间的窗前，被一圈石头垒成的矮坛围着，代父母为其珍视的子女在夏季投下一分荫凉来。院西则种了几株小树，尚稚嫩，看年龄，当是近几年种下的。
“我走时种下的石榴树都这般粗了”，外婆与母亲窸窸窣窣的讲话声传来。
“你爹侍弄精心着呢，比对他那几垄菜地还上心。年年开花红艳艳的，结的石榴又大又甜，他自己一个都舍不得多吃，都留着，说‘兰子就爱吃这个’。”外婆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黄昏里袅袅的炊烟，
“那边两株小的是后来种的。桃树是心心的，梨树是桑桑的。你不是打电话讲桑桑喜欢吃山东的小梨子吗，你爹听了，第二天就摸黑赶去集上，好不容易寻来这好品种的树苗，宝贝似的栽下，天天浇水，念叨着‘等我桑桑回来，就能吃上自家树结的梨子了’。”
母亲便哭了，外婆也哭了。
“你这丫头，心狠……跟着那陈……跟着那人走了，头几年还有信，后来就石沉大海似的。你爹嘴上不说，心里跟油煎似的，天天往村口那老槐树下望，下雨下雪都拦不住……”
母亲像个突然被戳破委屈口袋的孩子，咧着嘴，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怎么擦也擦不干的眼泪，一边却还带着点倔强的、孩子气的反驳，声音囔囔的：“我……我不是有打电话回来吗？也寄了钱……”
“你说你那一月一次、说不了三分钟的公家电话，还是那半年才来一张、干巴巴只写着数目的汇款单？”外婆的埋怨里，心疼远多于责怪，“每次你来电话，你爹高兴得跟个什么似的，撂下电话能跟我念叨大半天。‘我囡囡给我买新茶叶啦！’‘我囡囡嘱咐我注意老寒腿啦！’‘我囡囡被领导表扬啦！’……翻来覆去，可烦。”
母亲的声气彻底弱了下去，肩膀也垮了下来。“我在单位，打电话不方便。公家的东西，也不能总用……”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外公，这时只是抬起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女儿抽动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写满了风霜，眼神却温和而包容。像无数中国家庭里沉默如山、爱意深藏的父亲一样，他将所有的牵挂与喜悦，都化为了院中那棵粗壮的石榴树，和那株等待外孙女的小小梨树。
桑榆静静地望着。冬日的阳光撒着，将院子里每个人的身影都勾勒得清晰。她忽然明白了，外婆沈老太太，才是这个家庭真正温柔而坚韧的核心。
她用她絮絮的、看似埋怨实则满是牵挂的话语，巧妙地编织成一条柔软的纽带，将父亲那些做在行动里、羞于出口的深爱，与女儿那些直来直去、或许带着莽撞与无奈的自我表达，连接在一起，再化作涓涓暖流，缓缓注入彼此心间。
她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修补着时空造成的裂痕，让分离的家人重新找到贴近的温度。
话说着，已来到了东厢房门口。掀开门帘，入目一张能躺五六人的大炕，炕对面是一张宽宽大大的方桌，整个房间都显出一种北方的粗犷气来。报纸糊墙，混着空气中淡淡的泥胚味儿，便无端让人感到一股安心。
瑞兰突然觉得很累，她几乎是踉跄着脱掉了外衣，走到炕边。从炕上东侧堆着的箱子上拽了一床棉被，然后几乎是把自己“扔”了进去。
被子软软的，暖暖的，有太阳的味道，是记忆里旧时光的味道，房间外隐约传来木柴在灶膛里燃烧的哔哔啵啵声，身下是持续散发热力的土炕，她渐渐睡熟过去。
桑榆也跟着爬上炕，挨着母亲躺下，拉过被子一角盖在自己小小的身子上。自恢复记忆以来，一直奔忙不停、提心吊胆、高速运转的灵魂，在这一刻，在这北方乡村初冬的热炕头上，第一次感受到了彻底的安全与放松。
那是一种被土地承托、被血脉亲情包裹、无需任何伪装的踏实与安宁。
母女俩相偎着，沉入了回到故乡后的第一个、安稳而深沉的梦境。
夜色，温柔地笼罩了这座小小的院落，也笼罩了这对终于得以暂时歇息、汲取力量的母女。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