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回村路-下 ...

  •   火车在沉闷的汽笛与钢铁的摩擦声中,缓缓停靠在德州,她们需要在这里转乘长途汽车前往最终目的地的——鲁西北县城。

      空气瞬间变得不同,京城的燥热与混杂的人气被一种更粗粝、更空旷的风取代,风中裹挟着尘土、晒干的麦秸,还有隐约的、来自不远处牲畜市场的腥臊气。

      县城的国营饭店,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墙上刷着半截绿漆,下半截被泥脚印蹭得斑驳。门楣上挂着红底黄字的招牌,字迹有些褪色。

      正是晌午,里面人声鼎沸,弥漫着劣质烟草、陈年油垢和醋溜白菜混杂的浓烈气味。几张油腻腻的方桌旁挤满了人,大多是赶路的旅客和本地干活的汉子,穿着打着补丁的汗衫或褪色的蓝布褂子,埋头“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条或扒拉着碗里的菜。

      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和“禁止划拳行令”的告示。窗口买饭菜要先交钱和粮票,然后凭一块油腻的木牌等着叫号。

      沈瑞兰要了两碗素面,小心翼翼地数出钱和粮票,拉着桑榆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面条寡淡,漂着几片蔫了的青菜叶,但母女俩都吃得认真,火车上的干粮早就耗尽了。

      吃完面,沈瑞兰没有立刻起身。她用粗糙的手帕给桑榆擦了擦嘴,眼神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她们这个角落。喧闹声中,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对桑榆说:“榆榆,有件事,娘得跟你说。”

      桑榆心头微微一跳。不是“妈妈”,是“娘”。这个称呼的改变,带着一种刻意的、向某种环境的靠拢。

      “以后,在外面,不要叫妈妈,要叫娘。”沈瑞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也别跟任何人提,娘以前在京城是教俄语的老师。记下了吗?”

      桑榆抬起小脸,琉璃似的眼睛里映着母亲严肃的面容。她点点头,心里却掀起了微澜。果然……不能小觑任何时代的人,尤其是像母亲这样受过良好教育、经历过起伏的人。

      在时代洪流的轰鸣下,总有一些嗅觉格外敏锐的个体,他们或许并不身居高位,但凭借知识、阅历和对世情的洞察,能或模糊或清晰地捕捉到风向最细微的变动,并迅速做出反应——这种反应,往往是一种本能的规避,甚至是毫不犹豫的“断尾求生”。

      母亲这看似突兀的提醒,无疑是一种对潜在风险的预判和切割。

      那么,她当初那样决绝地带着自己离开京城,离开那个政治、文化、信息的中心,除了逃离家暴,是否也有更深层的、对时局走向的隐忧?

      而父亲陈文远,那个看似只是因愧疚而放手、做出“完美”善后安排的男人,他那样“配合”地离婚,痛快地支付抚养费,是否也并非全然出于对她们母女的补偿,而是同样……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急于将“可能存在问题”的妻女与自己进行更彻底的剥离,以免引火烧身?

      桑榆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对父母的担忧,或许有些多余了。

      他们都是聪明人,在各自的位置上,以各自的方式,努力地在时代的夹缝中寻求生存,甚至保护。

      只是,这种“聪明”背后,是多少无奈、多少辛酸,又需要怎样坚韧的神经去支撑?

      面上,她依旧是一派天真懵懂,微微歪着头,用软糯的童音问:“娘,为啥呀?”

      沈瑞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饭店里嘈杂依旧,但这角落仿佛有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她伸手,女儿轻轻抱到自己腿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始讲述,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榆榆,今年二月,在莫斯科开了一个会。会上,现在苏联的领导人赫鲁晓夫同志,做了一份很长的报告,批评了以前的领导人斯大林同志。”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对一个“三岁”孩子解释这些复杂的事情,“我们国家,不赞成他们那样……全盘否定斯大林同志领导党和人民奋斗的历史。这里面,看法不一样了。”

      她抚摸着女儿柔软的黑发,目光有些悠远:“苏联是‘老大哥’,我们以前学他们,很多地方都靠他们帮忙。但现在,嫌隙已经有了,而且情况……可能越来越不好。”

