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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城堡噩梦 ...

  •   记忆复苏的瞬间,是蘸着蜜糖与砒霜的。

      前一刻,还是三岁生日烛火摇曳的暖光。年轻的父亲,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身上带着好闻的墨水与香皂气息,正用他那双能画出最精密的图纸,也能弹出流畅的钢琴片段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去吹那三枚插在奶油小蛋糕上的蜡烛。火焰熄灭的青烟,胡茬微微扎脸的触感和满室温馨的笑语,成为桑榆与他之间的最后的温馨的回忆。

      桑榆的房间,是这栋筒子楼里一方被精心圈出的童话结界。墙壁刷成柔和的月白,淡蓝色的窗帘印着小星星,同色的床单柔软干净。夜里关了灯,仿佛能窥见一片微缩的星空。靠墙的小书桌漆面光洁,上面整齐地摞着《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的彩色画册。

      这一切,都无声诉说着父亲近乎奢侈的宠爱:在那个普通家庭孩子睡大通铺的年代,他用工程师的缜密与艺术家的情怀,为他的小公主筑了一座剔透的琉璃宫殿,隔绝了窗外那个粗糙、灰扑扑的五十年代。

      他宠爱他的孩子,近乎溺爱。他会花掉一个月工资,只为买下女儿在百货商店橱窗外多看了一眼的、那个穿着蓬蓬裙的洋娃娃;他会记得所有关于她的琐碎日子,并总有惊喜;下班后无论多累,总会把小小的孩子架在肩头,在狭小的客厅里转圈,直到她笑出眼泪。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抚摸我头顶时,带着令我安心的、皂角的清香。

      然而,琉璃最易碎。

      噩梦始于深夜。起初是压抑的、瓷器相互摩擦般的低语,从门缝渗进来,带着不祥的颤音。母亲的声音,清亮惯了的,此刻裹着泪,成了潮湿的棉絮:“……文远,你讲讲道理!”父亲陈文远的回应,则是一种陌生的、被酒精浸泡过的浑浊与暴躁:“道理?我外面的压力、如履薄冰……你懂什么!你就知道你的书,你的诗!”

      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钝钝的,砸在人心上。桑榆缩在被窝里,那湖蓝仿佛真的变成一汪湖,拖着人下坠,令人胸膛里浮现一抹溺水般的痛感。

      她听见母亲短促的痛呼,父亲的咆哮,像两根绷紧的琴弦在互相切割。那个男人褪去了所有温文尔雅的伪装,露出底下狰狞的筋骨:“闭嘴!沈瑞兰,别给脸不要脸!”

      “啪——!”

      清脆,凌厉,像冰棱断裂,是手掌与脸颊撞击的声音。一下,接着是更重的第二下、第三下……中间夹杂着母亲压抑的呜咽和身体撞到家具的混乱声响。

      桑榆的世界在这暴烈的声浪中片片剥落。淡蓝色的窗帘不再温柔,它僵直地垂着,像一道冰冷的幕布,隔绝了窗外可能存在的救赎。书桌上美人鱼的泡沫,幻化成父亲杯中摇晃的、琥珀色的液体,蒸腾出魔鬼的气息。

      极致的恐惧不是尖叫,而是失声。她张着嘴,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脸颊上冰冷的液体在诉说着小小孩童的恐惧和绝望。那个会温柔地把她举过头顶,让她触摸天花板花纹的父亲,变成了恐怖的野兽。随即,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再次睁眼,是被手背上滚烫的湿润唤醒。视线模糊聚焦,首先看到的是母亲的脸。那张曾经明媚鲜妍、被父亲赞叹有“林下风气”的脸,此刻左颊肿胀,眼角破裂,凝着暗红的血痂。

      泪水不断从她红肿的眼眶滚落,滴在桑榆的手背上,灼人地烫。“榆榆……榆榆不怕,妈妈在,妈妈在……”她语无伦次,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前世的记忆,便在此时,携着磅礴的信息量与冰冷的洞察力,轰然撞入这具三岁的躯壳。剧烈的冲击让桑榆一阵恶心,但更强烈的,是心头骤起的、尖锐的痛楚与明澈的了然。

      “妈妈,”她开口,声音因昏睡而沙哑,却奇异地褪去了全部奶气,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平静与穿透力,“这里,”她伸出小小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母亲瘀紫的眼角,“痛不痛?”

      沈瑞兰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旧衫的衣角,指节泛白。女儿的目光,那么清澈,又那么锐利,像一面无情的光镜,照见了她此刻全部的狼狈与不堪——肿胀的脸颊,破裂的眼角,手臂上那些新旧交织、连她自己都试图忘却的淤痕。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无声的夜晚,一句破碎的承诺,一场循环往复的噩梦。

      “我们走,好不好?”桑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害怕,也是恳求,“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会变成坏人的爸爸。”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自我安慰的话语,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爸爸只是……心情不好……”“他工作太累了……”“下次不会了,他保证过的……”“榆榆不能没有爸爸……”

      可这些苍白、脆弱、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的借口,在女儿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瞬间蒸发殆尽。她甚至能感到那些话语在舌尖凝结成苦涩的硬块,噎得她心口发疼。

      桑榆看着她,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那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的悲伤。“爸爸打人,”桑榆的声音细弱,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一枚小小的、冰凉的钉子,精准地敲进沈瑞兰早已布满裂痕的心壁,“是错的。很错。”

      沈瑞兰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走……走……”她泣不成声,脸埋在女儿瘦弱的肩窝,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桑榆单薄的衣衫,那温度几乎要灼伤孩子的皮肤。她语无伦次,只是反反复复地、用尽力气地重复着那个字,像是咒语,又像是誓言:

      “妈妈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离开……再也不回来了……妈妈错了……妈妈早该带你走……”

      每一个字,都混着咸涩的泪水和血的腥气,重重地烙进桑榆幼小的肩胛,也烙进了她自己的灵魂深处。这一次,不再是敷衍的安慰或虚弱的承诺。这是一场祭奠,对过去那个委曲求全、心存幻想的沈瑞兰的祭奠;也是一场宣告,一个伤痕累累的母亲,为了她的孩子,决心从这片泥泞血腥的废墟中,爬也要爬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宣告。

      离婚的进程,快得近乎诡异,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仓皇与疲惫。清醒后的陈文远,看着妻女的伤痕与惊惧,脸色灰败如纸。他没有辩解,没有纠缠,只是彻底地垮了下去,昔日挺拔的脊梁弯折了,像个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空壳。

      他试图道歉,言语破碎:“瑞兰……我不是……我控制不住……那些项目,那些人……酒,酒醒了我就后悔……”他痛苦地抓扯自己的头发,眼神涣散,找不到焦点。当他的目光终于触及桑榆时,那里面深切的悔恨与恐慌,真实得不似作伪。“榆榆……爸爸错了……爸爸吓到你了……”

      沈瑞兰只是沉默。曾经的浓情蜜意,曾经的欣赏崇拜,如今都蒙上了暴力的污渍与谎言的尘埃。在这沉默的气氛中,他近乎卑微地尊重了她的决定。甚至蹲下身,与桑榆平视,努力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温暖的笑,却只扭曲了嘴角。

      “榆榆,”她听见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爸爸和妈妈……要分开了。你愿意跟着妈妈,还是……跟着爸爸?”

      桑榆看着他。这张脸,英俊依旧,此刻却被痛苦和自我厌恶侵蚀。脑海里的回忆画面疯狂交替:一幅是他将她扛在肩头,大手牵着小手,穿过低矮的筒子楼客厅,穿过阳光斑驳的林荫道,大笑着像要跑进光里;另一幅却是他狞笑着,用同样的手挥向母亲的脸颊。爱与惧,亲与仇,在稚嫩的心田里厮杀。

      “……妈妈。”她听见自己细弱却清晰的声音。爸爸哭了,于是她也哭了。

      爸爸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械,抬起手,习惯性地想抚摸女儿的头,却在半空凝滞,无力垂落。

      最终,他只是说,“好……跟着妈妈,好。”

      他转向沈瑞兰,语气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是我对不起你和囡囡。我每月工资72块,这你是知道的,离婚后,我每月拿出40块,准时寄,希望你能保证她的物质生活。囡囡以后读书的所有花销,也是我来,不要让她放弃学业。也希望,你能允许节假日让她来我这里。……另,家里的存款一直收在你那里,给我留四分之一以作急用,其他的都留给你。房子是单位分的,无法留给你,但家里的东西你都可以带走。”

      接着,便是一阵无言的安静。

      “那我呢?”