      桑榆依偎在她怀里,安静地听着。心脏在小小的胸膛里,沉稳地跳动着。果然如此。母亲敏锐地捕捉到了中苏关系这一关键地缘政治信号的微妙变化。

      对于一个曾经在京城教授俄语、与苏联文化有着直接联系的知识分子女性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则国际新闻,更可能关系到她未来的“成分”认定和生存处境。

      “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不好的那一步,”沈瑞兰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娘的出身,还有娘以前做的事,教的书……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京城那边,人多眼杂,各种说法也多。咱们回来,回到你外公外婆这里,乡下地方,消息慢些,人也简单些。咱们先看看,等等,看这世道到底往哪边转。”

      她低头,看着女儿似懂非懂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柔和下来:“这些话,榆榆可能现在还听不懂。不过没关系,娘知道,咱们榆榆一直是个顶聪明、顶知道看眼色、保护自己的孩子,对不对?”

      桑榆伏在母亲怀里,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旅途风尘的气息。

      直到此刻,自母亲与父亲那般迅速、甚至有些“顺利”得诡异离婚以来,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那份隐约的怪异感,终于有了清晰的眉目。那不仅仅是一场家庭悲剧的仓皇逃离,更是一个知识女性在时代潜流初现时,凭借本能和智慧做出的、带着悲凉预感的战略撤退。

      她收敛起所有超越年龄的思绪,抬起小脸,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小模样严肃得有些滑稽。“嗯,榆榆知道了,听娘的。”
      沈瑞兰看着她故作大人的样子,心中可乐,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牵起她的小手:“走吧,咱们该去坐汽车了,天黑前得赶到家。”

      走出国营饭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们还要转乘摇摇晃晃的长途汽车,颠簸许久,才能到达那个靠湖的村庄——沈家村。

      沈家村隶属济南,但离市区颇有些距离,反倒倚着一条名为“玉带湖”的大湖。湖水滋养了这片土地,在过去那些贫苦的年月里,虽不能让人大富大贵,却也使乡民们勉强得以糊口,比其他地方多了几分韧劲。

      沈瑞兰的父亲,沈老爷子,是村里的老支书,年轻时扛过枪、打过仗,是正经队伍里下来的,在村里威望很高。

      沈瑞兰的母亲,则是旧式家庭出来的闺秀,通身的温婉书卷气,当年也是读过四书五经、受过严格闺训的。她这辈子做的最离经叛道又最勇敢的事,便是爱上了沈老爷子这个当时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并且,据说还受了些进步书刊的影响,跟他一起去了延安。

      是的,沈老爷子当年参军,很大程度上是“跟着沈老太太跑的”。

      沈瑞兰上面原有个哥哥,参军后牺牲在了战场上,留下了个女儿,比桑榆大几岁。这次回来,家里人口简单,氛围却比桑榆预想的要平和许多。

      到了村口,早有消息灵通的乡邻去报了信。远远便看见沈老爷子拄着拐棍,和沈老太太互相搀扶着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张望。两位老人头发都已花白,背也有些佝偻了,但眼神清亮。

      看到风尘仆仆的女儿牵着外孙女走近,沈老太太先就红了眼眶,快步迎上来,一把搂住沈瑞兰,未语泪先流。

      沈老爷子则稳重些,只是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喉咙动了动,最终只哑声说了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目光落到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桑榆身上时,那严厉的皱纹里便透出几分努力挤出的慈和:“这就是榆榆吧?长得真俊,像你娘小时候。”

      没有盘问,没有质疑,更没有桑榆潜意识里担心的、对“离婚回来”的女儿可能有的轻视或怨怼。只有一种沉静的、包容的、带着岁月磨砺后的理解和心疼。

      这种出乎意料的温和与体贴,让桑榆在感到诧异的同时,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母亲紧绷了许久的肩背,似乎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进村的土路上。远处,玉带湖的湖面泛着金红色的粼粼波光。

      这个陌生的村庄,这片陌生的土地,将成为她们母女在时代洪流中,暂且泊岸的港湾。前方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暂时依偎的故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