      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陈文远浑身一僵。他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他曾发誓要保护一生、却亲手将她伤得体无完肤的女人。她脸上还带着新鲜的瘀伤,目光却异常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陈文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计划了孩子的抚养费,考虑了孩子的教育,甚至想到了探视权,盘点了财产分割——他像个清醒的会计,核销着一笔失败的婚姻。

      可直到此刻,当沈瑞兰用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望向他,问出这句“那我呢”时,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所有的“安排”里,竟没有一丝一毫,是对她这个“人”的交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更深的低下头,声音干涩:

      “你……你自由了。秀兰。”

      “从前……是我困住了你。以后……”他顿了顿,像是用尽最后力气,“随你心意,好好活。”

      沈瑞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一份迟来的、却又轻飘飘的判决。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没有怨怼,没有纠缠,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转过身,轻轻拉住桑榆的手,挺直了那曾被打得弯折、却从未真正折断的脊梁。

      那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所有粘连。

      离开那日,天色是沉郁的铅灰。桑榆最后回望她的小小城堡。晨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静谧的光斑,辛德瑞拉与王子在尽情舞蹈,十二天鹅去赶赴一个约定,卖火柴的小女孩在角落静静沉睡着,洋娃娃嘴角的弧度依旧甜美。一切整洁、安宁,仿佛那夜的狂风骤雨从未发生,只是一场醒来无痕的噩梦。可她深知不是。

      这天,母亲特意穿上了自己缝制的布拉吉——鹅黄色的,裙摆裁成当时城里最时兴的"波浪式",领口别着一枚旧书店淘来的琉璃胸针。走出筒子楼时,看热闹的人挤了半条巷子。她没有低头疾走,反而将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小皮箱轻飘飘的,只装着几本书和简单的衣物。阅读和桑榆,是母亲在那折磨到几乎放弃自我的日子里,唯二不曾放弃的两样东西。

      父亲沉默地看着,他终于不必再恐惧下一次醉酒后,自己会释放出怎样的心魔。也终于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坐上车子,沈瑞兰紧握着女儿的手,指尖冰凉,目光投向未知的前路,有些迷茫,又有些轻松。

      她想起高中时那个穿着白衬衫、在图书馆窗边安静看书的清隽少年;想起他考上名牌大学时,眼里闪着光对她许下的未来;想起婚礼上他郑重其事的承诺;想起他每月按时上交的工资,对她读书爱好的支持,在外人面前给足的体面……也想起现实留下的一地鸡毛。

      那个男人,剔除了酒后的暴戾,几乎给了她超越时代的尊重与成全。可正是这“完美”与“魔鬼”的并存,将她的心撕扯得鲜血淋漓。每一次酒醒后的痛哭流涕、下跪忏悔、自残般的保证,都像甜蜜的毒药,让她在原谅与绝望的循环中越陷越深。直到这次,女儿几乎哭死过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引擎轰鸣,桑榆趴在车窗,看着那个给了她琉璃世界的男人,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扬起的黄色尘烟里。恨意理应滔天,可心底某处,却泛起酸涩的波澜。

      车子渐渐驶上大道,列宁装或干部服笔挺走过,旗袍和布拉吉摇曳交错着,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近又驶远,特供商店橱窗里的丝绸手表还发着光。

      他们将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座让桑榆重新长大一次,给了她无数美好又晦涩心事的城市,带着母亲一身的疲惫和伤,也带着伤中长出的自由和希望,到母亲的老家——遥远的山东农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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